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90章

作者:蓝薬

马车缓缓起行,不久,天边多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是一道粗长的的山峦,横亘在天际线上,

陈易眯起眼看了片刻,在沙漠里走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见山。

山势说不上险峻,山体裸露着暗褐色的岩层,褶皱深刻,寸草不生。陈易之前在客栈里跟老商贾打听过,这座山当地人叫作“乌阙山”,在他们的话里是君王之山的意思。

传说古时候有一位传奇的西域国王,一生征战,统一了散落在沙漠边缘的数十个部族,临死前命人将他葬在这山腹深处,墓道填死后又引水灌入,从此再无人寻得到入口。如今已没人记得那位国王的名字了,只有山还立在那里。

离目的地愈来愈近了,路上下起了雨,被雨打湿的平原被夕阳照得明亮闪耀。

山脚下铺着一片市镇,红顶白墙的屋舍高低坐落在树影之间,草木浓绿,枝叶杂乱,坡地一路起伏向远处铺开。再往后,山色一层比一层黝黑,青黑的山脊雾气中交叠。东宫若疏出车门时哇地一声“好大的云。”陈易顺势看去,远看山脊上空有座巍峨的白云,久久凝住不散,原来大天山白雪皑皑的一角从乌阙山更高一层的雾中显露出来。

镇上自然有客栈。

进了市镇,才发现这座蜷缩在乌阙山脚下的小城有几分中原气息。窄街两侧的土坯矮房挂着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也看得出是“茶”与“酒”。沿街铺面里,有胡商在兜售青瓷和蜀锦,甚至还有一间铺子专门卖汉衣汉服,夹在一堆哈密瓜干和葡萄干中间,不伦不类,却又相安无事。

街上的面孔也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小国杂得多,穿一群群灰布僧衣的汉僧,也有戴纯阳巾的道士,更有儒生和商贾,这些人都风尘仆仆,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而来。武榜将启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三教九流,不管是有门有派的修行人,还是无根无底的散修野道,都在往大天山的方向聚拢。

陈易找到一家客栈,说是客栈,去柜台问房,老板汉语说得还算流利,告诉他这里没有单独的客院,只有厢房。陈易说厢房也可以,要相邻的两间,老板翻了翻墙上挂着的木牌,收了银钱,递给他两把铜钥匙。

上了楼,陈易没急着坐下歇脚,开始一间一间地看,敲敲墙壁听回音,摸摸桌椅的榫头有没有松动的痕迹,把所有窗户都开合一遍检查栓销是否牢固,最后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跃上房梁,仔细看过每一根梁木的接缝和椽子的背面,一路检查下来,确认并无什么暗藏的陷阱或是端倪之后,他才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推门而出。

隔壁厢房,茶香正浓。

隐太子一袭僧袍,盘膝坐在椅上,一手慢悠悠品茶,另一手拨动念珠。

他面目平静如水。

昭熥握着剑在他对面正襟危坐,掌心尽是汗水。

“师叔,怎么又碰到这个杀神了?”

他忍不住以神识传音道。

隐太子捻着菩提子的手指停了一停,

“谁知道呢?”

“不会是找我们的吧?”

隐太子侧眸凝望那厚实的墙壁,

这一回,他是被谁算计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两大果位(二合一)

隐太子与昭熥自离揭育国后,马不停蹄地便往大天山赶,一路是非都不再掺和,此番天降气运,各方势力盘根交错,见得光的名门正派有,见不得光的魔道中人亦有,纵使知道气运的大头尽归武榜中人,然而前者吃肉,后者也可喝汤,纵使不能榜下捉婿,也都想着分一杯羹。

这一轮气运之盛据说远胜比先前两次武榜,而且武榜中人也并非全员汇聚大天山,之前就有传闻天下第四的拔都已死,亦有断剑客未出长安之说,故而这一回能分到的羹将远比过去要多。

而在经蓬莱道子那一遭后,隐太子也不再自持与天道关联密切,一路走得是小心小心又小心,却不曾想,在这客栈住了不到两日,龙虎山时就有过过节的陈易来了。

遥想当年其不过一叛逃出京的西厂千户,后来再听其名时,却已名入武榜,隐太子不时有悔青肠子之感,他当年就不该掺和到白莲教还有砺锋阁围杀陈易之事。

倘若当年把酒言欢,哪怕不酒逢知己千杯少,也可混下一个面熟,

实在不行,听闻此人好色,他也可以逆转已身阴阳,变化女子。

纵人已远去,昭熥仍神念传音,道:“师叔,当下该如何是好?要不我们趁早换个住处?”

隐太子神色忌惮,手中指诀变换不断,道:“换个住处,能换去哪?眼下是被人算计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不断去此番因果,只怕我们今日先换过去,明日他就过来撒野。”

昭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哑口无言只得微微颔首。

指诀间泛起灵光,变换五次三番,隐太子喃喃如自言自语道:“这回出手的人可不一般,天底下就没几个比这还老的老东西,嘿我他娘的,什么时候惹过这样一个人?”

昭熥沉吟片刻,低低问道:“师叔,既然如此,要如何斩断此番因果?”

“难得有一次你问到点子上,因果之事,若非到了佛陀、天尊的层次,都是雾里看花,仙人、菩萨也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哪怕到了佛陀、天尊的眼里,也是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否则佛门何必费尽心机于西晋借天地大势布下魔佛之局,此番是为圆满世尊成佛前的一桩因缘,亦是以此遏制开裂天门,使之一时局限于西晋之地,有个魔佛坐镇的魔界,无论如何都比群龙无首的魔界要井然有序,哪怕这种井然有序不过是饮鸩止渴。断剑客或许看出其中利害,所以选择坐镇长安,然而嘛……”

许是存了几分传道授业之心,隐太子将其中要点讲得分明,昭通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敢打断,只有之后细细品味。

隐太子倏地收起了手,脸色忽地青白交加,盯着窗外咬牙切齿道:

“说曹操曹操到,普翰寺的秃驴来了。”

客栈门口驼铃声窸窸窣窣停下,自骆驼高大的驼峰翻身而下的,是一群间红间黄衣裳的僧人,此番装扮俱是普翰寺所出,普翰寺尊奉大日如来,是西域三十六佛国中第一大寺,在西域诸佛寺中有众寺之师之名。

昭熥不明隐太子为何突地这般情绪变化,当下也不敢细问,只是道:“师叔跟这普翰寺有过节?”

“过节倒谈不上,但这群普翰寺秃驴是出了名的难缠,而且这西域是他们的地盘,更是他们的道场,一旦作起对手,人家就平白占一个地利。”

“他们来这是为谁,总不可能随意寻间客栈歇脚。”

“谁知道……”

二人正说话间,普翰寺的领头上师已向掌柜略作交代,他们并不长住,只在此地用一顿斋饭,小歇片刻便走,言语间听得此上师法号宝严。

隐太子扫了两眼后,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取茶品茗,而后沉声道:

“我们今夜便走,不在这呆了。”

昭熥道:“师叔,你方才还……”

“我改主意了,那杀材一来,引动诸多因缘际会,小小个王八庙也变得玉皇殿。”

隐太子捻动念珠,继续道:

“当下先静观其变,今夜我们就动身。”

此话一落。

远隔千里的旷野间,一个杵槐木杖的老人抬头瞧了眼,咦了一声,只见不可见不可觉察的冥冥处,似有几分变化。

“不成啊,不成啊,你可是老朽的见面礼。”

说罢,南极仙翁苍老的指尖微微一动,几分变化忽又延申出线头,再度纠缠错乱起来,

“老朽费尽心机算计你,你怎好意思不死呢?”

……………………

陈易带着三女一进客栈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片光头。

满满当当坐了大半个店堂,二三十个衣袍间黄间红僧人将几张粗木长桌围得严严实实,低头用着斋饭,吃得极是规矩。

这一群光头坐在那里,衬得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店堂愈发逼仄。

这时,众僧之中忽然有一人站了起来。

是个赭红法袍的老僧,颧骨高耸,两道白眉从眼角垂下来,长及颧骨,满堂僧人在他起身的瞬间齐齐放下了碗筷,看来名望极高,是长老一类的人物。

宝严上师双手合十,朝陈易微微欠身。

陈易微微挑了下眉头,侧头告知三女厢房位置,让她们先上去,殷惟郢也没多说什么,便领着二女上了楼。

等三女的身影消失,陈易不紧不慢地走到众僧桌前,拉开一张粗木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什么事?”

宝严上师缓步上前,双手依旧合十,眼睛直直打量陈易,看了足有三息,然后合十的双手微微往前一送,开口道:

“久闻西厂千户陈易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宝严上师声音浑厚,与口型却不大对得上,陈易知道这是某种佛门

“你们是谁,又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施主恰如东方之启明星,行至之处,光明大盛。”

宝严上师微微欠身,“老衲法号宝严,自普翰寺而来。”

陈易微微敛眸,稍作回忆,普翰寺的名号他是知道的,当年合欢宗就是盗得普翰寺的经卷功法开宗立派,为此还引得一位西域僧人追查,而这样一座大寺的上师,带着二三十个僧人出现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镇客栈里,显然不是路过。

先前观音菩萨的提醒言犹在耳,荒原上又撞见南极仙翁拦路,陈易心中对佛道两家连番上门的纠缠早已有所预料,只是这两拨人马来得太快了些,不得不让人心生感慨。

“普翰二字,是古焉耆语转来,本意不是汉字里的普与翰,而是‘白鸟回旋之山’。后来汉僧来此译经,觉得普照十方、翰飞天外,才取这两个字。我普翰寺如今在西域享有盛名,故而请施主来日上寺一观。”宝严上师徐徐道。

陈易不置可否道:“你们想干什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宝严上师话音郑重了些许,“老衲与寺中诸位长老以及方丈曾共参禅机,观照天下气运流转,一致算得陈施主身负无量光明相。”

陈易听得笑出声来,道:“我到不知我面相这么好。”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忽想,虽然自己并无刻意隐藏,可这些人如此轻易便寻到自己的踪迹,莫非是跟明殿光辉有关?

所谓明殿光辉,恰是佛门口中的无量光明,这点祝莪以前跟他说过。

宝严上师继续道:“施主自中原一路西行,侠名大盛,斩妖除魔不计其数,单说近日金莲寺一役,助观音大士降伏无生老母化身,便是无上功德。施主有世间一等一的雷霆手段,却无一等一的慈悲心肠,这雷霆手段若无慈悲为基,便是无根之火,日积月累,恐怕走火入魔,伤及自身。故此我等……”

一边说着,宝严上师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尊木雕,呈到面前,

“不动明王?”陈易低头看了一眼那尊木雕,殷听雪跟他说过。

宝严上师点了点头,道:“正是。我佛门之中,不动明王为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以忿怒相降伏一切邪魔,以不动心守护一切众生。然如今三界动荡,天地气运重开,这不动明王之果位,已空悬了不知多少年。”

说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陈易弯下腰去,

“还望陈施主证此果位,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

身后二三十个僧人齐声跟随,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陈易面无表情,既不接那尊不动明王像,也不接宝严上师的话头。

宝严上师弯着腰,合十的双手不曾放下,满堂僧人也齐齐垂首,保持着合十的姿势。

这老僧摆明了是在跟他熬。

就在这时,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倏然打破了堂中的寂静。

“宝严上师,不至于跟我道门抢人吧?”

宝严上师直起身来,满堂僧人齐齐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店门,只见一个身披鹤氅的道人正跨过门槛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众携剑的年轻道士,个个束冠佩剑,衣袂整齐,显然出自同一座山门。

那为首的道人看上去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双目清亮,腰悬古剑,鹤氅略有脏污,显然也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

宝严上师眉头微微一沉,似认出来人,“真武山?”

那道人整了整衣冠,然后进门朝陈易恭敬地打了一个道门稽首,“贫道道号文玝,真武山紫霄宫掌律,见过陈千户。”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着陈易打量的视线,又道,“久闻千户剑道双修,以道驭武,以武证道,今日得见,果真是我道门中人。”

陈易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文玝道人转身看向宝严上师,面上笑意不减,话却带刺:“上师方才的话,贫道在门外听了个大概,陈千户身负无量光明相不假,但上师可曾想过,这光明是从何而来?千户走的是道武双修的路数,以道门心法为根基,以剑术杀伐为外用,光明非自佛门禅定所生,乃是修道之中体悟天地的自然显现。论来论去,这光明也是我道门的家底。

何况你这所谓空悬的不动明王果位,听着来头大,说穿了不就是一尊菩萨果位?为免太过埋汰人了?”

宝严上师的两道白眉往下一压,面倒还沉得住气,缓缓道:“文玝先生此言差矣。菩萨者,觉有情也,自身觉悟而去觉悟众生,方为菩萨。不动明王更是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降魔护法,威慑诸天,岂容轻慢?施主若证此果位,以雷霆手段行慈悲大愿,觉悟众生,未必不能成佛。”

文玝道人忽然大笑起来,问道:“那贫道也敢问上师,成佛要几个千年?”

宝严上师嘴唇嗡了嗡,欲言又止,像自知理亏,霎时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知筹谋什么,文玝道人见他不答,也没有再追问,转过身来重新面向陈易。

“既同是道门中人,那便容贫道称呼一声陈道友,贫道也不怕与你直说。我真武山也有果位空悬,如今遍寻良才,纵观当世英杰,唯有道友最为适合。”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此乃翊圣黑杀真君之位。北极四圣之一,上佐紫微,下镇九幽,摄大力之妖魔,逐流星之芒怪,光华日月,威震乾坤。道友若证此果位,便是真正的道门帝君,岂不胜过一尊空悬万年的菩萨果位?”

陈易挑了挑眉头,这真武山的道人虽是第一次见,却倒是有点意思。

见陈易有所意动,文玝道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方地,缓缓递去道:“一些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恰是时,宝严上师忽道:“施主,老衲也有见面礼奉上。”

陈易侧眸一看,“嗯?”了一声。

却见宝严上师像是忽然心有灵犀,一掌朝楼上横空一弹,陈易所住的隔壁的厢房紧闭的房门忽然迸地一声洞开。

“方才老衲忽得如来启示,言说此门之后,有施主一仇人坐镇,意欲谋害施主。”

陈易眸光倏然凌冽,抬头看去。

隐太子:“……”

第九百二十六章 今晚吃阳气?(二合一)

陈易双目扫来之时,刹那间,隐太子血液凉到脚底。

几乎下意识地一瞬,隐太子猛退半步,旋即一把抓住昭熥的椅背,劲力一拍,推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