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99章

作者:蓝薬

“一拜伏魔大帝请赐日月北斗甲。”

“二拜伏魔大帝请赐百万伏魔剑。”

“三拜伏魔大帝请赐万硕镬汤、黄金钺斧,杀鬼法,斩鬼方。”

交叠诵声间,陆英周身荡起浩荡光华,无形间诸多加护降临其身,陆英清叱一声,剑向青空,乘风剑起。

主持宿业讨罪阵的何道珩猛一拧头,瞳孔骤缩,但见一道剑光如平地惊雷直奔天穹。

心念一动,神识传音号令众仙尽快扑杀三女。

然而还是…已来不及……

那道映照天地的璀璨剑光,愈是临近天穹,愈是风驰电掣,恍若一位绝世剑仙千里御剑倾力一击,纵使身为天上剑仙中佼佼者的何道珩,单打独斗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然而此刻主持大阵,避无可避,这一剑分明朝着大阵命门而去!

何道珩一念牵动上百飞剑,飞剑如雨幕泼洒而下,那道璀璨剑光毫无凝滞,暴雨倾盆的飞剑也如撞击地面般纷纷破碎。

何道珩身形摇曳,刹那间唯有全力运转阵法,千年道行如气蒸大泽般极速消耗。

先前他在血海中便隐有感知,这血海间有一与他无比契合的宿业,如为自身量身所造,剑气之长,剑意之盛,让剑仙亦有高山仰止之感。

此时剑光临近,感知放大数倍,纤毫毕现,电光火石间,他于浩瀚血海间寻到一宿业,不同于那名为“拔都”的杀伐强到足以吞噬神魂的残影,这道宿业并无磅礴杀念,唯有无尽释然。

何道珩令众仙飞回天上,交由众仙主阵,自己则神魂如流光没入血海。

仿佛觉察阵主亲身而入,血海向两侧自行排开,深处中,一道枯槁的白发身影盘膝而坐。

何道珩化作流光而去,尚未口诵敕令,忽见那道形如枯草的身影长身而起,慢慢转过满头白发,

“你……又是哪位后生?”

第九百三十六章 吴不逾的一剑(二合一)

滚滚浪涛两侧排去,过于浓烈的千丈血红间,端坐一皓首匹夫,方圆十丈内剑冢成堆,淹没萋萋荒草里。

老人长身而起,剑仙止步,血浪间二人目光甫一相触,一股难以言述的剑意悄然弥漫,何道珩心神摇曳,蕴养千年的磅礴剑意竟无刃自解,神魂震颤,何道珩双目恍惚间,仿佛目睹万丈黑影自血海下拔地而起。

巍峨高山。

何道珩修剑于千年前,出身于如今已名声不显,当年却威名赫赫的剑修名门太白金庭观,何道珩自幼入观,七岁受箓,十三岁养成第一缕金庭剑炁,晚唐乱世下山,曾于潼关一剑斩尽三千阴兵,又御剑横渡黄河,诛杀盘踞河眼的黑蛟,出西域登大天山照见一生杀业后,折返中原,于杀阵间兵解飞升,证得剑仙果位,在天上仍以黄庭养剑,千年不曾稍懈。

纵是飞升之前,何道珩也足以称得上剑道雄魁,神位至今高列太白金庭观祖师堂上。

回首长生路,剑仙修剑已千年。

老人眯起刀眼,下瞰一千年。

何道珩为之悚然一颤,与千年相较,吴不逾不过百年之人,然则当年其南下东海寻道,风雨大作间斩杀一即将飞升的剑仙,不止流传江湖,更惊于众仙之间,其后更只剑截天雷,生生将斩杀剑仙所招之天劫用于磨砺剑道,此般壮举,三千世界为之震动,其后下凡问剑之剑仙,更不知其数。

然而当阳湖一役,原为天下第一的吴不逾彻底不知所踪,纵天上仙人亦寻之不得,其后数十年,一封由剑通真玄的剑甲写就的青词于某次大醮中焚入炉火,上达天听,由此遍传天界剑仙之中,词中但有一诗堪称笔力遒劲:

昔年青霄客,

今成白骨山。

人间余剑胆,

化我冢上寒。

被这一半个甲子无敌于世的剑圣一望,纵成仙千年,何道珩仍是言不由衷地喊了一声,

“…前辈。”

他已无力去想,为何那人的宿业之中,竟有这样一位震动三千世界的剑圣人物。“吴不逾”只一扫后便失了兴趣,双眸阖起,似有千万心念如流水淌过,一瞬间他已明白此“吴不逾”非彼“吴不逾”,然而纵使如此……老人持剑在前,指尖拂过三尺青锋,轻声道,

“那又何妨?”

此我非彼我,此剑非彼剑,吴不逾已死,“吴不逾”仍在,老人眉目如潮水化开,转身于血海间轻描淡写落下一剑。

无垠血海如烈火煮沸,掀起无数惊涛骇浪,身如一叶孤舟的何道珩勉力支撑神魂,惊骇地看着老人,莫非剑圣今日要一剑破开血海?!

然而,血海沸腾不过片刻,刹那如被一手抚平,风平浪静,却见海与天尽头,竖起五柱,愈发巍峨,何道珩惊见老人已不知何处,四处寻觅时,惊觉自己连同整片宿业血海似乎被谁人托起。

他猛一昂头。

老人不知何时已高逾万丈,宿业血海如明珠般托于一掌之中!

吴不逾远眺而去,声如大道雷音,

“好后生,初次相见,许久不见。”

显然不是为何道珩所说。

何道珩只见如昼转夜般天昏地暗,而吴不逾阖拢五指,折身起剑。

“承你天地剑意,吴不逾今日还你一剑。”

俄而,

只听天震地动,肉身仍存于天界的剑仙可闻听四面八方之声,象马车声、鸟树山声,钟鼓螺贝箫笛歌咏赞诵等声,由此一剑引发的千万音声尽数入耳……

发声之物或存于乌阙山或不存于乌阙山,所倾所诉……

天崩地裂!

待那五指渐渐放松,何道珩重见天日时,从血海往外远眺,便见近乎惊世骇俗的一幕,巍峨雄魁的乌阙山从中一分为二,彼此相隔百丈有余!

何道珩如丧考妣,剑心濒临崩碎。

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剑,还要再修几个千年?!

………………………

剑去开山,乌阙山平添两处千丈绝壁,齐整陡峭,险峰奇绝,崖边细雨般的砂石飘洒而落。

陈易心神震荡。

忽听一声如洪钟大吕的故人之音,方才杀得难解难分,宛如杀神般的拔都宿业,随着那山崩地裂的一剑,倏然烟消云散。

所谓平地起惊雷,不过如此。

这一幕也解了陈易心中一个虽好奇却未曾向周依棠出口的疑问:昔年天下第一,终究远胜当今天下第四。

风波骤息,再不见宿业,众女携剑赶来,三人皆是不同程度的面面相觑,陆英更是惊骇异常,然而,凭着剑意天地入武榜前十的陈易此时比起她们更有瞠目结舌之感。长风扶摇,远天处一道白发身影飘渺而至。

陈易神色复杂,未曾收剑入鞘,上前迎去。

哪怕后来长安直面武榜第四的拔都,压迫感都远远不如眼前这老人。

哪怕他知道眼前的“吴不逾”并非那早已剑冢消散的吴不逾。

剑成天地是他自己所通悟的道路,一路走来,并无前车之鉴,更无仰止高山,此生此世不悟活人剑与杀人剑,哪怕周依棠、断剑客这般剑道大家都不是值得追逐之人,自由自在又漫无目的,当年吴不逾枯守山巅,方才等候半个可畏后生,既悲且怜之,陈易悟成剑成天地后,也只有吴不逾这半座高山可以一观。

而眼前之“吴不逾”并非剑池所见的半座高山。

纵使不过是天人仙人所照见宿业,也不过那一剑消散的吴不逾的七成杀力,却仍然让陈易头一回心生仰止之感。

吴不逾衣袍猎猎,虽是宿业,整个人却并无丝毫血腥气,恍若苍翠的青竹从石隙里拔出,

“这一剑如何?”

这是吴不逾对陈易说的第三句话,也是二人相隔十丈内的头一句话。

陈易自是心中震颤难以复加,此时忽听此问,便喃喃道:“所谓青出于蓝……”

喃喃自语间话音未落,却听吴不逾嗤笑一声,倏然打断,

“莫说什么青出于蓝,给自己平白去添桎梏,此般剑意是由不知天高地厚的你所悟得,也当仍旧不知天高地厚小觑我大成剑术。”

吴不逾忽然此言,宛若一道洪钟响彻心扉,荡清陈易方兴未艾的魑魅魍魉。

陈易收敛神色,心中明悟,武道前路得见高山,既是启迪,亦是蒙蔽,恰如当年所见的女子若是太过惊艳,固然能叫少年春心萌动,可日后见那些不够惊艳的女子,反倒会兴致缺缺。

他想自己也算剑客,或许该拿剑来打比方,而不知为何,他一时想到初见就已是独臂剑仙的周依棠,并庆幸当年未曾见过通玄那般的二臂剑仙。

陆英、殷惟郢、东宫若疏三女犹豫了下,见二人并未交手,便缓缓越过破损的山道赶来,三女间陆英反应最快,执礼道了一声“前辈。”

其后二女纷纷道礼。

吴不逾稍微看了陆英一眼,眸子周旋犹豫,似将将记起她是何人,道:

“方才一剑,颇有几分你师傅的神意。”

陆英闻言受宠若惊,其后眸子一亮,眉心剑印迎着天光泛起光亮,

“前辈此话当真?”

“当得你一声前辈,老夫的话就不会有假。”

陆英眉梢勾起一抹喜意,又倏然因物我两忘而平息,只余下欢喜的感触,她似乎还沉浸在老剑圣那一剑的震撼之中,眉目从清明复又失神,问道:

“敢问前辈,以小子陆英之剑,可学前辈三分神意否。”

吴不逾摆摆手,似不愿多费口舌,“不当向我请教,去向他请教吧。”

陆英面容平静,再度作揖,俄而想到什么张口又欲再问见,但吴不逾已转过身去。

吴不逾不再理会陆英,转眼又望陈易,手一抬,将掌心的血珠递到陈易手里,

“方才那天人仙人,都已囊括在这血珠之中,生死随意。”

陈易接到手心,而后手掌一阖,血柱刹那碎裂成无数流萤,云海上一道道无垢身躯失力栽倒,如碎石坠落凡间。

既然生死随意,那便死吧。

吴不逾招袖一展,飘散烁烁鲜红流萤尽揽入袖中,又化为血珠,他抬手将之凝聚于眉心,他为宿业血海所出,此血珠如今已成他本命之物,故以眉心窍穴蕴养。不过哪怕如此,陈易知道这个并非当年吴不逾的“吴不逾”也无法弥留现世太久。

故人相见又复凋零,难免感伤,陈易平静问道:“你在此世还能行走多少日?”

“多则不过三日,少则不过半日。”

陈易口吻轻快道:“吴老哥要是有遗憾,还是得尽早弥补才好。”

“是了,险些忘记此等憾事。”

本是随意一语,却见吴不逾神色炽烈,眉目颤动如龙,以他这百岁高龄,此时却心如赤子。陈易挑眉道:“憾事?”

问话间,剑意凌冽沛然,气机一圈圈荡漾开来,冷杉林梢的针叶簌簌而落,乱叶间吴不逾须发皆张,如银蛇狂舞,脚下乌阙山仿佛心有余悸般微微颤动。

吴不逾持剑在手,仰头望向大天山的方向,苍老的目光越过那道被他亲手劈开的千丈绝壁,越过山腰缭绕的云雾,越过冷杉林层层叠叠的树冠,一直落向那座终年积雪的巍峨山巅。

他的白发被山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

“且观老夫携此剑成天地,问剑许齐!”

声如洪钟,在乌阙山的两面千丈绝壁之间来回撞荡,惊起满山飞鸟。吴不逾踏出一步,人已在百丈之外,再一步,便化作一道青霄冲天而起,剑光劈开云海,浩浩荡荡直贯大天山。

仗剑当空千里去。

吕纯阳所写的剑仙气象,陈易如今是真真切切亲眼目睹,比起那剑分乌阙,如今百岁剑仙意气风发御剑为问剑,更叫人为之瞠目结舌。

不过过去多久,遥远的大天山似有雷鸣回应。

陈易平复心神,下了山道,朝那一棵宝树而去。

………………………

“方才一剑,是何人所为?”

乌阙山中,一处荒废已久的僧舍掩在冷杉林深处。

舍内没有供佛,没有香案,连蒲团都只剩半个,可就在这破败僧舍的正中央,坐着一位三头六臂的女性神灵。

她的身形比寻常人高出大半截,六条手臂或结印或持法器或只是静静搁在膝上,姿态舒展,并无半分逼人的威仪。

三颗头颅各朝一方,神色各异,正中的那颗似在闭目养神。左侧的那颗歪在肩上,右侧的那颗则昂着头望向方才那道惊天剑光消失的方向。

三颗头生着同一张面孔。

左侧那颗头道:“先前一剑……莫非是天尊?”

右侧那颗头立刻接话,急切道:“我就说卦象没错,天尊的未成之身就在这乌阙山,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正中那颗头这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平和如止水:“你们两个耐心等就是了,那隐太子虽非善类,可他说的与我们卜的卦不谋而合,总不至于两处都出错。况且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

左侧的头不吭声,右侧的头也不争辩,两个脑袋各朝一方窗棂望去。

便在此时,石阶上传来阵阵脚步声,一道模糊的虚影从冷杉林荫下浮现出来,步履蹒跚,身形飘如烛火将灭,正是只剩残魂的隐太子。

隐太子走到那三头女神面前,躬身一拜,声音沙哑而恭谨:“在下不辱使命,已为元圣寻到天尊之未成之身。”

三颗头猛地转过来,六只眼睛里同时亮起了灼灼的光,异口同声道:“当真?带我快快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