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部大善人
我体内存在着另一个受到压抑,只想破坏与否定的人格『织』,发音和式一样,都是Shiki。
正常人的人格存在黑与白的两端,也有过度的灰色地带,但我和织都是不完整的,能够输出行为与想法的全是极端,不存在温和的可能性。
就像是两仪图中互相交错的阴阳鱼一样,织是我心中的恶。对织来说,无论看见什么事物,都会杀戮的冲动。
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因为织生来就只负责否定,而我生来就只负责肯定。
织会忍不住想要杀死我所有认识的人,所以,我也只能在心底一次次地杀害织,来抑制这份冲动。
不是指压抑织的杀人欲望,而是真的一遍遍地杀害织,来让自己能够勉强融入社会。
『杀人』。
对于继承了退魔家族的异质的我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是一直萦绕于心间的阴阳,也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我之所以至今都没有走出那一步,大概是因为祖父所说的话束缚住了我。
从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是特别的存在。我总是独自一人行动,被周围的人孤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不会让我寂寞,因为我还有织。
我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觉得杀人是一种罪恶。
然而就在我六岁那年,终于拥有了随便拿起一样武器都能杀掉人类的能力的时候,祖父过世了。
祖父和我一样,都是拥有双重人格的异常者。
他破坏自己、否定自己,最后让自己变得痛苦不堪,连意识也化作混沌。
将自己关在地牢中将近二十年的祖父,在死前喊我过去,给我留下了遗言。
神智不清数十年的老人,在临终前恢复了清醒,并给作为同类的我留下了遗言。
我一刻都没忘记那句话,在“杀人这件事很重要”的观念影响下长大成人。
『式/织』共同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顺利地融入常识之中。
——直到邂逅了那个人为止。
去年四月,我在开学典礼上认识了一个奇怪的人。
虽然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应该是一见钟情的那一方。
雌雄莫辨的美少年样貌很符合我的审美,因为这会让我联想到自己。
但比起外在的容貌,我更喜欢存在于他眼瞳深处的东西。
那是让人忍不住期盼明天的魅力,犹如带来希望的火种。与我这种只知破坏的人不同,他是带来光明的人。
……尽管没有证据,可我觉得他一定做到过很了不起的事情。好像无论面对怎样的危机与难题,他都能引发奇迹。
自从认识了他之后,我就开始变得奇怪。
他让我意识到世界上还存在着我得不到的温暖。即便渴求温暖就意味着平衡将被打破,自我将被毁灭,也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
明明之前可以完全掌握织的行动,但在认识他之后,织的行动却开始变得失控。
无论怎么找借口,我都是潜在的杀人鬼。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异常下去了。
无法获得的幸福,不能实现的梦想,就算看起来再美好,我也不需要。
如果不除掉这个让我忍不住渴求幸福的家伙,『式/织』一定会走向崩坏。
……
“我会杀了你。”
被雨水淋湿的两仪式说出最后的告白,随即拿起匕首朝约西亚的喉咙刺了下去。
被少女压在地上的约西亚并未反抗。
他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哀伤,只是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不断逼近的死亡。
闪烁着寒芒的匕首如同逼近的断头台,不带一丝怜悯地迅速向下。
然而匕首没有划开约西亚的喉咙,而是在前一个瞬间停了下来。
刀锋与脖颈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缓冲的距离,只要稍稍用力,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为什么?”
发出疑问的不是约西亚,而是两仪式自己。
明明马上就能结束一切了,明明就要为这场一开始就注定错误的关系画上休止符了。
何等悲哀。
——让『自己/式』停手的人,正是『自己/织』。
一向不会与式争夺身体控制权的织,唯独在此刻忤逆了式的想法,强行中止了她过激的行为。
真可笑。明明织才是喜欢杀人的那方,如今却在制止想要不喜欢杀人的式。
心中的矛盾螺旋让两仪式再度握紧了匕首。
“你不会杀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约西亚再度重复。
少女无法承受这份信任,憎恨也由此而生。
两仪式高高举起匕首,然后向下刺去。
……
这是未被纳入计算范围内的意外展开。
若是这样坐视事态继续发展下去,计划将产生严重的偏差。
荒耶宗莲的确想让两仪式崩溃,但万万没料到她居然选择转移矛盾,想要通过杀死约西亚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她不应该被杀人冲动逐渐支配,化身为不可救药的杀人鬼吗?
难以理喻。
愚不可及。
荒耶宗莲听说过爱情是最致命的毒药,会让人完全发疯,但没料到威力居然如此巨大,以至于让两仪式完全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然而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约西亚的行为。
心甘情愿将性命送到两仪式手上,只因相信她不会杀人?
可笑。荒谬。
好歹也是个魔术师,怎么会如此天真?!
『爱恋』与『信赖』是荒耶宗莲无法理解的情绪,也正是这两个无法理解的情绪摧毁了他的计划。
不能旁观下去了。
今晚被杀死的应该是两仪式,而不是无铭者。荒耶宗莲不可能承受无铭者被杀死的风险。
放弃白纯里绪这枚棋子,连同这具重金请苍崎橙子打造的人偶也必须一同抛弃。
只有这样做,荒耶宗莲才能避免对他而言最坏的结局。
魔术师就此现身。
表情如苦行僧般阴沉的男子静默地站在雨中,身上的黑色大衣宛如袈裟。
“用这种方式崩坏未免过于可笑了,两仪式。”
真凶的声音在竹林内显得分外明显。
……
……
两仪式甚至没有意识到约西亚是什么时候挣脱她的控制的。
少年的行动过于迅速,远胜于猎豹与鹰隼,让人不禁怀疑他的身体是否真的存在极限。
面对连环杀人案背后的真凶,约西亚不打算浪费口舌进行沟通。
直死之魔眼瞬间开启,眼瞳由金转蓝,染上了璀璨夺目的虹色。
这一年以来的生活过于平静,以至于进入迎战态势后,约西亚都感到有些恍惚。
魔眼第一次被运用于实战。
不计其数的死线爬满整个视界,为约西亚指明了通往胜利的道路。
他将少女护在身后,与魔术师直接对峙。
意识临时寄托于人偶的荒耶宗莲抬起右手,释放出两层临时的结界。
“不惧。金刚。”
这副身躯并非本体,不过能做到这种程度也足够了。
若想释放出威力强大的魔术,都需要进行吟唱。然而荒耶宗莲的资质十分平凡,他清楚那样做只会露出破绽。
使用最拿手的结界,反而是最有效的做法。
望着迅速逼近的少年,荒耶宗莲不以为意。
近身战正是荒耶宗莲所期望的展开。比起魔术,他的体术更加优秀。
“尘归尘,土归土。”
冥河螺旋沿着死线劈开没有形体的结界,将它归于虚无。
两层结界被瞬间突破。
“那双眼睛——!”
荒耶宗莲的表情变得扭曲,当即向后撤步,但还是被约西亚抓住了机会。
飙射的血箭冲天而起,魔术师的右臂在空中旋转数圈,扑腾一声掉在地上。
在荒耶宗莲的视角中,约西亚甚至都没有产生过物理上的接触,只是投去了注视的视线,便废掉了他的右手。
与凯尔特神话中的巴罗尔类似?光是瞪上一眼就能杀死敌人?
荒耶宗莲感觉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对他发起了攻击。
局势一边倒,根本称不上是对等的战斗。
再过半分钟,魔术师就将被击破。
预见到约西亚的胜利后,两仪式无言地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察觉到了一个事实:直到最后,自己都无法对他下手。
不愿意用匕首割开他的喉管,不愿意看着他的生命走向终结。
“如果我不能杀了你……”
全身上下被雨水淋湿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那迎接死亡的就只能是自己了——两仪式喃喃自语。
事到如今,是否找出真凶已经无关紧要。
只要织还存在于自己体内,强烈的杀人冲动就不可能被彻底抹去。
只要他还待在身边,织就会忍不住现身,连带着自己也会渴求光明。
没有回头路。两仪式已经失控了。
频繁上浮的杀人鬼,无法抑制的破坏欲望,会轻而易举摧毁两人之间脆弱不堪的和平。
到了那时,式与织一定会犯下不被凡世容忍的罪行,而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和平,约西亚也一定会……
两仪式不想让他下手,不想让他承担这份罪孽。
所以,她会主动拥抱死亡。
听见了汽车的行驶声。
少女走出竹林,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出了十米。
雨中响起一阵剧烈的刹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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