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部大善人
“不准向往死亡。”
“我才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平分的生命线，跃动的心脏就是约西亚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即便感到痛苦，即便失去憧憬，堤丰·厄斐墨洛斯也绝对不会放弃从约西亚手中获得的生命。
……
……
绿意给灰褐色的山体染上一层薄纱，显出些许生机。
空气中夹杂着雨后特有的潮湿与土腥味，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感，闻起来很是舒适。
死亡其实是有预兆的。
越是靠近终点，人身上的气息就越温柔，眼中的世界也会因此产生变化，回归原点。
虽然外表还是青年，但约西亚实际上度过的时光早已超过了百年。可即便如此，他印象最深的也还是人生前十七年的少年时代的事情。
双亲、祖父母、表弟。还有那五十天的旅途。
少年时代形成的三观化作了束缚内心的准则，让约西亚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放弃心中的矜持。
这颗行星的毁灭与否，和约西亚并无关系。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冥河螺旋还能重新开始。
但是不行。那样活下去的只是这具肉体，精神会彻底腐烂，堕落成活着的死人。
在这里为了拯救而拼尽全力没什么不好。用永远的休憩作为旅途尽头的报酬，倒也还算不错。
……确实有些累了。
清风微微扰动额前的发丝，漾起湖蓝的微波。
午后的阳光捎带几分暖意，照在身上时，很容易让约西亚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踢足球时又把窗户搞破了，故意将厨房里的意大利面掰碎，还有小时候养的那条斑点狗。
“累了吗？”
传入耳中的声音纤细而又温柔，似乎将约西亚当作了珍贵的易碎品，不忍心打扰他独处的时光。
“稍微有一点。不过还有没做完的事，所以会继续待几天。”
“您真是个相当无情的人呢。”
“抱歉让你跟我扯上了关系。”
“……别说这样的话。只有与您相遇这件事，我绝不后悔。”
美狄亚无法想象要引发怎样的奇迹才能击败那位原初混沌之神，她只知道约西亚取得了超越一切神明的荣耀，成为了无人能比的大英雄。
她想在更多的午后聊着琐碎的话题，她想一直牵着约西亚的手，还想自私地先一步闭上眼睛。
她希望度过漫长而又幸福的人生后，被孩子和孙子包围，享受着家人的注视，平静地迎接终点。
倘若可以选择，美狄亚宁愿约西亚一事无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那样至少能陪伴彼此走完一生。
但是不可能了。
美狄亚不是大度的女性。之所以愿意接受现实，并非是因为她有多么善解人意，只是发泄过、逃避过，但都无济于事而已。
泪水不能改变事实，所以美狄亚不会再随意哭泣了。
虽然感到哀伤，虽然对之后的生活都失去了兴趣，但美狄亚会尊重约西亚的决定，开始新的旅行，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这个他想要守护的世界。
“谢谢。”美狄亚轻声说。
约西亚一笑：“按照你的性格，发一发脾气才更合适吧。”
“胜利，然后回来。至少您遵守了这个诺言。”美狄亚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想法。
意外律。
直到死亡到来为止，双方的命运都不可能分离。
它比誓言更加可信，比婚姻更加牢固，却唯独不能超越生死。
“有件事，想要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约西亚看向美狄亚。
美狄亚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也不可能比未来更糟糕了。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最好还是听完。”约西亚认真地说。
……
“连这个时候都要关心别人吗？”
阿塔兰忒既幽怨又无可奈何。
长叹一声后，阿塔兰忒微微点头，随后转过身去，不让约西亚看见脸上复杂的表情。
她清楚约西亚的本质，所以才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毕竟，这是约西亚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抱歉。”约西亚从背后环住了阿塔兰忒的腰肢，“能做到那件事的，也就只有我了。”
就算交还了卡俄斯赋予的魔术回路与机神特质，他的起源也不会受到影响，依旧是『重启』。
正因如此，他才要利用自己的起源，去做最后一件事，伸出最后的援手。
“……你想救赎别人，那谁来拯救你？”阿塔兰忒紧咬嘴唇。
“你，还有与我缔结过联系的所有人。无论恋人还是朋友，与你们一同度过的时光都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宝物。”
“这样就能安心了吗？”
“嗯。我不需要墓碑和棺椁，只要能将意志贯彻下去就够了。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月光从穹顶的裂隙间流下来。
神殿内部的廊柱刻满了月桂的枝叶，将凄清的夜晚衬得更加寒冷。
女神像立在最深处。
她手持银弓，脚下卧着一头母鹿，双目却好像在注视着自己的信徒。
阿塔兰忒转身抱住约西亚，双手越来越用力地环住他的腰。
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约西亚的体温，听见他的心跳声。
还不够。阿塔兰忒想获得更多的东西。
脚尖踮起，让嘴唇靠近他的脖颈。
阿塔兰忒轻轻张开唇瓣，虎牙略一用力，刺入约西亚体内。
腥甜的气味在口腔中四散，恋人的鲜血刺激着敏感的味蕾，让她开始渴求更多。
阿塔兰忒不是长在深宫中的公主，她是在林间与荒野中长大的猎人，只会用野兽的方式来表达爱意。
“咬。跟我一样。”阿塔兰忒发出简短的催促。
约西亚的嘴唇触碰到了光滑白皙的脖颈，随后和她一样，将牙齿送入对方体内。
滚烫的血液沿着双方的喉咙一路向下，与彼此融为一体。
这样一来，就永远不会分开了。阿塔兰忒想。
病态般的交换持续了一会后便及时分开。
神像的视线如芒在背，让阿塔兰忒只能到此为止。
倘若继续贪求下去，阿尔忒弥斯大人多半就要生气了。
星光零零散散地洒向神殿，虽不明亮，却也足以让约西亚看清阿塔兰忒的脸颊。
一向要强而又独立的女狩人此刻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幼兽一样无助，眼神中满是不知所措的迷茫。
“还能再见吗？”阿塔兰忒的声音有些飘忽。
“人类所有的美好都包含在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约西亚回答。
她露出了微笑。
这样就够了。
只要约西亚没有拒绝，就证明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再度相遇。
大不了就去冥府寻找。
越过冥河，直达所有亡者的归宿之地，在那里重新相聚。
反正她和美狄亚都是这样想的。到时候还能一起结伴。
……
……
幽暗之间浮现的火光不断摇曳，重复着明与暗的闪烁。
真相将一切引导走向终结，与时间一同染上昏黄般的暮色。
——然而未来已被改变。
一切有关于他的文字都不会留下。
只要卡俄斯仍被封印于宇宙的缝隙之间，这个事实就无法改变。
既是守护未来光辉的证明，也是永远存在的诅咒。
宛若阳炎的一轮明月摇曳着虚幻的黄金色光辉。
木已成舟的季节中，只能独自一人行走在孤独的前路上。
高高燃起的明月狂乱般地向她宣告现实。
于悲哀中降临的生命已经绽放出了最为瑰丽的结局。就像她相信并期待的那样，约西亚引发了奇迹。
星球与文明得到了延续，雅典娜不用再担忧名为卡俄斯的威胁，成功从卡俄斯手中守护了人类。
可为什么没有感到高兴呢？
女神终于明白了。
哪怕是虚伪谎言也好，即使目不可及也无妨，她渴望得到的只是那抹稍纵即逝的辉煌光亮。
高悬夜空的明月狂乱般地照耀出如流星般的生命线。
无法抹除的记忆与真心套上枷锁，在没有终结的世界里沉沦下去。
又一次迎来满月。
“真少见啊，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雅典娜循着声音望去。
蓝发金瞳的青年靠在月桂树下，身形宛若梦境般虚幻，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
沉默。以理智和沉静著称的思考回路无法做出回应。
“抱歉。没办法接替赫斯提亚的位置了。”约西亚一笑，“现在算是来告别，顺带拜托最后一件事。”
“嗯。”
雅典娜此时仅能发出简单的语气词，害怕多说一个词就会让约西亚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她静静地等待下文。
“利用我的尸骸，去『重启/创造』新的生命。”
第57章 Brand New Days（加更）
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血色。
四肢沉重地像是被注了铅，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薄雾。靠着意志力一一告过别后，就坚持不下去了。
约西亚拿起被修复如初的召唤器，将它插在腰间的枪套上，前往人生的终点站。
无形之岛。
被戈耳工化作石像的人类到处都是，地上堆满了石质的残骸，深色的血渍早已枯干。
残破的神殿，回荡的海浪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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