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祥子心中某个紧闭的阀门。
“……你干嘛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浓重的鼻音和细微的颤抖,那双总是冷淡或倔强的眼睛迅速漫起一层无法抑制的水光,“不是说……让你晚点再过来嘛!”
她的质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某种防线被温柔击碎后的慌乱与无措。她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家,这样的父亲,更不想……让他为自己做这些。
石川真羽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嘴角的弧度未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认错般的温顺:“嗯嗯,知道了,我错了。”
但他的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知错”的意思,那片沉静的深色中,反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温和,清晰地写着:知道了,但下次还敢。
他顿了顿,看着祥子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倔强抿紧的嘴唇,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尘封的约定:
“但是……这里不也一直算是我的‘家’么?”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祥子心中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那些早已蒙尘的、关于“家”的模糊记忆和感觉,伴随着眼前这反常却温暖的画面,一起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几乎无法承受。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也不敢再看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更不敢看真羽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脆弱和渴望的眼睛。
丰川祥子猛地低下头,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一把推开自己那间小卧室的门,闪身进去。
“砰!”
房门被用力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将她与门外那片温暖得令人心慌的灯光、食物的香气、还有那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人,彻底隔绝开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丰川祥子才允许自己脱力般滑坐下去。木板的粗糙纹理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硌着背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感,仿佛这扇门是她与门外那个过于温暖、过于“正常”的世界之间,最后的脆弱屏障。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胀。打工站了整日的双腿此刻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脚尖无意识地蹭着老旧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抬起微微发抖的手,没有先去擦眼睛,而是用力地、几乎是指甲掐进掌心般握成了拳,试图用疼痛压下那阵从心脏直冲眼眶的汹涌热意。但指尖传来的钝痛丝毫无法抵消胸腔里那团越滚越烫的混乱。
为什么……
可恶……
石川真羽这个……混蛋……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不由分说地,就闯进她一片狼藉的世界里,然后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她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门外隐约传来父亲压低声音的、含糊的询问,以及真羽平静温和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回应。
那些声音,连同空气中似乎还能透过门缝隐约嗅到的、食物温暖的气息,一起包裹住她。
这一次,冰冷的寂静没有如期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无所适从的、带着刺痛暖意的喧嚣。
第二百一十四章 那家店有什么问题么
石川真羽看着丰川清告投来的、带着询问和一丝无措的目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示意叔叔先吃。清告迟疑了一下,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坐在门外的真羽,最终还是慢慢拿起了筷子。
真羽则随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三张纸巾,转身走回祥子的卧室门口。他完全没在意形象,就这么背靠着那扇冰凉的门板,席地坐了下来。老旧地板的灰尘气息和门板粗糙的触感透过裤子传来。
门内门外,两个人背靠着同一块木板。
“祥子,”他的声音不高,贴着门板响起,“快来吃饭吧。特意买的,还热着,再等会儿真要凉了。”
门内安静了几秒,传来她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回答:“……我不饿。你先和爸爸吃吧。”
石川真羽听完,没再劝说。他垂下眼,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纸巾,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将其中一张对折了一下,小心地从门板底部的缝隙里塞了过去。
那缝隙很窄,纸巾的边缘微微卷曲,才勉强滑入。
他知道的,祥子那个简陋的小房间里,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和几本书外,连盒像样的纸巾都不会有。
门内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挲的声响,大概是手指碰到了纸巾的边缘。短暂的停顿后,是极其细微的、被努力压抑过的窸窣声。
石川真羽重新靠回门板上,姿态放松。
“反正我也不饿,”他对着门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但底色是柔软的,“那我跟你稍微等一会儿吧。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们再一起吃。”
门内又安静下来。但能听到一些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调整姿势,又像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那边才传来她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看穿般的羞恼的声音:
“……你好烦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道。
石川真羽没接话,只是安静地靠着门板。温热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静静弥漫,头顶的老旧灯管发出稳定的、有些嗡鸣的光线。
时间缓缓流淌。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也许更短。身后的门板忽然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像是靠在上面的重量移开了。
接着,是门锁被从里面轻轻拧开的声音。
“咔哒。”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石川真羽从容地站起身,然后稍稍退开半步,让出了门前的空间。
房门被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并不大。丰川祥子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低着头,柔顺的蓝灰色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只是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领口有些松垮。
她没看真羽,也没看餐桌的方向,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一小块光洁些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制服外套的一角。
石川真羽伸手,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温和的坚定。
丰川祥子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迟疑地跟着他,从卧室门口的阴影,重新走回那片昏黄却温暖的灯光下。
走到餐桌边,石川真羽停下脚步,把自己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稍稍拉开一些,示意她坐下。祥子抬眼看去,这才意识到这是让自己坐在他边上。
她苍白的脸颊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别开脸,几不可闻地轻啐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身体还是顺从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保持着昔日大小姐的风范。
丰川清告看着女儿终于肯坐下来,脸上那点紧张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又夹了一筷子豆芽,低头慢慢吃着,将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
祥子垂着眼,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米饭,和旁边那碗真羽特意为她做的、此刻温度应该刚刚好的鸡蛋羹。食物的香气真切地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安稳感。
真羽笑了笑,拿起筷子,没有先给自己夹菜,而是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马铃薯,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豆芽,放到祥子面前空着的饭碗里。
“先吃点垫垫,蛋羹应该刚好能入口了,不烫了。”
祥子垂着眼,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筷子在指尖僵硬地停留了几秒,才终于慢吞吞地伸过去,夹起一小块马铃薯,送进嘴里。味觉像是被这温热的、熟悉的味道唤醒,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是山田屋的吧。好久没吃了。”
“嗯。”石川真羽应了一声,自己也夹了菜,“山田叔还问起你,说怎么好久没见你跟我一块儿去了。”
“——!”祥子夹菜的筷子猛地一顿,那块豆芽差点掉回碗里。她倏地抬起眼,蓝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开始攀升。那个总是口无遮拦、爱开他们玩笑的大叔!
“你闭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斥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正默默吃饭、但显然竖起了耳朵的父亲,又狠狠瞪向真羽,用眼神传递着“这种话是能当着我爸面说的吗!”的强烈警告。
“山田屋?”果然,一直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丰川清告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突然反应激烈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什么也没说”表情的真羽,迟疑地问道,“……是商店街那家熟食店吗?怎么了?那家店有什么问题吗?”
祥子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她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脸上残留的疲惫、以及方才的羞窘,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凛然的气场迅速覆盖。她的眼神锐利,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爸爸。”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清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气场慑住,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吃饭。”祥子言简意赅,目光在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接收到了“不准再问”的讯号后,才重新转回头。
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右手却仿佛不经意地从桌下掠过,精准地找到坐在旁边的石川真羽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指尖捏住一小块软肉,毫不留情地拧了半圈。
“嘶——!”石川真羽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细微笑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丝猝不及防的抽痛。手里夹着的青花鱼肉都差点掉回盘子里。
祥子已经若无其事地端起了自己那碗温度恰到好处的鸡蛋羹,用小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刚才桌下那“凶狠”的小动作完全与她无关。只是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耳根处那抹未退尽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丰川清告此时正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饭菜,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个年轻人之间这电光石火般的“交锋”。
石川真羽缓过腰间那阵酸麻的痛感,有些无奈地侧头瞥了一眼祥子。
她正小口吃着蛋羹,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安静又倔强,仿佛刚才拧人的根本不是她。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抬手揉了揉被袭击的部位,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祥子夹一筷子离她稍远的菜,动作比刚才谨慎了不少。
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三人,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腾,将陈旧公寓里惯常的冰冷与颓败暂时驱散,构筑起一个短暂却真实的、带着体温与香气的宁静空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清告:我是不是有点碍事了
晚餐在一种温馨而宁静的氛围中结束。
最后一口饭菜的热气也终于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空了的碗碟和便当盒。
石川真羽很自然地开始收拾碗筷,准备拿去厨房清洗。然而,他的手刚碰到一个空碗的边缘,另一只微凉的手就更快地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他抬起眼。
丰川祥子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看着他,蓝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眶周围那圈红肿已经消退了许多,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柔软的倦意。
“我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石川真羽看着她,手指没动:“没事,我顺手就……”
“哪怕是按照以前的规矩来,你做完菜也该轮到我洗碗了”
丰川祥子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微微用力,将那个空碗从他手下移开,语气里带着点固执。
石川真羽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吧。听你的。”
祥子似乎很满意他的“识相”,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嘴角,开始利落地收拾起其他碗碟,叠放整齐,端着走向狭小的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很快响起,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看着她在厨房里挽起袖子、露出纤细手腕的背影,石川真羽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还坐在桌边的丰川清告。
丰川清告坐在桌边,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醉意虽然还未完全散去,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看着真羽时,带着一种复杂而温和的审视。
“真羽啊,”清告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努力让语气显得平稳,“过来坐,陪叔叔聊会儿。”
石川真羽应了一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丰川清告的目光在石川真羽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瞟了一眼厨房里女儿忙碌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清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挥之不去的赧然,“要不是你来,祥子回来又得……”
“叔叔,”真羽轻声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了不少,“祥子她……还是爱你的。”
丰川清告闻言,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胡乱摆了摆手,不想在晚辈面前失态。
“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他嘟囔着,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酒意和父爱混杂出的、不太掩饰的探究,“说起来,真羽啊,你之后……还会来看祥子吗?”
石川真羽感觉到厨房里的水声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面色不变,坦然地点了点头:“嗯……如果有空的话我肯定会过来的。”
丰川清告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或者说,他更在意的是真羽的态度。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祥子那孩子,脾气是倔了点,心思也重,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爱跟人说……”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但她心里,肯定是记挂你的。你搬走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灯也不开,坐了半宿……”
“爸!”厨房里传来祥子骤然拔高的、带着清晰羞恼的声音,水流声也戛然而止。
丰川清告像是被吓了一跳,脖子一缩,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有点心虚地瞟了厨房一眼。
石川真羽没想到清告叔叔会突然说起这个……他可以想象得到厨房里那位此刻的脸色。
短暂的沉默后,厨房的水流声重新响起,只是瓷碗碰撞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急促了点。
清告缩了缩肩膀,对着真羽挤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容,小声说:“看,生气了……”
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明显了,他顿了顿,又像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带着点酒后的推心置腹:“真羽啊……祥子一直以来都很要强,什么都靠自己……但她总归是要有人护着的。”
丰川清告的目光落在石川真羽脸上,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恳切。
“你是个好孩子,稳重,心善……以后……叔叔是说以后,要是可以,多帮叔叔……照看着她点,行吗?”
这番话里的含义已经远超普通的嘱托。石川真羽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他斟酌词句的当口,厨房的水声再次停了。
丰川祥子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未完全擦干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真川真羽微微发红的耳根,又瞥向父亲脸上那混合着尴尬、欣慰和一点“我说错话了”的讪笑。
虽然不清楚两人聊了什么,但多半和自己相关,于是一股热意悄悄爬上她的脖颈,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将沾湿的指尖在身侧的围裙上悄悄擦了擦。
丰川清告看着女儿出来,还站到了真羽边上,刚才那点推心置腹的勇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