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客服工作带来的精神消耗远大于体力上的劳累。
整整几个小时,她必须对着麦克风,用甜美、专业、永不厌烦的声音回应着各式各样的客户,处理着层出不穷的问题。
脸颊因为一直维持着刻意的微笑而有些僵硬,喉咙也干涩发紧。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勾勒出屋内一片狼藉的轮廓。
她的父亲丰川清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廉价的地毯上,鼾声如雷。
周围散落着好几个空啤酒罐,有些还残留着黄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吃剩的泡面桶歪倒在一边,油汤洒了出来,黏糊糊地沾在茶几腿和地毯纤维上。
丰川祥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也没有斥责,甚至连眉头都只是在最初本能地蹙起后,便缓缓松开。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她已经麻木了。
轻轻关上门,将背包放在角落,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沉默地开始收拾。
她蹲下身,拾起那些空啤酒罐,冰凉的铝壳触感让她指尖微麻。
当伸手去够滚到茶几底下的一个罐子时,动作带动了旁边堆放杂物的矮柜,一本边缘卷曲、封面蒙尘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掉落在她脚边。
祥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认得这本子,是以前记账用的家计簿。
若是以往,她大概会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地将其塞回原处,仿佛那只是又一件需要整理的杂物。
可今天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将它捡起放回,而是伸出沾了些灰尘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封面的薄灰,露出了底下略显陈旧的底色。
她翻开本子,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大部分是她自己记录的日常开销,精打细算到每一日元,记录着那段骤然从云端跌落、必须学会生存的艰难时光。
越过那些熟悉的数字,她的目光停留在本子后边自己的笔记上。
【周二晚八点后,便利店熟食半价。】
【车站南口超市,每周三蔬菜特惠。】
【米、油可以等月末促销时多囤。】
【……鸡蛋,打折时可以多买,营养又便宜。】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仿佛又看到了某个站在狭小厨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冰箱和干瘪钱包发愁的少年。
那时的石川真羽,远没有现在沉稳可靠,笨拙得连最基本的省钱度日都要人教。
而她自己,明明也刚从云端跌落,满心惶恐,却在面对他那副比自己还要狼狈的模样时,生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责任心。
看不得他每天为吃什么发愁,她板着脸,拿出这本家计簿,像是传授什么了不起的生存秘籍一样,一条一条地,把自己在困顿中摸索出的法则写给他看,还强迫他记下来,生怕他漏掉一点。
【记住了吗?周二晚上一定要去!】
【这里,这里,我都给你划重点了!】
当时他是什么表情来着?有点窘迫,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发,但眼神很亮,听得非常认真,嘴里还跟着念念有词:
“哦……周二……还有车站南口……记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上的笔迹,祥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不存在过的柔软弧度。
但这抹弧度很快就僵住,然后消失无踪。
纸张哗啦作响,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依旧是她的笔迹,墨迹看起来比前面的要新一些,日期大约是在九个月前。
【附近工地旁的菜市场,收摊前去能捡漏。】
【如何用最少的钱搭配出营养均衡的一餐……】
这些笔记,他还没有看过……
那是她最后一次,想把这本凝聚了她所有挣扎与经验的家计簿交给他。
她想着,就算真羽同学以后不那么窘迫了,但这些更细致的方法,或许对他还是有用的。她甚至在心里演练着,要如何像以前那样,板着脸“教训”他,让他好好记下。
可当找到石川真羽时,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兴冲冲地说自己赚了一笔“巨款”。
他还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些轻快的语气,看着那本她视若珍宝的家计簿,笑着说:
【这个啊,以后大概用不着了吧。】
用不着了。
那么轻易地,就否定了她倾注其中的、所有的努力和……心意。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个抱着石头当宝贝的傻瓜。她所有在泥泞中摸爬滚打总结出的、赖以生存的法则,在他突如其来的“好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一股混合着被轻视的刺痛和难堪的涩意涌上心头。
她用力抿紧了嘴唇。
可就在这时,白天校门口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他挡在她身前,面对素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维护着她。还有在活动室里,他那句低沉的“我不想看到你这样痛苦”。
为什么?
当初那么决绝地、几乎是单方面地切断了联系,搬走,疏远,为什么今天又会站出来,为她挡住那些她不愿面对的追问和压力?
他到底……
困惑,像一缕捉摸不定的烟雾,悄然弥漫在她被苦涩和不满占据的心间。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那个轻易否定过去的他,和这个挺身而出的他——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让她一时有些失神。
她怔怔地看着那最后一页崭新的笔记,看着自己当初那点未曾送出的、最终显得如此可笑的“关心”,胸口闷得发慌。
“……瑞穗……”
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呓语,从瘫倒在地的父亲口中溢出,打断了丰川祥子飘落的思绪。
她猛地合上本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像对待垃圾一样将它丢弃,也没有再流露出丝毫怀念或挣扎。
她只是迅速地将这本仿佛带着温度、烫得她掌心发麻的家计簿,用力塞回了矮柜最深、最暗的角落,胡乱地用其他杂物掩盖住。
然后,她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尽管那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污迹。
目光重新落回满地狼藉和鼾声渐起的父亲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短暂的迷茫与波动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重新覆盖。
她沉默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地毯上那片顽固的污渍,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心潮起伏,从未发生过。
哈气小祥.jpg
第五十九章(二合一)衣角与琴声
5月12日,周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一年A班的课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石川真羽一如既往地最早抵达教室,将自己塞进靠窗的角落座位。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趴下补眠或预习功课,而是单手支着下巴,眉头微蹙,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葱郁的树冠上。
乐队磕磕绊绊地总算是成立了,高松灯同学也终于愿意再次尝试,这无疑是最大的进展。
但……
昨晚回去后,千早爱音在LINE上的反应有点奇怪。
虽然还是会回复他的消息,用的也还是那些熟悉的颜文字,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回复的速度也慢了些,不像平时那样秒回并且能瞬间刷屏。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那边也只是回过来一个“没事呀~可能就是有点累了(。-ω-)zzz”。
他让爱音早点休息,爱音也乖乖回了“嗯,真羽同学也晚安。”
这反应太不正常了。以自己对千早爱音的了解,这家伙要是真累了,要么会直接嚷嚷“好累好累求安慰”,要么会发一堆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明明临走之前,爱音同学表现得还十分开心,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的……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啊。
石川真羽揉了揉眉心,将关于千早爱音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
比起那个活力多到过剩、大概只是暂时性情绪低落的粉毛,眼下确实有更棘手的问题需要思考。
丰川祥子。
他应下了长崎素世的承诺,要帮助祥子“坦然面对”。
可怎么帮?他现在连对方为什么彻底关上了沟通的门都不知道。
说到底,还是自己当时处理得太糟糕了。
以为只要搬走、切断联系,就能让双方都轻松,结果现在看来,不过是把问题像垃圾一样扫到地毯底下,任由其发酵。
总不能直接冲过去问:“喂,祥子,我当初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他就觉得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就在石川真羽被自己想象的尴尬场景尬得头皮发麻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活力十足的脚步声和问候声。
“早上好——!”
千早爱音的脸上,挂着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几分的笑容,元气满满地和已经到教室的几个同学打着招呼。
石川真羽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千早爱音也恰好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放在平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恐怕下一秒她就会眼神亮晶晶地凑到他边上,叽叽喳喳地分享她昨晚做了个什么样有趣的梦,或者别的什么来骚扰想要安静点的他。
然而,此时的千早爱音几乎是立刻就扭开了头,粉色的发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划出一道略显刻意的弧线。
“早上好呀,香奈同学!”
“爱音酱,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好呢,该不会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吧?”香奈笑着问道。
“诶?有、有吗?”爱音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一副再正常不过的、甚至有点故作严肃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事呀!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嗯,很适合努力学习!”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目不斜视地……从石川真羽的座位旁走了过去,连一个眼神的停留都吝于给予,仿佛他座位周围存在着什么无形的结界。
这过于明显的“忽略”自然没有逃过一直关注着他们互动的舞、香奈和绘梨的眼睛。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在昂着头走向小灯的爱音和座位上略显无辜的石川真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齐刷刷地带着促狭和探究的意味定格在真羽身上。
石川真羽感受到来自教室另一角那三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抬起头,对上她们写满了“你们又怎么了?”和“快从实招来”的八卦目光。
他有些无奈,轻轻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回以一个茫然表情。
舞立刻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香奈,捂着嘴偷笑。
绘梨则对着石川真羽的方向,用力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脸上表情既像是鼓励又像是警告。
石川真羽看着绘梨的动作,一时有点拿不准她这究竟是“加油”的意思,还是在警告他“不许欺负爱音酱”。
不过……
明明千早爱音的“武力值”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筹,会单方面受欺负的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他才对吧?
“小灯,早上好呀~话说练习的事你要怎么安排呀?”
千早爱音凑到高松灯桌旁,声音清脆,带着份藏匿不住的兴奋。
高松灯正低头看着摊开的昆虫图鉴,闻言茫然地抬起头。
千早爱音像是为了提醒她一样,音量又拔高了些,确保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被大家听到:“我们的乐队啊!”
石川真羽看着千早爱音那副努力挺直腰板、一边跟高松灯说话一边用眼角余光不断扫视教室其他同学反应的模样,像只急于开屏展示羽毛的小孔雀,又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还在闹着“不理他”的小别扭,但能恢复这份活力,甚至还有余力玩这种小心思,真是……太好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敛起,继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