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分的法兰西圣女 第19章

作者:顾闻涛

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宛如市场一般嘈杂,各地的流亡贵族们随意地谈着话,大约这已成了法国宫廷的常态。男爵凑上来还来不及说上两句,一个尖利的声音已经唱出了他们的名字:

“栋雷米的让娜·达尔克。”

这时布兰度当然不能再和贞德相伴而行了,他只能低声嘱托道:“别冲动,让娜,按照我们之前训练好的来就行。”

“放心。”贞德点了点头,昂然走向大厅。她穿着朴素的衣装,也没有优雅的礼仪和步伐,但她只需踏出第一步,就仿佛有无边的光彩放射而出,如太阳一般走入了法兰西的权力中心。

布兰度悬着心跟在她身后,一开始还觉得与有荣焉,可在某一刻他忽然觉得不对了!

贞德没有在应该行礼的地方停下!她径直地走向了王座上的那个人,凶猛得像是一个图穷匕见的刺客!

礼官焦急地上前,想要拦住她,但就像凡人不可触及太阳一般,被她炽烈无匹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几步。

贞德一直到王座前才停下,盯着英挺而秀美的国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配做-我的-君王。”

字字如刀。布兰度绝望地一拍脑门。这场景太过尴尬,国王

手足无措,朝臣哑

口无言,他的大脑直接宕机。

而贞德这时还回过头来,得意地看着布兰度,仿佛她做了一件多令人骄傲的事。

群臣之中忽然有人笑了起来:“不愧是圣女。”

忽然间,朝臣们如麦子般折腰,把发笑的人露了出来,一个憔悴得如同纵欲过度的人站在角落里,朝着王座遥遥招手:“夏洛特,下来吧。”

“陛下,你怎么能——”一个教士打扮的老人焦急地挤到他身前。

夏尔无所谓地说着:“近来……精神不太振作,我害怕怠慢了诸位,所以请夏洛特为我代下班,没想到被圣女大人看穿了,哎呀,这还真是,很有几分本事嘛,哈哈。”

布兰度也顾不得许多了,三两步赶上去,拽着贞德的手腕,把她拖了下来,一路走到国王面前。

王座上的“国王”也摘下了王冠,露出一头秀发,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

贞德仍是气鼓鼓的,一言不发,布兰度赶忙打诨:“陛下,您真是跟我们开了很大一个玩笑。”

夏尔点了点头:“啊,勒曼格尔卿,我听说你的名字很久了。”

他随意地一挥手:“大家请尽情享用宴席吧,拉特雷穆瓦耶卿,请代我招待各位。”

站在王座近侧的一位中年人轻轻颔首。布兰度心想,那就是宫相大人了。

他站的位置倒是尊贵得很,可离真正君主的距离也太远了。

国王接着说道:“圣女英雄气概,骑士智略非凡,我另设了一桌小宴,二位随我来。”

他就这样扔下了一整个臃肿的朝廷,扬长而去。

布兰度望着君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直来直去的国王。”他对贞德说道,“这下你不会阻止我了吧?”

“松手。”贞德轻声答复。

“抱歉。”布兰度这才松开贞德的手腕。

30.只要能保住奥尔良,要多少我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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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将他们引到了一处局促的小房间中,关上门,正厅里的喧嚣便都被锁进了另一个世界。

屋里只一张简单的圆桌,一壶红酒,一个面包篮和四个木质的酒杯,有个还裂了个口。墙上内嵌简陋的神龛,受难的圣子露出悲悯的神色,望着他身前的一对烛火。

“请。”君王先一步坐下,“奥尔良战火一日不息,我一日不敢宴饮,餐具和侍者都得顾着那边的体面,两位就委屈一下,随我吃点简餐。”

布兰度便提起酒壶倒酒:“陛下的心意,我想奥尔良的诸位同僚一定能够体会。”

可倒到贞德面前时,少女伸手抬住了壶嘴,她朝着国王径直发问:

“无教职的人,同享圣餐和圣血,难道您信仰的是胡斯派的异端?”

国王想了想,微笑着说:“使柔弱的女子和男人一样握起铜与铁,去迎击恶毒的弓箭,您又信仰胡斯派么?”

真麻烦,布兰度想。

按天主教的仪俗,祈祷后只有教士可以饮酒(圣血),而世俗的教民们只配吃面包(圣餐)。

胡斯派的异端则认为圣经上分明没有这样的条款,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面包才是替主行道。待俺们杀去教皇厅夺了鸟位,尊胡斯爷爷做大圣人,杰士卡爷爷做小圣人,管教天下都一样快活。

因之,胡斯派的骑士们把承接圣血的杯子画到军旗上,自称圣杯派,胡斯战争也有个圣杯战争的别称。

贞德仍然带着三分火气,因此用这一点开始诘问国王。

国王则以女子从军的习俗反击,这时代隔夜的随营妇女不少,但拿起刀剑枪炮的确实是由胡斯派开的先河。

就像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里,一个说割不正不食,一个说不仁义不战一般的不合时宜,所说的东西他们两个谁都不信,斗嘴除了争一口气之外,不存在任何意义。

布兰度收回酒壶,朝自己的酒杯斟上,然后直接把贞德的酒杯换了过来,少倒了些酒,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

“恕我失礼了,陛下。”布兰度笑道,“但科尔大师的药实在是太苦了。”

夏尔毫无滞涩地举起酒杯:“确实,我可是深受其【苦】,喝了那种东西之后,只有葡萄酒还剩点滋味。随意一些,布兰度,这里没有旁人,叫我夏尔也可以。”

君王笑呵呵地望着少女:“让娜?”

贞德慢慢地点了点头:“夏尔。”

布兰度重新倒了酒:“那就容我们放肆一回。”

三只酒杯碰到一起,只有沉闷的木头声音。

夏尔轻轻地放下酒杯,从布兰度那里拿起酒壶:“布兰度,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贞德双手扶着桌沿,身子后仰,哼了一声。

布兰度却拿了块面包:“这不着急,夏尔,国事为重,我的事可以稍后再议。”

夏尔为他掺上酒:“不,一定要提,务必要让我弥补我心中的歉疚。”

布兰度笑着看了他一眼。

刚刚才把自己的身份从国王退成夏尔·瓦卢瓦,想在这种时候把账目一笔勾销?真觉得我利欲熏心,对被刺杀没有一丝火气么?

“让娜才是今天觐见的主角,还是请她先说吧。”布兰度说道。我会找个最好的机会,狠狠地敲上一笔的。

“那……让娜?”夏尔也转回头。

贞德嘿了一声:“不聊补偿的事了?那我就说吧,夏尔,我是带着民众的声音来见你的。”

“不是上帝的声音?”夏尔以手指扣着桌面,“圣女不应该带着主的旨意和我对话么?”

少女的身子慢慢地前倾:“你是说民众的声音无足轻重么?”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夏尔举杯,又和贞德碰了一下,“我见过十二个圣女,她们都是骗子、土匪、寄生虫,但你们和她们全不一样。”

“请说。”他放下酒杯,前所未有地认真。

贞德深吸一口气:“呼——我们将举起您的旗帜,唱诵您的名,尊奉您为法兰西唯一、合法、正统的君王。请您,付出您的一切,尽所有的力量,打倒英国人,为这片土地带来和平。”

夏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前者,是你们理当做的,后者,是我理当做的。你说了两件对我们彼此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贞德睁大了眼睛:“但我们都没能做到。”

“离开这个城堡,没有人尊称您为国王,在街头巷尾里您只是一个笑料,一个走了好运的最后选择。而您,恕我直言,也并不称职。”

夏尔慢慢地旋着酒杯:“很久没有听到人这么说了,继续。”

“你说,奥尔良战火一日不息,你一日不宴饮,可奥尔良的军队因为没有统属而四分五裂各行其是的时候,你什么也没做。奥尔良如今危如累卵的时候,你把七百个武装精良的士兵留在自己身边。夏尔……陛下,整个法兰西都在痛哭哀嚎,您为什么,哪怕一次也好,都没有到第一

线去呢?”

旋着的酒杯停下了。

“我……”夏尔的嘴张开又闭拢,房间里陷入死寂。

唰地一下,房门被推开,人间的喧嚣掀起了一霎的波澜,随即门再被关上。

“两位好,我是夏洛特。更衣花了些时间,还请见谅。”公主换了身得体的衣装,衬出窈窕的身材,她三两步赶到桌边坐下。

布兰度禁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位公主就像是一株雪中寒梅,脸上没什么妆容,已经透着一股憔悴的艳丽。

“谈到哪了?”她揽过最后一个空杯,看着杯沿上的裂口轻轻蹙眉,仍然接了杯酒。

夏尔无奈地耸了耸肩:“谈到你的哥哥是个不敢上战场的懦夫。”

“那是事实。”夏洛特哼了哼,“但还请两位体谅一下。奥尔良失陷的话我们将会亡国,但如果夏尔死了,那也是一样的结果。”

“啊。确实如此。”布兰度说道。

英法战争本质上是一场王位争夺战,不管人们再怎么嘲讽,夏尔总是法国万众认可的领袖。可如果夏尔意外去世,只留下幼子和几个堂兄弟……

不管赵构是个多么遗臭万年的角色,南宋总是苟延残喘住了,远胜过南明在不停的内乱中分崩离析。

“我向两位交个底吧,宫廷里大半的人都和英国人有联系。夏尔一晚上要醒来换三次房间,免得被精灵的刺客割了喉咙。你们指责我的哥哥是可以的,但我,夏洛特恳求你们想想,站在他的立场上,你们又能做什么呢?”

夏洛特说得急了,举杯仰脖,自顾自地把酒喝尽。

国王宠溺地笑着,为她再添上酒,同时朝贞德说:

“我知道民众困难,我也难。仗打成这个样子,我既不能冒进,也不能退让,只能厚着脸皮,一再地让诸位臣民……勉为其难。”

“爽快。”布兰度称赞道,“冒进上前线你会死,退让和谈英国人不会放过你,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么等下去,等到奥尔良破了,法国灭亡,你还是一个死。”

国王干巴巴地笑了起来:“那么我在劫难逃了?”

布兰度竭力地去寻找一种感觉,仿佛自己面对着漫天磅礴的大雨,脚下踩着松软的烂泥,身前是一群恐慌而迷茫的民夫:“同样是死,为什么不赌上您终将失去的一切,去轰轰烈烈地战斗一次呢?”

布兰度依靠的不是什么先进的话术,不是什么樽俎折冲纵横捭阖的历史经验,单纯就是……剥开一个让人不愿面对的事实。

“战斗?”国王重复着。

“是的。”贞德应道,“把您的旗帜给我,我来为您战斗,为您的王冠战斗,为法兰西这个国家战斗,为天下受战争苦难的人民,一切值得我救赎的人民战斗。”

“啊——”国王点了点头,“即使是英格兰人?”

“我希望他们也能回到安宁的生活中去。”贞德毫不犹豫地说道。

夏洛特和夏尔对视了一阵,公主开口道:“我也不要求二位证明你们的能力了,反正夏尔信任过的任何人都没带回过胜利,就当这是我们丧失了一切理性的奋力一搏吧。你们将代表王室组织新的军队,开赴奥尔良。”

贞德和布兰度都小小地松了口气,要不是还在人前,他们一准要开始击掌庆祝了。

国王却并没有半分喜色:“很好,我现在可以向二位分享一些更艰难的现实了。”

“为了保住奥尔良,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可两位猜猜,我到底能组织多少人的军队给你们?”

“三……千?”布兰度摸着底线给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国王大笔一挥,就砍掉了三分之二的妄想。

“怎么会?”布兰度教多了小学数学,现在的脑子也活泛了起来,“您周边就有七百人,布萨克元帅带回来一千八百多人,我们的队伍里能战斗的现在也有三百多人,再稍加征募的话……”

国王两手一摊:“很乐观的想法,但是现实就是,我没有钱去供养这样一支军队了。布萨克向我闹饷,我都只能一拖再拖。”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怎么会呢。”贞德敲着桌子,“您可是拥有大半个法兰西……”

夏洛特公主摇了摇头:“让娜?你觉得如今的法兰西已经分成了几份?”

“三份。”这是最直观的一个答案,“英格兰掌握北方,勃艮第割据东面,法国还剩差不多一半的土地。”

“答案是五份。”公主叹道。

“英格兰霸占了诺曼底、安茹、波尔多和巴黎,他们势力最强。

勃艮第本来就是我国的大诸侯,又染指了富饶的低地,他们的财政甚至比英国人还健康。

西北面是布列塔尼公国,因为他们派出的里什蒙将军被我们视为叛徒,如今已经站到了英国一方。

夏尔能控制王室的领地算是一分,这不必说了。

可最麻烦的是……”

国王冷冷

地哼了一声:“我

的岳母大人,阿玛涅克派的领袖约兰德,也对我举起过叛旗。至今还没和我重归于好。”

布兰度只能机械地嚼着面包,一边高呼你们法国人的操作我实在看不懂。

阿玛涅克派就是和勃艮第公爵唱对台打内战,逼得他借英兵入关的一批贵族,没想到在国家如此危难之际,他们仍然不忘初心,找了下一个目标继续发起内乱。

搞内乱不可怕,这是中世纪的常态。盯着一个人反复内乱也不算可怕,仇恨摆到了脸上就是可以预测的。可不管时移世易对象变幻,就是矢志不渝地要搞内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