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度幻
屋内很安静,不像实验室那般绝对隔音,稍大点的动静都能清晰听见。
祁知慕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
规律的不知名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
穿过走廊,他从入口处探出大半个脑袋。
只见阮梅腰系围裙,葱白如玉的指尖拨弄着盆里的鲜嫩蔬菜。
水声泠泠,冬日曦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素雅的侧脸上。
一缕碎发不知何时滑落,在脸颊边轻轻晃动,阻挡视线。
阮梅动作自然地抬手,指尖勾起发丝轻巧挽至耳后。
不多时,熟悉的规律动静再次响起。
阮梅持刀将手中不知名瓜类切片,速度不急不缓。
祁知慕视力不差,远远看去,能看清每片厚度几乎一致,似用尺精确量过。
早在祁知慕探出脑袋时,阮梅就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是没打招呼,继续下自己的厨。
搞定食材,起锅热油。
祁知慕看得入神,觉得阮梅现在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后来学习过一些知识,才找到用来形容她的语句词。
即便在做饭菜,阮梅的一举一动仍然透着优雅与知性。
不知不觉,炉火熄灭。
四样精致家常菜齐整摆在流理台上,阮梅转头与祁知慕对上目光。
“准备吃饭吧。”
声音清悦,噙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寡淡,听不出具体情绪。
“啊?吃饭,我?”祁知慕不由一呆。
自从被阮梅捡回来那日起,他至今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全靠疗养舱里的温养液。
之前,也没见过阮梅这样做过饭菜……
“很奇怪?”阮梅头也没回。
“…不是的,姐姐,我…我只是…从来没见过饭是什么样子的……”
“……”
听见他怯生生的声音,阮梅取碗筷的动作立刻顿住。
脑子里飘过孕育祁知慕那个世界的状况,红润嘴唇一抿。
看来不光米饭,这几道菜用到的食材,他大概也是全都不认得。
可怜的孩子……
生在那样的乱世,本就是种不幸。
星球生态被破坏殆尽,至多十年,人类文明便会完成不可逆的自我毁灭。
现在的她,还没有挽救一颗星球生态的能耐。
哪怕有,也不想去掺和。
“今天你不仅可以见,还可以吃,先去餐桌那边坐下吧。”
“…好的,姐姐。”
阮梅将菜肴陆续挪上桌,随后端出两碗米饭,将其一放在乖巧正坐的男孩面前。
祁知慕满眼好奇。
米饭粒粒白皙晶莹,层次分明,外观看上去很漂亮。
“暂时别吃饭。”
阮梅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推到男孩面前。
“这汤既是食物,也是补身的药,先喝一碗,可修复你的肠胃功能。”
“听姐姐的。”
祁知慕不懂什么叫肠胃,他只知道帮助自己的漂亮姐姐不会害他。
对上男孩澄澈的目光,阮梅心中那股莫名的触动再次升起。
明明那双眼睛再寻常不过,可为什么,她却觉得颇为好看,且有种说不上的满足感?
那股满足感,令她不由自主说出本不打算说的话。
“小慕,生辰快乐。”
“…唔?”
祁知慕脑袋微歪,脸上露出不知所措与茫然之色。
“生辰和快乐是什么意思呀,姐姐?”
“……”
阮梅缄默,缓缓闭上双眼。
她不忍去看男孩连求知都充满小心翼翼的眼睛。
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最后还是重新咽回去。
该说什么?
说自己通过一系列全面检查,精确得出他降临人世距今过去了多少天,而那天是人类社会文明中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
很久以前,外婆和父母年年都会给自己过生日。
后来外婆不见了,只剩下父母。
再后来……
没人了。
她唯有自己操办,或干脆无视,只当寻常日子。
即便这样,至少她懂得这个日子的意义。
可被她捡回来的男孩不懂,常识处于真空状态。
若非其故乡语言和自己一致,没有联觉信标,绝对听不懂她说什么。
“知道自己今年几岁吗?”
“不知道。”
阮梅暗暗轻叹,开口解释。
“你今年八岁,生辰就是你降临到所在世界的那天,每年都会有这一天,快乐是…以后你会明白。”
要如何向孩子解释快乐名为何物,阮梅一时没想到适宜方式。
“喔,听姐姐的。”
“以后你还会有很多东西不明白,但没关系,不明白的开口问我即可。”阮梅未曾多想地道。
等正确的基本认知成型,祁知慕就可以通过更多途径,去汲取所需要的知识。
她失去过许多,唯独没有失去过耐心。
只需要在祁知慕成长到那一日前,耐心包容一个孩子对世界的好奇,就够。
“就先说到这里,趁热吃吧。”
话落,阮梅仍在注视着祁知慕,见他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抿两口,随后呆住不动时,纤眉轻动。
味道不对么?
端起碗品尝精心熬制的药汤,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
“怎么了,小慕,味道不好吗?”
“不是的!”
祁知慕又小心放下碗,小脸悄然红起。
“小慕只、只是…只是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一点苦味都没有,还、还……”
说着说着,他却卡了壳,变得结结巴巴。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味道,脑子里根本没有相应概念。
阮梅看出了他结巴的原因,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好就多吃点。”
第354章 不希望你出意外
阮梅以为暂时不会有问题,可她还是忘记了一个常识。
人会下意识忽略自己无法想象的东西,越觉得理所当然的,忽略得越彻底。
比如——祁知慕连筷子都不会用。
见男孩眼巴巴盯着她握筷的姿势,努力效仿却又不知如何发力时,阮梅并没有表现出不耐。
她起身来到祁知慕身后,俯身贴住他后脑勺,手把手校正。
语气谈不上多温柔,至少未让人听感不适。
仅这一幕事实而言,她扮演的角色与慈母无异。
黑塔脸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余清涂,你还能想起自己学会用筷子的时间吗,我的故乡习惯用刀叉,认识知慕后,我才学会用筷,可也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这真的是件寻常正常平常的事情,不具备任何被记忆打上书签的意义。
“记不清。”余清涂摇头。
“唉……”
黑塔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都快超过从前的上百年了。
模拟宇宙里过去多少时间,都会与现实办公室同步。
正因如此,阮梅两年多以来为祁知慕做的,她们都在亲眼见证。
抛开未来那事,阮梅如今的所作所为,用最挑剔与苛刻,乃至带着偏见去审视,都找不出可以抨击的点。
除了课题实验,从未见过阮梅对外人那么上心。
祁知慕那时对她而言分明只是个病人,却让她……
别说黑塔,余清涂都没见过阮梅这一面。
对比她如今的作风与为人,着实难以想象。
……
祁知慕慢慢学会用筷,也学会更多常人根本没去想过,就能不知不觉掌握的技能。
大部分都离不开阮梅的悉心教导,更离不开她的耐心。
正常来说,孩子要在最佳塑形期自然而然掌握许多生活常识,不会缺少父母的耳濡目染。
偏偏祁知慕这段时期所接收的只有失去秩序,人性暗面再无遏制的末世认知。
尚未被阮梅救下来前,他觉得老弱残被当成食物吃掉,是太阳会循环起落的理所应当。
那样的世界与日子着实地狱……
日子一天天过去,祁知慕身体恢复许多。
病毒虽一点没少,人看上去还病恹恹,至少不至于风一吹就倒,能够离开疗养舱活动的时间也变长许多。
余清涂一直都在留意阮梅的进度,初步得出结论:或许要不了多久,祁知慕应该就不需要躺回疗养舱。
生辰日过去几周后的某个清晨,祁知慕照常从休眠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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