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度幻
祁知慕邂逅阮梅时仅六岁,根除病毒所需的时间,等同他当前生命的总和。
念及此处,黑塔神色愈发纠结。
从小和祁知慕相依为命,对他故乡文化的许多隐喻和典故都有了解。
夏国有句老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而将人从死亡深渊里拉回来的恩情,从因果循环层次去下一条暴论都不为过。
——唯有你彻底死去的那一天,才算真正不欠施恩者什么。
人不能做白眼狼,更不能忘本。
直到这一刻,黑塔才真正明白,也切身感受到与理解一件事。
为什么祁知慕的后半段人生里,明明在阮梅那受到那样的伤害,坠入虚无阴影,却还是从未恨过她。
甚至临死前都还在挂念她,为自己的老师走上错误路途感到悲伤。
归根结底,生命是老师给的。
“如果阮梅当年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自以为是,没说出那句让祁知慕忘记她的话……”
黑塔语调一转,充满对命运的嘲弄。
“——说不好听的,师生俩重逢至今,阮梅那家伙的体重都不知道波动多少次了。”
“哪至于沦落到现在这副德行,只能眼巴巴看我体重增加,还得被我当面秀恩爱?”
天道限制下不直白不露骨也不雷霆的发言,若后来者可听见原话,怕是得双眼瞪大。
余清涂没被呛住,反倒深有同感,认可黑塔的说法。
“可惜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在许多事上,先发优势是客观存在的。”
余清涂目光幽深。
“阿阮亲手把天大的优势当垃圾一样丢掉,事后怨不得任何人,谁也无需为此负责。”
“确实。”
黑塔不住地点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过去的经历。
“不可否认,现在知慕那么在意我,迁就我,除开他的前世经历,也离不开我最先和他重逢的既定事实。”
她现在的行事风格,为人处世的作派,可谓深受祁知慕影响。
祁知慕用实际行动教会她很多东西,比如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用合适的手段主动争取。
被动等待,黄花菜迟早凉完。
所以那晚久别重逢时,她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克制,什么女子矜持,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接在星穹列车里粗暴扒光祁知慕,跟他狠狠打了一架。
要不是当时模拟宇宙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第二架绝对会打到天亮为止。
用网络上的经典话术来说就是:她在失去爱人的未来,压抑了太久太久。
几百年,几百年啊。
个中孤独与思念,不放任爆炸开来,不肆意放纵自己的全部欲望,都对不起熬过的日日夜夜。
更无法缓解积蓄多年,从未淡化的深沉感情。
原本这些充满爱意的回报,阮梅必定可享有。
说不准…不,应该说,如果她和阮梅同时站在祁知慕面前开口,大概率还得排在阮梅后面。
论先来后到,谁也比不过阮梅的老资历。
天胡牌打得稀烂,现在连翻盘筹码都需要对手给,可谓捞得淌口水,想让人感到不佩服都不行。
啧……
黑塔不禁幻想,若师生未来注定会和解,真想看见阮梅被祁知慕撡到双眼翻白,昏过去口水直流的场面。
然后自己在旁边拍下来,什么时候阮梅惹自己不开心就用来笑她。
第352章 老师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接下来的日子,阮梅始终在寻找可初步抑制祁知慕体内病毒,使其分裂繁殖速度降低的平衡点。
通过大量研究,以及切身感受药力与病毒间的博弈,她逐渐找到正确方向。
有了方向,本以为进度会加快。
不曾想,足足过去两年时间,才能让祁知慕暂时脱离疗养舱一定时间。
期间,祁知慕每次醒来,瞳孔中倒映出的永远是阮梅忙碌的身影。
当疗养舱首次开启,阮梅伸来双臂抱祁知慕入怀的那刻,后者久违找回了温度。
身体的,内心的…各种意义上的。
可惜,祁知慕根本没有什么气力,连抱住阮梅的雪白脖颈都做不到。
想说话,却只能挤出些嗬呃之类的无意义音节。
“无需着急,你的声带系统受损严重,等习惯外界环境后,我再为你修复。”
抱着祁知慕走出实验室,回到自己房间,阮梅打开某个包裹,取出洁白的一次性衣物套在祁知慕身上。
速度慢,谈不上熟练,不过动作很是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偏头对上小家伙双眼,阮梅从中看到了干净纯粹的感激。
不知怎么地,她竟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眼神。
并非厌恶,更非尴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不用对我怀有感激,我也不是单纯想救你,更多看在你对我来说还算有些价值的份上。”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能记住多少就记多少,能否听懂,暂不重要。”
“我的名字叫阮·梅,各取父母的姓组成,所以称呼我时,中间记得顿一下。”
“你身体内有十六种病毒,彼此互相牵制,纠缠甚深,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把你治好。”
“在这期间,你需要成为我的实验体,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对你做什么,你也得听话。”
“我不保证一定能治好你,但治疗期间,我不会在没有把握的状态下拿你的身体冒险。”
“你可能无法理解这部分话的含义,但没关系,接下来几天,我把你从疗养舱抱出来,都会重新说一遍。”
“等你理解全部含义之后,再告诉我是否愿意,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勉强。”
在她看来,求生欲会促使这个孩子答应。
阮梅这样想着,替祁知慕捋开挡住半只眼睛的额前发。
不料,两只干枯瘦弱的小手搭在了她手臂上。
眸光重新回到祁知慕脸窝凹陷面容,顿时怔住。
小家伙什么都没说,可褐色眼睛里亮起的光,她从未见过,明明称得上有些熟悉……
见她没反应,祁知慕艰难点动下巴。
将祁知慕微不可察的动作收入眼中,阮梅终于看懂了。
是信任。
可是那般信任,纯粹到不掺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
什么犹豫踌躇,茫然不解,恐惧,等等等等…都没有。
为什么以前从来都没见过如此纯粹的眼神?
搭在手臂两侧的小手轻若无物,很凉,但阮梅心底再度涌出说不上来的感觉。
心怀疑惑,她抱稳祁知慕双腿走出室内,前往后院。
清晨的后院,空气还裹着雨后的湿润泥土气。
小径两旁植被肆意舒展,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雨水滋润下显得愈发娇艳欲滴,滚圆碎露不时从花瓣或枝叶滑落。
晨曦斜斜撒入院内,花叶尖端的露珠折射出水晶般的碎光,随细风吹拂轻轻摇曳。
阮梅抱着祁知慕,在安宁氛围的衬托下走向后院中央。
这个时节,阳光已收敛酷暑的燥意,将相依的两人温柔笼罩其中,在他们的轮廓表面勾出一层梦幻滤镜。
游丝微风拂过脸颊,带来恰到好处的舒适。
小家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的侧脸,但阮梅并未多想。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入冬,以怀中男孩现在的身体,大抵还无法适应严寒气节。
阮梅紧了紧手臂,调整姿势在院中木椅坐下,闭眼沐浴早阳。
此情此景,看得黑塔表情怪异。
“见了鬼……”
“怎么?”余清涂问。
“我居然从阮梅身上看到了母性光辉,这难道不是比见鬼都难么,又还是说我眼拙,无法分辨何为母性?”
“…是不可思议,我也是头次见她这样。”余清涂实诚道。
黑塔没眼拙,模拟宇宙内目前实况,像极一位年轻母亲带自己的孩子出门晒太阳。
“黑天鹅,你觉得呢?”黑塔联络模拟宇宙系统内的黑天鹅。
“虽有环境氛围的烘托,但不可否认,此番情形,与我记忆中躺在母亲怀里的画面存在重合。”黑天鹅道。
她拥有祁知慕那一世的所有记忆,因此深知阮梅对他来说有多么特殊。
更明白,当阮梅借酒意主动越界时,对已经汲取足够多的知识,形成正常三观的祁知慕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冲击。
一句‘老师说可以,那就是可以’,杀伤力不亚于‘爸妈都是为了你好,你年纪小不懂,乖乖听话就行’。
但别误会,那是真正意义上为自己的孩子好,才让孩子听话,而非站在自己的角度替孩子看待事物,用身份压人。
虽然说…阮梅当时不能相提并论。
不提师生间那般亲密行为是对是错,最起码,她是真真切切用老师身份压人了。
字面意义,以及…物理意义。
那场面,祁知慕心中遭受的冲击能不大吗?
少年把阮梅当做再生母亲来尊敬,可这位再生母亲做的事,却逾越了他认知中的边界线,并强行将之扭曲成正常。
老师说这样可以,那就是对的,是他不对,汲取了错误知识。
这种思想转变…唉……
……
自由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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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听姐姐的
阮梅与男孩的平静生活迈过凉秋,迎来雪季。
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调养,祁知慕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受损的声带也由阮梅治愈。
只不过,体内病毒充其量只能算处于抑制状态,距离彻底清除那天还早。
从疗养舱内醒来,祁知慕伸手按下不远处的按钮。
温养液迅速褪去,柔和的自循环清洁风拂过,带走发梢的湿气。
三分钟后,舱门开启,祁知慕从中走出,穿上悬挂在侧的宽松白衣。
姐姐不在实验室…比较少见。
祁知慕走向出口,刷脸开门,进入阮梅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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