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水留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林鹰的眉头拧起来。
赃款?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因为他不确定。他认识特蕾莎女士两年,但这两年和几十年比起来,算什么呢?他真的了解这个人吗?
不。
他很快把那根针拔出来。与其质疑自己人,不如质疑眼前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
一个藏在盔甲后面、在黑暗中偷袭老人的家伙,说的话也不值得相信。
特蕾莎女士在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天前——”
那个人开口了,仿佛是真的是为了自己 的正义旗号,这个人竟真的给林鹰解释事情的原委。
声音从头盔后面传出来:
“一家地下赌场遭到抢劫。赌场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地下赌场……
林鹰的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
“我从幸存者口中得知,抢劫赌场的人,叫赤野宗一郎。”
叙述依然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没有渲染,没有情绪,只是在罗列事实。
林鹰等着,这些事和特蕾莎女士有什么关系?
“赤野宗一郎抢了赌场之后,把大部分钱——”
那人顿了顿:
“捐给了这家孤儿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我来了。”
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两个堕落的人,已经被我执行了正义,进行了处刑。”
处刑……显然不是送去警察局,不是交给法律,而是“处刑”。
林鹰听懂了那两个字的意思——那两个人已经死了。而这个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呢?”
林鹰问,他没有质问他杀人的权利,也没有质问他凭什么定义正义。他问的是后续。
特蕾莎女士接受了那笔钱,然后呢?
“她接受了那笔钱。”
那个人回答,六个字,简洁得像一把钝刀。
“那些孩子——吃的是用赃款买的粮食,穿的是用赃款买的衣服,睡的是用赃款修的屋顶。”
那人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机器在播报天气预报。
“接受了罪恶的馈赠,就成为罪恶的一部分。这家孤儿院,已经成为罪恶滋长的温床。”
林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怒到了极点反而需要用笑来压住的、危险的笑。嘴角扯开的弧度,比他平时任何一次笑容都大,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他妈的是认真的?”
“我从不说废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
林鹰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刀锋贴着骨头往下刮:
“那个劫匪抢了赌场,但把抢来的钱捐给了孤儿院。然后你杀了他。现在你要来杀这些孩子,和这个照顾了孩子一辈子的老修女——因为她收下了那笔钱?”
“赃款。”
“什么?”
“是赃款,不是钱。”
那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罪恶的果实,不能结出善的种子,这是正义的法则。”
林鹰的脚步停了。
他定定地看着黑暗中这个身影,忽然间明白了一些东西。
不是疯子。疯子是无法沟通的,但这个人可以沟通——他的逻辑是自洽的,严密的,滴水不漏。
只是这个逻辑的起点,是一个完全扭曲的、非人的前提。
第八十五章 正义执行
“所以,让开。”
那人的声音从头盔后面传出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调查到的资料里没有你,我的目标只有这孤儿院中的人。如果你继续挡路,我会认为你在妨碍我执行正义。”
林鹰没有让开,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我问你——那些孩子,知道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吗?”
那人没有回答。
“特蕾莎女士收那笔钱的时候,知道那是赃款吗?”
还是没有回答。
“你根本不知道。”
林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声吼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震得应急灯的光都晃了几晃:
“你不在乎。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你能下手杀人的理由。什么正义,什么清除——”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那个劫匪。”
他的声音又低了回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他抢赌场,他犯法,他是坏人。但他把抢来的钱捐给了孤儿院——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为了安抚他的罪恶感。”
那人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懦弱的行为。”
林鹰摇了摇头。
“或许吧。”
他说:
“但我更相信,他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东西——”
他侧过身。
应急灯惨白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半明半暗,那些长条桌,那些小板凳,墙上贴着的孩子们的画——歪歪扭扭的小花,太阳公公的笑脸,手牵手的火柴人。
桌子上的碗还没收干净,茜掰给他的那块面包还剩半个,静静地搁在桌沿。
那人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林鹰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碗,看着这个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他来过这里。”
林鹰说:
“他看到了这些孩子。然后他把钱留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被头盔遮住的脸。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
特蕾莎女士站在孩子们前面,小雪被大一点的孩子抱在怀里,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茜没有闭眼,她站在那里,攥紧拳头,但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林鹰。
“你看到了什么?”
林鹰又问了一遍。
“或许,他只是想做一次好事而已。”
林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黑暗里。
“人性是复杂的,或许在那一刻——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
那人的声音从头盔后面传来,没有一丝波动。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林鹰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大厅里撞出回音:
“一个坏人,在生命的最后做了一件好事——你告诉我那又怎样?!”
“好事不能抵消罪恶。”
“谁他妈的要抵消了?!”
林鹰猛地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米。、
“你给我听好了,这个世界上的人,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那个劫匪是黑的,没错。但那些孩子是白的,老修女是白的——你他妈要杀的人,是无辜的!”
那人平静地看着他,或者说,那片漆黑的目镜平静地对着他,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是无辜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接受了罪恶的人,就已经不再纯洁。那笔钱沾着血,那些孩子用沾着血的钱吃饭——他们肚子里装着血。他们会长大,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从小喝着罪恶长大的孩子,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林鹰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对话,永远不会有结果。
这个人的世界是没有灰色,没有过渡,没有“或许”。劫匪是黑,赃款是黑,接受赃款的人也是黑。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是茜的脚步声,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裙摆蹭到桌腿。
林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那个声音挡在身后。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讲道理。
“我懂了。”
他低声说。
“我没办法让你明白。”
林鹰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因为我没办法让你变成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拳头已经轰了出去。
那人侧身,避开了这一拳,拳风擦过他的脸颊,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坑洞,碎屑簌簌落下。
林鹰没有意外,从刚才那一次交手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混混。
连忙后退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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