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姬小祥
“殿下,公众对您身边的人非常感兴趣。您觉得她会不会成为王室的新面孔?”记者像是一个已经问过无数次同类型问题的人,完全不怯场。
毕竟是西方记者,不仅跑得快,问题也刁钻。
亨利停顿下来下,像是给他一点时间把问题说完。
那个停顿不长,刚好够风把教堂侧墙上的常青藤吹动了一下。
“她是一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亨利说,“我不打算把她放在报纸的标题里。”
记者在石阶上站了片刻,他的目光短暂地掠过亨利身侧的法利小姐,在看到那张侧脸的轮廓时微微顿住。
他收回视线,朝亨利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时间,殿下,圣诞快乐。”
他退后一步,让出了进入教堂的路,往石阶下走了两步,停在一棵冬青树旁边,和一个手里举着长焦镜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但法利小姐隐约听到一个短促的句子:“拍到了吗?”
那边的回应同样短促:“拍到了。”
法利小姐没有回头,她跟着亨利走进教堂,在长椅上坐下来。
礼拜进行了大约四十五分钟,她坐在那里,大部分内容都听进去了。
她知道那些人在感恩,在祝福,在许下愿望。
她能感觉到那些词语的份量,尽管它们属于一种她尚未完全习惯的语言。
唱赞美诗的时候,她没有开口唱,但她微微张着嘴,像是在感受那些音节在空气中的振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管风琴的尾音在穹顶下回旋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去。
走出教堂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已经没有人了。
记者已经离开,像是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之后就安静退场了。
但法利小姐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车辆里,有一辆的副驾驶座位上伸出一只镜头的边缘,正对着教堂门口的方向——倒不是说正对着她,而是对着教堂门口那扇门,像是在等下一个走出门的人。
她上了车,坐进后座。亨利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回到桑德林汉姆府宅邸的时候,门厅里比出发前多了一股冷风。
那是大门刚被推开,带着外面霜地上的寒意涌了进来,和壁炉里散出的暖意在门厅中间相遇,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边界。
管家正在门边整理今天的报纸,看到他们进来,稍稍欠了欠身。
他的手里拿着几份叠好的报纸,其中一份露出了一角照片,画面里能看到一排冬青树和几件深色大衣的下摆。
法利小姐没有注意到那份报纸,她正在低头解开围巾,把绕了两圈的部分松开,手指停在系结的位置上。
管家把报纸放在门厅侧边的一张矮桌上,动作刻意放轻了一些。随后他直起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亨利顺着管家的目光看了一眼矮桌上的报纸,收回目光:“你看到他们了?”
“看到谁?”
“带着照相机的记者。”亨利说,“教堂门口,左侧那排冬青树后面。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带着长焦镜头。你挽着我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拍了至少二十张。”
“没有。”法利小姐摇头说。
“你不习惯注意到他们。”亨利说,“他们习惯了不让自己被注意到。”
“那他们会怎么写?”
“他们会写事实。”亨利说,“然后根据看到的事实进行引申。一个年轻的女性,穿着深色大衣,挽着王室成员的胳膊,从圣诞礼拜的教堂里走出来。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会从照片里推断他们能推断的一切。”
法利小姐把围巾完全解下来,搭在手臂上:“那他们的推断会准确吗?”
亨利看了她一眼:“他们会进行无责任的猜测,但猜和准确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
他们走进客厅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火舌舔着新添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有人刚刚调整过通风口,让火焰烧得更稳了些。
戴安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但她没有在喝。
查尔斯站在窗边,也在看杂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戴安娜放下杂志,转向法利小姐:“你看到门口的报纸了吗?”
“还没有。”法利小姐说。
戴安娜朝门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你现在去看,你会看到你的照片被印在早报的第二版上。配文写的是‘亨利殿下携神秘女伴出席圣诞礼拜,身份尚不明确’。”
法利小姐的动作稍稍一顿:“这么快?”
“拍照是即时的,印刷需要几个小时。”戴安娜说,“但圣诞日的早报是在前一天晚上就定稿的。他们拍完照片,立刻传回报社,加急替换了原本的头条版面。”
“那他们写了什么内容?”
“没有太多实质性内容。”戴安娜说,“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只知道你是一个年轻女性,穿着深色大衣,挽着亨利的胳膊从教堂里走出来。他们猜测你可能是亨利的同学,也有猜测说是牛津的学生,还有一家报纸猜测是王室家族的一位远亲。”
法利小姐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围巾的边缘轻轻捻了一下:“那他们会继续查下去吗?”
“当然会。”戴安娜说,“他们会查牛津大学的学生名单,还有所有和亨利有过接触的年轻女性。他们不会停下,直到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查尔斯从窗边走过来,把杂志放在茶几上:“我在网站上看到一张照片——拍得很好,光线、构图都不错。像是专业摄影师的手笔。”
亨利走过去,打开电脑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那张照片——法利小姐走在他旁边,侧脸微微朝着他,正在说话,或者正要说话,她的嘴角带着一抹即将浮现的笑意。
“拍得确实不错。”亨利说。
法利小姐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看的时间比亨利长一些,像是在辨认照片里那个侧脸是不是自己:“我那时候在说什么?”
“你在说教堂的窗户。”亨利说,“你说那些彩色玻璃里面有一种绿色,你以前只在霍格沃茨的温室里见过。”
法利小姐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你记得我说过什么?”
“当然记得。”亨利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风正好从冬青树那边吹过来。”
戴安娜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这段对话:“如果你不想被媒体继续查下去,我们可以出一个简短的声明——说你是一位受邀过圣诞的私人朋友。不需要提供更多信息,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媒体停止猜测。”
“那如果他们继续查呢?”法利小姐问。
“他们肯定不会停下追查。”戴安娜说,“但有了声明之后,他们的猜测就不再是新闻,而是重复,媒体不喜欢重复。”
“那如果不发声明呢?”
戴安娜看了她一眼:“那他们会一直漫无目的地猜测,直到你公开身份为止,或者猜到他们找到下一个更有趣的新闻为止。”
亨利在旁边说:“你觉得哪种方式更好?”
“如果发了声明,媒体会认为我在隐藏什么。如果不发声明,他们会继续查。结果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声明会让他们从‘猜测’变成‘寻找’。”法利小姐说,“猜测让他们写猜测的标题,寻找让他们写寻找的过程。区别在于,寻找的过程可能会更细,更深入。”
亨利看着她:“那你倾向于不发?”
“我倾向于不主动提供信息。”法利小姐说,“如果他们查到了,他们会写他们查到的。在那之前,我不需要替他们减少工作量。”
下午晚些时候,报纸陆续送到了府里。
除了早上的那份晚报,还有几份其他报纸——大多是相同的标题,配着相同的照片,只在措辞上有细微的差异。
其中一份报纸的标题比其他的更醒目一些,字号更大,用黑体字印着一行字:“神秘女伴身份待解,亨利殿下圣诞日首度公开携伴出席礼拜。”
配图正是那张法利小姐侧着脸的照片,暮冬的光线落在她的颧骨上,被放大到四分之一版面的尺寸,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站在那里。
哈里先发现了那份报纸,他坐在客厅角落的扶手椅上,刚拿到那份报纸时眼睛就盯住了标题,随后他的目光往下滑到那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拍得挺清楚的。”
“确实。”威廉从他手里接过报纸说。
“他们从哪里拍的?教堂左侧那排冬青树后面?”
“那排冬青树大概在一百二十米外,用的是长焦镜头,足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拍清面部细节。”
“那他们有拍到其他人的脸吗?”
“有。”威廉说,“拍到了我的一张侧脸,拍到了哈里的一张后脑勺——但他把帽子压得很低,所以只有大衣领子和帽檐的边缘。”
亨利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报纸,那份报纸的版面更小一些,像是地方报纸的增刊。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没有翻开:“还有一份小报,标题写的是‘肯辛顿宫圣诞季迎来神秘女客,疑似王子女友’。”
“女友?”法利小姐转过身,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他们用了这个词?”
“他们用了这个词。”亨利说,“因为他们需要用一个词来定义那张照片,定义你站在我身边这个事实。他们不会用‘朋友’、‘同学’、‘熟人’那种更接近真实情况的词,因为那些词不够吸引眼球。”
法利小姐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用什么词更准确?”
亨利看着她:“我现在还不需要给它下定义。”
戴安娜把那份报纸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翻了翻小报的封底,呵呵一笑:“这家小报就是原来的周刊改版后的印刷版。他们的编辑方式一直没变——先挑一张好看的照片,再写一段让人觉得像真话的配文,最后把配文放在标题下面。这次他们挑了张好照片,但配文空得厉害。”
“因为能写的都写完了。”查尔斯说,“剩下的都是他们不知道的。”
“如果我现在去看那些报纸,我会看到什么?”法利小姐问。
“你会看到一张清晰的照片,”戴安娜说,“然后是一段描述——说你在教堂门口挽着亨利的胳膊,说你的年龄大约在十七岁到二十岁之间,说你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他们会用这些细节来证明他们观察得很仔细。”
“那他们观察到的这些细节,能成为说服读者的事实吗?”
“当然可以。”戴安娜说,“但事实和结论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
“那他们还需要走多长的距离,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论?”
“他们走不完。”戴安娜说,“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信息。他们有的只是那张照片和那些细节,你走出教堂的样子,他们能看到的就那么多。”
“那如果他们明天继续呢?”法利小姐迟疑地问。
第346章 卡米拉的茶杯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亨利笑笑说,“毕竟这是他们的工作,而在没有胡编滥造,伤害到其他人的情况下,我们也只能看着。”
法利小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午餐后,亨利在客厅里叫住了法利小姐。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太姥姥。她在桑德林汉姆府东侧有一间独立的住所,每年圣诞节期间她会搬过来住一段时间,通常是从平安夜住到节礼日过后一两天。她今年九十一岁了,每年圣诞的午餐后都会邀请年轻一辈去她的房间坐坐,通常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法利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几个名字和头衔:“你太姥姥,也就是女王陛下的母亲?”
“对。她不住在主楼里,住在东侧的一个安静套间里,是一个独立的住所——她有自己的客厅、卧室和茶室。她不太喜欢主楼的动静,所以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住那边了。”
“那她知道我来了吗?”
“当然知道。”亨利说,“她在我来这里之前,写信问过我会不会带人回来。她在信里写了一句:‘如果你要带人来,带一个认真的人。’”
法利小姐没有问亨利是怎么回答那封信的,但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稍稍点了点头,像是她也觉得那是一个合理的要求,而她已经准备好面对它了。
下午两点刚过,亨利带着法利小姐走出主楼,沿着一条铺着旧石板的小径朝东侧走去。
小径的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的墙壁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在冬天的空气中显得干燥而轻脆。
亨利敲了两下门,推开门,侧身让法利小姐先进去。
房间比法利小姐想象的要小一些,但光线充足。
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花园和远处的田野,色调柔和而安静。
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的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像是随时等着有人过来坐下。
伊丽莎白王太后坐在那张扶手椅上,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毛衫,外面披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准备好来见一个人。
她的头发是全白的,梳得很整齐。她的目光很柔和,不像女王那样带着敏锐的审视。
看着法利小姐走进来,太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一位在清晨的花园里看到有人经过时会做的动作。
“你就是法利小姐。”她开口说,“亨利在信里提到过你。”
法利小姐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是的,陛下。”
王太后朝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坐吧,站着说话容易累。”
法利小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的扶手比普通扶手椅稍高一些,坐垫略软,带一点舒适的凹陷,像是有人坐过很多次。
王太后看着她坐好,然后把手边一杯已经倒好的茶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喝红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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