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灯子
尽管那一天确实是她负责执勤,也是教室里最晚走的那个人。
但实际上,她对于照料这些“柔弱”之物却有着常人难及的耐心——
因此,倘若说她忘却了某一天上午,或是下午的浇水,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哪怕是她,偶尔也会因为课程的安排以及疲惫,从而产生懈怠的想法,故意让自己去“忘掉”这么一件事。
但这一切都有着叫人“容易忽略”的前提在。至少,她不认为千鸟连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碰倒花盆都不记得。
除非她本就知情,并且愿意为之撒谎。可那个比谁都骄傲的女孩,决不允许自己的心灵出现这样的污点。
对于向来“堂堂正正”,以至于做事情显得一板一眼的她而言,承认自己犯了错,比明明知道做错却故意要撒谎掩盖过去还要令她难受。
那为何面对同学的指摘,她选择了沉默以对?
若叶睦并不清楚,只能猜测她或许另有内情。
而她的身侧,那位温柔的教谕大概也是陷入了某段对过往的沉思,她抚摸过这些娇柔花朵的叶瓣,以着怜爱的语气说道。
“我还记得那时班内也有几个孩子培育出了很好的大丽花,但很可惜……她们都因为学业上的原因,难以兼顾养护花朵,只能将它们暂时寄存在我这边。”
大丽花的寿命大概在五年左右,花期也会持续几个月,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养护到位的前提下。
若没有人照顾,这些绚烂之物也会早早迎来凋零的时刻。
而对此,教谕似乎从未思考这是否是学生们嫌麻烦的托词,只是始终为她们精心照料着,以期待重逢之时这些花朵依然盛开如初。
但很可惜,如今四年过去,学生们并未回来看过她,反而是庭院中的大丽花愈发得多了起来,以至于仅仅老师一人都快要照料不过来的地步。
她注视着这些被遗忘的“花朵”,眸光带着一丝丝眷恋以及柔若近无的忧伤。
“……”
若叶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教谕养护这些花朵这么久,应当也不止有人一次与她提过,若嫌麻烦的话即使将这些花放任不管,或是送去花店售出都可以,反正一轮轮的摘种新花迟早能顶替掉之前的那些。
只要在做好记号的花盆中反复轮种,即使是当初种下它们的人回来了,想必也做不到一眼认出的地步。
可她却坚持了如此之久,仿佛在照看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样深厚的执念,真的是她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左右说动的吗?
“噗呵呵。若叶同学,又露出了那种很寂寞的表情呢——”
意外的是,本该给人一种慈爱如母亲形象的教谕,以着同龄人般的语气调笑道。
在若叶睦抬头回望的过程中,她也稍显俏皮地眨了眨眼。
“呀,是我说错了吗?还是说,我叫你睦会不会好一点?”
“...老师的话,叫什么都可以。”
若叶睦只能如此木讷的回答。
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在与自己的老师亲昵互动,倒不如说像是屈服于长辈的威压,以至于不得不进行讨好的小辈。
这可让原本想要捉弄她的教谕露出了些许困扰,或者掺杂着担忧的眼神。
“睦同学还是这样呢,虽然有时候不会因为外界环境而改变自己,一直能够坚持本心是件好事……”
这话的后续,若叶睦也从各种人那边听过,大多是说她虽然这样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挺好,但要是能够再有些父亲说话的“风趣”,亦或是母亲举止的“亲和”会更加好一些。
在她再次低头注视手中已经空了一半的水壶,准备迎接对方带有爱意的“说教”时。
教谕却是突然谈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这样子让我有些想起来千鸟同学呢。那孩子也和你一样,不…应该说还要更加问题儿童一些吧?明明是那样可爱的孩子,只要稍微努力一点,就算交上一百个朋友也很轻松吧?”
面对老师略带感慨的话语,若叶睦也第一次产生想要与之辩驳的想法。
不,应该说,在她念头浮起的时候,嘴边的话就已经说出。
“...她本人应该更加喜欢独处。”
在教谕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中,才发觉自己做了怎样失礼事情的睦再次闭上嘴。
但那眸中所透露的情绪,却并非是背后擅自评价她人的后悔,而是纯粹缺乏坚持自己言论的底气。
这让教谕再度露出深思的表情,而后试探着说道:“这么一说来,也确实呢。那个孩子当初唯独对你比其他人更加温柔一些。”
“......是吗?”
不自觉的,若叶睦的心情似乎好上了一些。
“就是这样”——在对睦那欠缺自信的表现下,教谕再次强调道:“至少在当初的老师看来,你们肯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若不是因为那件事的话……”
突兀的,就像是有某个不懂气氛,说了叫大家扫兴话语的人出现一样,原本还露出些许笑容的教谕换上了些许哀伤的表情。
见到这样温柔的她沮丧下去,若叶睦不得不出声道。
“...即使没有那件事,她也会离开吧。大概...”
大概是看出笨拙的她想要安慰自己,教谕也跟着露出些许疼爱似的浅笑。
“是吗...在睦同学看来,千鸟同学并非因为老师的过失而选择离开,而是自认已经学不到新的东西,所以才……”
“不是。我只是觉得,千鸟在那边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开心过...”
这样的回答自然让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尴尬了下来。
而发觉自己说错话,又自认并非违心之语的若叶睦,也握紧了一些手中的水壶。
摇晃的壶身带动水波荡漾,一如她动摇的内心般。但——与预想之中,被带着些许无奈,或是单纯不当一回事的态度说教不同,教谕却是带着些许释然地微笑出来。
那笑容自然很难称得上代表喜悦,但比起最初那种叫人感觉端庄温柔的母系角色,现在的她更接近于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物。
她以着极为愧疚,乃至称得上忏悔似的语气轻轻述说道。
“我知道的。直至今日,那个孩子都没有原谅我——”
第二十章 芙莉娅教谕
——初见那日,教谕。
或者说芙莉娅·巴斯奎亚教谕便从那位少女眼中确认到了,她是牧群中最孤独的“羔羊”这一事实。
不论是那佯装怒意的“咩咩”叫声,还是偶尔表露出的常人无法理解的偏执思维,无一不都应证了这一点。
若是在她毕业的学院,远离尘世喧嚣,位处深山之中的「圣彗星兰」。
或许其特有的“amitié ”制度,能够尽可能缓和这位少女的心伤,让她逐渐变得开朗起来。
毕竟,那所学院本身也承担有治疗“精神上有疾病”的少女的职责。
若是在那里,相信不论是她的长辈黛莉娅教谕,还是同学期的伙伴,一定能够最大程度的给予其温暖。
但很可惜,她们的相见只是在“萍水相逢”的古典芭蕾培训班。
在此处,她确实是对方老师。可一旦踏出庭院的大门,两者之间大抵也再无口头称呼之外的关系。
这一现实偶尔会芙莉娅教谕陷入忧郁之中,就如那外国气息的名字与外表所昭示那样,她并非是在这个国家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是在年龄到了之后,就被家族安排入学到了名下那所圣彗星兰学院。
但也因此,她也接触到了许多迄今为止绝不会忘却的可爱人们,以及属于她的amitié 。
因为曾经体验过身处异国的孤独,还有想找人说话又无从找寻的寂寞,所以她特别能够理解那少女偶尔流露的细微情绪。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在为避免被其抵触,装作看好对方天赋而亲昵之余,芙莉娅教谕也格外关照着她,几乎可以说是当做“女儿”一般看待。
但,这样的她却犯了生涯以来最大的错误。
那就是过于偏爱自己学生中的某个人。
起初,她也并非没有发觉,孩子们之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对,但像这种事情不论放在哪大抵都是常态。
就算是在她回忆中带有美化滤镜的圣彗星兰,像这样的事情每年大概也会发生三到四次,放眼到全日本的学校里。更是管都管不来的“青春期躁动”。
因此,她并未多做一些干涉孩子们的事情。
毕竟,在这个充满“距离感”的社会里,过于自以为是的老师加入到学生们之间的事情里,反而影响到她们修复关系。
这也是在学院那数年时光里,她所学会的东西之一。
不能将自己生活国家的理念,完全套入到截然相反的异乡里,这是绝对会遭人讨厌的傲慢之举。
这也就导致了,她错过了事件最佳处理的时机。待到埋藏的祸根显露之时,她反而成为了那个伤害对方最深的“加害者”。
若不是她亲手搭造了温暖的“羊窝”,将那迷失的羔羊圈入其中,却忽略了其他羔羊,致使那份特别成为惹人眼红的偏爱,或许她也该早早融入群体之中。
一边给予其区别其他孩子的“不同”褒奖,一边却又要求她能够平易近人的融入集体。
这样想法下的她反而将其越推越远,那本以为是千鸟终于敞开心扉,可以与其他人加深关系,所以减少了与自己交流的时间。
那时的欣慰与不舍,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我满足之人的愚蠢。
甚至,在对方需要信任之时,她选择了迟疑——
不能及时到场的信任,不过是精于计算的“见风使舵”。
所以,在如此久以来,她一直都对此感到愧疚。尤其是那件事发之后,她也暂停了教导一途的事业,转而回到了圣彗星兰休养,在向着信赖的长辈告解的同时,也由衷期盼与那孩子再度的相遇。
可是——
一想到那件事,芙莉娅教谕的脸上便露出深彻的伤痛。
“...睦同学,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语。但即使那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没有忘记那件事。”
“尤其是千鸟同学,若非因为我的原因……她也不会……”
“千鸟...离开了。对吗?”
原本低头看着手中水壶的睦,兀自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啪嗒——
而伴随着的是,芙莉娅教谕手中掉落的水壶,那因摔落而大开的壶口正不断向外倾倒着水流,庭院铺设的石砖缝隙渐渐被浸湿,逐渐形成特有的“深色纹路”。
一如这些年来,始终未从她主人心中散去的阴影般。
“啊……”
一瞬间,哀伤、痛苦、羞愧……蕴含着各种各样情绪的复杂表情浮现在女人面容上。
她紧咬着嘴唇,拼命想要忍耐痛苦,但终究抵不过汹涌的负罪情感,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滴落成串珠。
那漂亮的金发也好似随心情一样黯淡下来。
可面对这样捂着胸、强忍痛苦的芙莉娅教谕,睦却再度说出冰冷的追问之语。
“让她离开的事情,到底是——”
即使是发觉自己如今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在质询受侵害之人当初案情细节一样。
但,话语已经覆水难收。
因她提问,而投来掺杂难堪与哀伤情感视线的芙莉娅教谕,试着颤动嘴唇,想要回答。
可最终,却也只有如易碎玻璃般的只言片语。
“在千鸟同学...回去的途中,因为那件事情...与家人争吵,导致了事故发生...”
——
傍晚。
位处于隅田川河岸,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景观以及大桥上的车流。
千鸟缓缓闭上眼,隐约间回想起了当初的争吵。
父母总是将自己凌驾于顶点,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她为何不能再忍耐一点,为什么要给家里带来这么多麻烦,就不能稍微成熟一些的聒噪言论,她只是回了两句,便再度将焦躁目光投向河川之中。
直到,刺耳的汽鸣声从前方传来,再到天旋地转似的剧烈冲撞,以及蔓延至周身的痛苦与火焰燎烧感。
即使呼救也无比吃力,那四散的火焰与破碎车窗碎片中倒映的人影,就像是电影之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一样。
在那一刻,她所感受到的是某种解脱与不甘交织的复杂情绪。
而待到再睁开眼时,她身侧已经多了一个身世落魄“大小姐”丰川祥子。
她抱着臂膀,以着强忍畏怯,尽力表现出勇敢的表情迎上她的注视,然后颤音询问道。
“这里就是...那个地方吗?”
“……嗯。”
千鸟以轻到像是随时会消失的声音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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