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西安这个园区,光这几项配套,前期投入大概十个亿人民币出头,这并不包括在首期400亿飞机投资,属于独立运营。"孙明远说,"全国各个主要基地加在一起,超过两百亿。"
"每年维持运营,另算。"
"另算。"
白首相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意:"你这一套,是真的没几个人学得了。"
孙明远也笑,坦率地说:"这是成熟模式了。能吸引到人才,配套很重要——不是说一定要什么豪华,而是要让人觉得,在这里生活是有尊严的,不是在将就。
这套体系建立起来,人才不走,招聘成本下来,生产效率上去。账面上看,配套是支出,但实际上,是最划算的投资之一。别人学不了,是因为没有土地储备,没有足够的耐心,也没有足够的利润来支撑这个初始投入。"
在学校区域的一处小广场边,两人找了张石凳坐下。白首相侧过头看向孙明远:"你这次大调整,集中注意力在高新产业,拆分明远电器,往外剥离那些利润率低的业务……这背后,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他用"这方面"三个字,指代的是刚才走过来的这一路——那些宿舍、那间医院、那所学校,那个安静看绘本的小女孩,那个期待着把孩子接过来的老工人老赵。
孙明远点头道:"是。"
"说说。"
"过去,我能做到那些,"孙明远说,"是因为条件特殊。八九十年代,中国制造业和世界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落差,我站在那道落差上,技术比别人领先,资本比别人充裕,进入的市场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利润率高得离谱。
那个时候,我可以把多余的利润,大量投回到职工待遇里,投回到这些配套设施里,对我的损失微乎其微,但对职工的改变是翻天覆地的,如此一来,我可以获得好口碑,也能不断吸引人才,还能以此为由,多拿土地,一举三得!"
他停了一下,"但现在不一样了。中国民营企业这些年起来了,外资也在深入渗透,竞争比以前激烈了不知道多少倍。
传统制造业的利润空间,被一点一点压缩,到现在,很多行业的净利润率只剩个位数,有些甚至更低。
更要命的是,土地财政下,土地越来越贵,能整片拿出来的土地,也越来越偏僻,我如果还按照原来那套方式在传统制造业里硬撑,坚持高福利、高配套,短期还行,但时间一长,必然出问题——要么配套的质量下降,要么主业的竞争力下降,最终两头不讨好。"
"所以必须转型。"白首相接话。
"必须转型。"孙明远重复了一遍,"高新产业,利润空间更厚,技术壁垒更高,竞争环境相对更好控制。同样的配套投入,在高新产业里,是可持续的;在传统制造业里,现在已经越来越像是在透支。"
他看向白首相:"明远电器,那是我早年的起家业务之一,有感情。但家电行业这几年,国内竞争已经白热化,国内企业纷纷出海,利润空间越来越薄。
我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继续去补贴一个在传统赛道上越来越难打的家电品牌。拆分,让专业的团队去运营,让市场去检验,对企业是更公平的结局!
而对职工,我提前把北京的房子给他们,就算有一些人心有不满,看在房子的份上也不会怨恨我!"
白首相叹了一口气,深沉而复杂:"很多老同志,把你这些年在部分企业里的实践,当成一种模型来研究,认为是一种新型的社会主义企业管理方式,有人甚至写成了报告,送到上面去……"
"我知道这些。"孙明远打断他,语气平静,"可现实是,这套东西,我快维持不下去了,乘着还不明显,主动操作,比被动操作好!"
“是呀!”
孙明远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首相,这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我可不想被某些人认为,是在另立旗帜,是有什么政治野心。"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话里包着某种极其清醒的自我认知,"企业家搞出了一套让大家觉得很好用的模式,被抬上去当成了'样板'、当成了'旗帜'——这不是荣耀,这是麻烦。"
白首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赏:"你呀,政治上有些过分小心,也有过分的洁癖。你越是这样,越是有人要给你加担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孙明远稍稍沉默,然后才说道,"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管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也没打算配合!"
白首相听到这里,忽然直起身,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得好!"
第577章 河南 新电视
孙明远从新郑国际机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上了车,他注意到机场高速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收已经结束,留下大片金黄色的茬子地,这就是中国大农业省,也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河南。
河南省委书记郭建国、省长宋怀仁、郑州市委书记张汉卿,还有多位相关厅局的负责人,全部出现在迎接队伍里。这个阵容,放在任何一个省份,都算是给足了面子。
要说起来,郭枢机还是孙明远的老熟人,他在广电多年,两人打了好多次交道,当然未必多友好,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他当过兵,握着孙明远的手时,力道很大,眼神真诚中带着一股子迫切:"孙董,河南等你来,等很久了。"
孙明远礼貌地回握,笑着说:"我来得晚了些,郭枢机见谅。"
一行人驱车前往市区,孙明远被安排在前排,郭建国坐在旁边,没有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就说:"孙董,河南省委省政府对您这次来访,高度重视。这几天,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希望孙先生看完以后,能让我们留下您。"
孙明远侧过头:"郭枢机,我先去看看我们在郑州的老基地,然后再说新的事情。"
河南的第一站,是郑州近郊的一处工业园区。这里坐落着孙明远在河南最早、也是体量最大的一笔实体产业投资——人造金刚石制造基地。
惠丰超硬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下辖三个生产分厂,员工近四千人,是国内最大的人造金刚石毛坯制造企业之一,也是孙明远早年一笔颇为另类的布局,他占股30%,这些年一直致力于降低人造钻石的成本。
迎接他们的,是明远超硬的总经理老陈——一个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工科男,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从最基层的设备操作工一路干上来,对这一行了解之深,令人印象深刻。
郭宋两位跟在孙明远身后,兴致勃勃地走进生产厂房。
厂房内,一排排六面顶压机整齐列阵,每台机器都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钢铁身躯显得笨重而强悍。机器运作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动透过地面传上来,让人脚底板有种微微发麻的感觉。老陈拿起一枚刚刚出炉的人造金刚石毛坯——一颗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在荧光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递给孙明远。
"孙董,这样一颗,一克拉出头,从装料到出炉,大概五到六天。"老陈说,"但这台机器,一次能同时生产几十颗。"
郭枢机凑过来看,好奇地问:"这就是钻石?怎么看起来……"
"毛坯。"老陈补充,"要经过切割抛光才能变成首饰上那种亮晶晶的样子,这么一克拉,切割之后,只有0.3克拉左右,所以要想获得更大的钻石,就必须加大研发力度……"
孙明远把那颗小石头在手心里翻转了两下,然后看向郭建国,说了一句让郭枢机愣了一下的话:"郭枢机,我这次在郑州想聊的,不只是珠宝。"
郭枢机一愣:"什么意思?"
孙明远把毛坯轻轻放回老陈手中,缓缓说道:"你知道这颗石头,从我们手里出去,到最终被消费者买回家,中间经历了几个环节,利润被抽走了多少倍吗?"
郭枢机摇摇头,他对这个产业链的具体数字,并不清楚。
孙明远走向旁边的一张工作台,拿起一枚更大的毛坯,放在台灯下照了照,开口说道:
"我们生产这颗毛坯,成本大概是每克拉三四百人民币——这已经包括了设备折旧、电费、人工所有的成本。"
他停了停,让这个数字先沉淀一秒,"这颗毛坯,接下来大概率会卖给印度的切割商,在苏拉特那些密密麻麻的切割作坊里,被印度工人切割抛光。切割之后的成品,价格是多少?"
他看向郭建国。
郭建国摇摇头。
"一千多到两千块,"孙明远说,"溢价三到五倍。切割这个环节,印度人拿走了,当然了,这是一个辛苦活,是非常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印度人多赚一些可以理解。"
他又停了停,"然后,这颗经过抛光的裸钻,进入欧美的珠宝品牌渠道——卡地亚、蒂芙尼、宝格丽,随便哪一个——加上品牌溢价、设计费、门店成本、广告费,最终消费者看到的价格,是多少?"
依旧没人回答。
"终端售价,"孙明远平静地说,"一般是我们毛坯成本的十倍到十五倍。运气好的品牌,二十倍。"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位河南领导,发现他们的表情都变了——郭建国的脸沉下去了,宋怀仁皱起了眉头,郑州的张汉卿低头若有所思。
"河南造出了非常多的人造钻石。"孙明远说,"但最大的那块利润,是在印度、在欧美,不在我们手里。"
郭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我们能改变这个局面吗?"
孙明远微微一笑:"我在香港有一个珠宝品牌,玲珑,一开始卖黄金首饰,后来也搞人造金刚石首饰,我只卖人造,不卖天然的。
我有毛坯,也有品牌渠道,我把整条链拉通。我现在不断的降低钻石首饰价格,已经有一定的市场占有率,若是我把成本降低到欧美品牌同规格产品的五分之一,您说消费者选谁?"
郭建国目光一亮:"这……这可以吗?他们会反制吗?"
"他们当然会反制,"孙明远笑着说道,"欧美企业一向躺着赚钱,他们也无法容忍钻石价格下降,那会毁灭整个产业,这就注定了他们不敢打价格战,只能强调人造钻石和天然钻石的区别!”
他顿了顿,"而我们的人造钻石,成分和天然钻石一模一样,物理化学性质完全相同,技术会越来越好,目前那一套4C标准迟早会被打破。
现在据我所知,印度人已经开始鱼目混杂,钻空子,我觉得打破欧美钻石霸权的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语气一转,说出了让整个河南代表团更加震惊的内容:"但这些,说实话,还不是我最在意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知道人造金刚石的另一个用途吗?"
郭建国摇头。
"散热。"孙明远说,"金刚石是已知导热率最高的天然材料,是铜的五倍,是硅的十三倍。"他看向在场的人,"诸位领导,知道现在芯片行业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吗?"
"散热?"宋怀仁试探着答了一句。
"对。"孙明远点头,"晶体管越来越小,集成密度越来越高,产生的热量密度越来越恐怖。现在的高端芯片,如果散热处理不好,轻则降频,重则烧毁。业界已经在研究下一代散热解决方案,人造金刚石是呼声最高的方向之一。"
他没有停,继续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衬底。做半导体,现在主流是硅衬底,下一代的方向是碳化硅。
但如果你能用人造金刚石做衬底,性能会比碳化硅还要好,可以承受更高的功率密度,工作在更极端的温度和频率下。这是第三代半导体之后的下一代技术路线。"
郭建国的眼神里有些困惑,他不是技术出身,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像是在听天书,但他能感觉到孙明远说这些时的笃定,以及这件事背后可能蕴含的巨大价值。
"那为什么我们现在还做不了这个?"他问。
"成本。"孙明远说,"人造金刚石的核心成本,是电。六面顶压机运行,耗电量巨大。河南的电价,在国内不算低,这制约了我们把成本压下来的空间。
我有一个想法,"他看向郭建国,"联合河南本地的企业,在新疆建一个大规模的金刚石生产基地,原因很简单,新疆的坑口煤发电成本,比河南便宜一半以上。
在那边建厂,专门生产高规格的工业级和半导体级金刚石,把成本做到现在的一半甚至更低,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更加自如的冲击世界钻石市场。
而河南一边作为主要研发基地,一边打造一些人工钻石首饰,谋取最大的利润,一开始,我们可以效仿国外的成熟首饰,说白了,就是先做价格便宜的高仿A货。
我们可以先在互联网上卖给收入有限,但有一些虚荣心的年青人,这一块,搜狐网上商城,会提供一定的担保,让年青人买得放心,等到有利润了,再到线下开店,先国内,然后国外,席卷世界!"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落地有声:"人造金刚石这个行业,是河南真正有基础、有潜力的优势行业。做珠宝,是一条路。做半导体,是一条更大的路。我来河南投资,希望把这个产业做大做强,让洋鬼子没办法拿着钻石在国内坑蒙拐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郭建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生气,是激动:"孙先生,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宋怀仁已经在低声吩咐随行的秘书,让他立刻联系相关厅局,整理河南在人造金刚石产业链上的现有企业名单和产能数据,准备下午的详细汇报,孙明远指出的这个方向,成功的希望非常大,河南这个产业确实该转型了!
下午,一行人驱车前往郑州东部,新郑国际机场附近。车还没停稳,孙明远就透过车窗往外看。这片区域,开阔平坦,地势好,视野通透,能看到远处机场塔台的轮廓。道路宽阔平整,旁边还有在建的高铁站工地,塔吊林立。
"这里,"郭建国靠近孙明远,指着窗外说,"我们给您规划的区域,就在这里。离机场主货运区,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机场快速路,十分钟能上。
未来郑州到上海、到北京的高铁,也从这儿过。物流,我们考察过您动视设备在深圳的运营模式,这里的条件,不输深圳,某些方面还更好。"
孙明远下了车,站在地头,往四周看了看。平坦。这种平坦,让所有的规划和扩张都变得极其容易。没有深圳那种被山地切割的地形约束,也没有上海那种填海造地的成本,就是一片可以无限向外延展的华北平原,基础设施已经在快速跟上,而且机场近在咫尺。
他在地头站了将近五分钟,没有说话,只是看。
郭建国和宋怀仁都识趣地保持沉默,只是站在他旁边等着,连随行的工作人员也不敢发出声响。
孙明远最终转过身,对郭建国说了三个字:"地够大。"
郭建国没有听出这话是肯定还是还需要更多时间斟酌,但他注意到孙明远的目光里,有一种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具体的考量,而不是泛泛的礼貌。
这让他心跳加速。
"我们的诚意,孙董应该感受到了。"郭建国说,"不管是土地、政策、人力,还是配套——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您要什么条件,我们尽最大努力满足。"
孙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说:"我需要回北京后,综合考量再做决定。不过,"他顿了顿,转头再看了一眼那片开阔的土地,"郭书记,你们确实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这句话,已经是孙明远风格里最接近明确肯定的表达了。
郭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和宋怀仁对视,两人之间传递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接下来的三天,河南的游说机器全速运转。
省委的专题工作会议把孙明远的郑州投资列为"一号工程",省长宋怀仁亲自主持,各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逐一汇报配套资源和保障承诺。
工商联那边,迅速召集了河南省内一批有实力的本土企业,组织了一场非正式的"产业配套对接会",言下之意是,如果动视来了,本地供应链愿意配合发展。
郑州市的张汉卿更是绕过所有中间环节,亲自陪孙明远的团队走遍了规划区域,一条路一条路地看,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核对。
前河南省委书记、现任辽宁省委书记宋枢机,又打来了一个电话,这次话说得更直接,也更有分量:"明远,河南那些人,苦了太多年了。这件事,你帮一帮,是积德,也是正事。"
河南出身的罗枢机通过秘书传来了一个意思,说中部崛起战略需要标杆性项目的带动,希望相关企业家能够发挥引领作用。
甚至一位很长寿的老爷子,他是中国核武器研发的协调人,也做过河南一把手,与顾小妹的母亲认识,通过这位老太太给孙明远转达郑州的条件真的不错……
孙明远被这种铺天盖地的游说搞得头疼,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帮人,是真的拼命了。
孙明远本来打算当天下午就离开郑州回北京,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专车也候在酒店门口。
结果助理黄海走进来,表情有些古怪,说了一句话:"刘部长来了。"
孙明远正在整理文件,没有抬头:"哪个刘部长?"
"铁道部的。刘跨越。"
孙明远这才抬起头,看了黄海一眼,然后把手边的文件合上,说:"请进来。"
刘跨越比孙明远预料中显得更有精神。这位铁道部长现在五十出头,走路带风,虽然头发不太配合,但还是有一种在大型官僚体系里浸泡多年、却没有被磨平棱角的人特有的锐气。
"孙总,我也在郑州,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了,打扰了。"
"哪里的话,坐。"孙明远示意他落座,黄海识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来茶,刘跨越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放在桌上,打量了孙明远一眼,说:"孙总最近动作不小,郑州、成都、西安,一圈转下来,大手笔啊。"
"调整一下,"孙明远平静地说,"刘部长百忙之中来郑州,是为了什么事?"
"铁路的事,铁路的事。"刘跨越的语气里有一种急切,但被他压得很平,"我先跟孙总说个好消息。"
刘跨越打开随行秘书递来的一个文件袋,取出几张技术资料,推到孙明远面前。"二百五十公里的,已经全面突破了,正在铺线建设,不用我多说。"他用手指在第一页上点了点,然后翻到后面,"但这个,才是我今天要说的。"
孙明远低头看。那是一组三百五十公里动车组的技术参数和外观效果图。车头线条流畅而有力量,带着某种属于高速时代的凌厉美感,车身涂装是白色和蓝色的渐变,下方标注着"CRH-3系列,三百五十公里级别"。
"基本定型了,"刘跨越说,语气里掩不住的自豪,"孙总,八十年代,咱们用的是绿皮车,平均时速八十不到,赶上节假日,要在车厢里站二十四小时才能到上海。现在,北京到上海,将来四个半小时。四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