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纤细,偏瘦,肌肉匀称,经常被她调侃,说像是一只猫或者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但她喜欢。
所以槐序也就一直保持着。
赤鸣倒是偶尔会说,要他多吃一点饭,变得壮实一些,那样看起来更健康。
“而且很轻。”
白秋秋叹息着:“又瘦又轻,背起来简直像是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你知道什么是洋娃娃吗?就是那种用布缝制成的玩偶,在西洋很常见,通常是女孩身边比较多。”
“那边说一个人像是洋娃娃,即是说这个人可爱,也有很脆弱的意思。”
“毕竟是布料缝制成的玩偶,不会动弹,也不会反抗,里面填充的是温柔的棉花,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可以随便的就能摆成各种模样,换上不同的衣服,但也很容易坏掉,稍微一点外力就会让它破裂。”
“脆弱又精致。”
“舍不得放手,却又不敢真的去动手。”
“再顺着想下去……感觉理智简直要崩塌了,本来就很崩溃,本来以为得到梦寐以求的救赎,本来,本来,假如没有……不,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疯话,但我的脑子,真的很混乱了。”
“槐序,槐序……夏天的到来,槐花盛开,四月,热烈如火的生命——真好听的名字。”
“今天是我人生最可悲又可笑的一天。”
龙尾灵巧地绕到槐序面前,尾尖的淡青色绒毛挠挠他的鼻翼,又轻轻的拂过侧脸,擦掉雨水。
他有些犯困,并没有听清白秋秋的话。
鏖战一整天,以这样微末的修为付出莫大的代价,以真人级的力量将商秋雨击坠,又杀穿东坊,以绝强的剑术三剑斩杀云氏的罪臣,如今早就疲惫的不得了。
如果不是还要照顾迟羽。
他肯定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不见,一个人安静的舔舐伤口。
直到恢复的不会影响活动,不会被人察觉出脆弱,再爬出来,维系着之前的姿态,冷硬的继续去完成计划。
可他这样放松的姿态,却让白秋秋有些呆愣,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往前奔行的步伐也变得更平稳,更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他的休息,导致他像是落叶般飘走。
再不归来。
苦僧大师去把南山客送进可靠的医馆疗伤。
他们已经进入云楼警署的控制范围,周围暂时变得安全,雨幕里尽是来来往往的披着黑色雨衣的警员,梁左也在其中,沉默的向他们颔首致意。
他依旧被白秋秋背着,向着南坊的海边走去。
两个人,沿着长街向前。
通往海边的路上,途经一家关着门但里面明显有人的客栈。
白秋秋忽然驻足。
抬眸凝视着面前的客栈,又迅速地瞥了一眼长街——没有行人,没有监视者,更没有半个熟人,倒不如说,除了背上的人以外,她这会也没有任何需要在乎的人。
沉默半响。
她闷闷不乐的问:“槐序,你知道吗?”
“什么?”槐序还在犯困。
白秋秋抓着他大腿的力度忽然增大,龙尾灵活的挠着他的侧脸。
她麻木的说:
“一个人如果接连崩溃几次,脑子里的想法就会变得很乱,而且很容易变得极端,有些人甚至会抱有‘假如这样做,只要不计代价不考虑后果的这样做,应该就能得到某物’,这样不正常的,罪恶的念头。”
“就比如现在,我和你,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在这里。”
“你觉得我会不会犯罪呢?”
槐序抬了抬眼皮,仍有些不清醒:“这不像是郡主会说的话,也不像是白长官会说的话——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因为你的理想就是主持正义,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这是在自暴自弃。”
白秋秋被这话击沉,颓唐的连腰也弯了一些,变得憔悴许多:“什么郡主,什么警司……我这会都没有什么实感了。”
“倒不如说,我对于接触的一切,看见的,听见的,还有记着的所有东西,好像所有的,一切的东西都在不停的崩塌,变成灰色,不能信任,也无法支撑我。”
“我的叔伯们要杀我,我最敬重,也是陪我时间最久的长辈也要杀我……死了,我熟悉的侍女都被杀了,一连几天我都活在恐惧里,不敢吃饭也不敢睡觉,更不敢告诉别人。”
“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一束光照进我的生命,把我拉出绝望和灰暗,我以为这束光属于我,只属于我,结果却发现他是太阳——平等的,照耀着,温暖着,每一个被他视作朋友的人。”
“所以,我是单纯以‘白秋秋’的名义,以刨除掉郡主、警司和别的什么东西之后,以我自己的角度,以我现在混乱又崩溃,站在犯罪边缘的头脑,说了之前的话。”
“不可能对别人说,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私密的话。”
“……我真的好累。”
槐序深深地吸气,雨天的湿冷混着淡淡的香薰味涌入刺痛的肺脏,嗅到的尽是哀伤的气息,是绝望和仿徨的味道——比前世与白秋秋一起出逃,比那会还严重。
修行会让自我逐渐影响外界。
气息亦是自我的外显。
他稍稍变得清醒,趴在白秋秋肩头,勉强探出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侧脸,传承白氏之血的白秋秋,其肌肤的触感相当的滑嫩,脸颊很软,还有点发凉。
伴随他的触碰。
迅速的升温。
这是商秋雨教过他的技巧,弦月也经常会这样安慰他,后者通常还会给他一个绵长的吻,以此驱散所有的不安。
但他和白秋秋只是朋友。
如果不是像前世的宁浅语那个讨厌鬼一样强烈的要求,或者主动的索求,止步在触碰脸颊的安抚这一步就可以了。
‘人和一些小动物其实很像。
摸一摸,抱一抱,心情就会变得很舒畅。’
——商秋雨这样说过。
“……真可恶。”
白秋秋咬紧牙齿,他的手指在眼角摸到一点温热的液体,又听见她带着沙哑的哭腔说:“你这不是引诱我犯罪吗?”
“你出现在我面前,却又要求我亲手把你送走……我根本不能接受!”
“要是我是那种任性的女人,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可我做不到,我不能成为一个罪恶的人,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破坏别人的人生,倘若我不能守住道德的界限,我原先所想的一切,我准备走的路,我的理想——还有什么意义?”
“请你忘掉我今天说过的所有的话。”
“然后等着吧!”
白氏的郡主背着他,长长的裙摆泡在水里,利落的转身离开客栈的门口——她刚刚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只差敲个门的功夫,就能彻底的跨越界限,可她终究是没有。
她淋着雨,一边往前走,小声的嘟囔着:“早晚要让你入赘。”
“你说什么?”槐序没有听清。
“没,没什么。”
“那就把我放下来吧。”
槐序抬眸望向不远处,有一抹麦黄色的倩影正撑着一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街心,天青色的眼眸凝望着他,忧虑、愠怒和关切的言语源源不断的在他心底响起。
他说:“有人来接我了。”
一个恍惚的瞬间,他便再度被粟神的气息包裹,被她温柔的抱在怀里。
独留白秋秋站在雨中。
? 第189章 悲鸟(3k)
黑暗中,一盏提灯亮着温暖的昏黄光线,古老的神明撑着一柄油纸伞,磅礴的暴雨和汇成小河的积水,湿冷又黑暗的一切,被灯与伞与神明尽数驱散。
一眨眼,槐序便感觉身子轻了一下,被粟神抱在怀里。
她抬眸不满的瞪着白秋秋——黑发红瞳的龙女还保持着背人的姿势,雨披轻飘飘的落下,神情茫然的与粟神对视。
“这也是,你的朋友?”
白秋秋咬了一下舌头,让疼痛感驱散失落,努力的不露出太可悲的表情。
她很难不觉得可悲。
即便转身的瞬间就做好‘失去温暖’的心理准备。
可一路走到海边,看着槐序自己摇摇晃晃的离开,和看着另一个完全就不认识,无论是气度还是状态都远胜自己的女人,强行的把人一瞬间就夺走——
这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算是吧。”
槐序犹豫了一下,决定隐瞒粟神的身份,避免招致麻烦:“她和我存在一种契约关系,我们是平等的合作者。”
白秋秋很轻微的点头,某种灰暗的阴霾爬上她的脸颊,她垂着手掌,像是被抽走活力的行尸走肉,呼吸的频率却在加快——槐序很熟悉这种反应,这是在焦虑。
但他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云氏的罪臣在背叛之前,与白秋秋的关系确实很近,前世就听她讲过不少童年的回忆,大部分故事里,云姨都是一个沉默着守候在旁边的背景板,忠实可靠。
可这样的人,却背叛了她。
想必白秋秋这会应该是在回忆过往,不断地想起云氏的罪臣,所以心里很不好受。
一路上总是频频的观察客栈,也是抱着某些想要去不管不顾的抛下一切去休息的念头吧。
至于她说的‘会不会犯罪’的问题?
更可能是丧气话。
等之后回归正常工作,以她的韧性,应该很快就能逐渐恢复状态。
毕竟这次……
没有喰主。
“她也住在你的家里?”
白秋秋淋着雨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提灯的暖黄色光圈边缘,龙尾不安的伸出雨披,同她的手一样,探入雨幕,像是要在这深黑的雨夜找到某种坚实的支撑点。
粟神却撑着油纸伞,冷冷地盯着她。
这种冰冷的,仿佛长辈的俯瞰和审视的目光,以及槐序完全放松的趴在对方怀里接受疗伤的状态,让白秋秋止步在油纸伞的干燥空间外,脸色苍白的回望一眼——
不远处的客栈。
“我乃是他的立约者,同进同退,自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
槐序第一次听到粟神有这样冷漠威严的语气:“知恩非但不报,又出于私欲险些铸就大错,若非悬崖勒马及时回头,没有真的犯错——定然不会轻饶了你!”
白秋秋忽地收回手,龙尾僵住,不安地卷曲着,龙鳞摩擦着龙鳞。
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尴尬的挨着雨淋。
更不敢看粟神冷漠的天青色眼瞳。
像是作案未遂,却被正主逮个正着的小贼。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槐序抬眸看看粟神,又望了一眼焦虑的白秋秋,语气稍显困惑:“我行动不便,所以托请白长官背我过来——她是个正直的人,我刚刚又救过她,她应当不会害我。”
“不。”
白秋秋惭愧的捂住脸:“我确实产生过很罪恶的念头,这一点我承认。”
槐序对于白秋秋的印象,还有着很浓重的前世的滤镜:“我倒是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经历人生的巨大变故,失魂落魄的想要抛下一切去找个地方休息,这也很正常。”
“你没必要自责。”
白秋秋的表情却更加难堪,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被昏黄灯光照亮的积水,本来澄澈的,磅礴的雨流落在地上,冲走砖石间的灰尘与不知何处来的异物,飘着几片叶子,并不干净。
水流汹涌,没过她的脚踝。
偶尔会有雨滴落进脖子,让她的肩膀抖上一阵,瑟缩的蜷缩着,时不时发出一点轻微的,羞耻又惭愧的呻吟声。
短促,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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