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跟上。”
粟神的冷漠稍稍融化:“你是白氏的郡主,养尊处优,往前习惯被人捧着,护着,住在楼阁里,俯瞰着人像是蚁虫似的挪动,不愁生计所以想去追寻事业的成功,骤然跌落,感到仓惶,感到恐惧,感到无所适从,感到这个世界不像是你想象的那么安全,所以想要伸手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得到新的依靠。”
“这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我的立约人乃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年纪轻轻就达成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成就,为了一个口头上的承诺,一人一剑舍命纵马横穿一城去救下你的性命,你自然会产生其他心思。”
“可他前途远大,将来注定不可能‘只属于’你一人。”
“若是喜欢,就堂堂正正的去追寻。”
“别动歪心思!”
后续的谈话,槐序就没什么印象。
他昏迷了一小会,再睁眼就是躺在粟神的怀里。
身处南坊海边的一座小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干燥又温暖的小屋,火炉升腾着明晃晃的橘黄火焰,白秋秋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发梢还在滴水,龙瞳一直盯着他。
他的衣服没被换,但伤势基本稳定。
不再恶化。
只是外表看着仍是很惨——粟神的水镜里,他唇色苍白,眼眸透着一种极度的疲惫,活像个早逝的少年鬼魂。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槐序推开门。
外面还在下雨,小屋屹立在南坊的边缘,附近都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青瓦的破洞源源不断往屋子里漏水,黑暗的轮廓里只能听见轰隆隆的水声和呼啸的风声。
望不见任何人影。
附近的地形他还算熟悉,前世他和赤鸣偶尔会在附近散步,两个人并肩沿着小路慢悠悠的,漫无目的闲逛,谈着琐事,心事,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见的小道消息。
迟羽喜欢躲在附近的一座山崖下面。
那里是个好位置,僻静,平常根本没有人过去,晴天经常可以看见一群鸟飞来飞去,海滩全是石头,偶尔会爬出一些怪模怪样的小家伙,像是螃蟹又像是虾。
云楼城本地人把这玩意叫蟹虾。
挥舞着两对螃蟹式大钳子,身子却又像是虾一样;幼体很小,成年人拇指大,成体却大的厉害,据说能有一栋楼那么高,寻常凡俗武夫都会被一钳子夹成两截。
味道很鲜美。
云楼城附近有个小岛屿,上面有个异族,瞧着和人类一模一样,一下水却会出现酷似鱼鳃的器官,能在水里自由的呼吸——它们就靠着捕鱼和抓蟹虾一类的海产过活。
先前在兴盛楼吃饭。
有一道菜的原材料,就是取自蟹虾。
前世他就特别喜欢吃这玩意,一是穷的没钱吃饭又不想被饿死,二是这玩意特别好吃,而且处理起来很方便,也特别容易抓,比蹲在桥洞里钓鱼要舒坦很多。
所以他就经常来这里闲逛。
有一次下雨天,他在这里搭起来一个简易的雨棚和灶台,提着个袋子在海滩上捡蟹虾,捡到一半,忽然发现黑夜里有一双暗红的眸子忧郁地凝视着他,是个淋着雨的女孩。
是迟羽。
山壁垂直,积蓄多日的暴风雨仍在宣泄着其束于人手的狂怒,鞭子一样的雨流拍击着刀削般的垂直岩壁,槐序靠着一棵树微微的喘息,抬眸望向前方的黑暗。
雨幕里并无人影。
山崖边上,海滩已被潮水吞没,狂风掀起怒涛,水浪里仅能看见熟悉的,散落的巨大岩石顶端的一点边角,而那些小石头,蟹虾,还有山崖前的空地,仅剩积水。
水流。
比前世更汹涌的暴风雨将初见的地点吞没了。
但他知道迟羽的位置。
在仅有的一点空地上,背靠着高高的山崖,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结构,以现在的情况,人躲在这里,海水会漫过脚踝,迎接着最黑暗的世界,受狂风的洗礼,入眼的所有都是孤寂的,是无人的,仿佛世上仅有自己存在,仿佛自我其实是一只藏在山崖里的鹰隼——因此无需担忧人世的束缚。
想要哭也好,叫也好,对着寂寥的海,对着懵懂的诸灵谈话也罢……
无人会关注。
没人会在意。
不需要故作坚强,不需要担起外界赋予的任何责任。
只需要面对自我!
第一次初见以前,他一直以为那个位置只有自己知道,未曾料到还有一个只在雨天才会来到这里的呆呆鸟。
真的是笨鸟,连生个火都笨手笨脚。
锅都让她弄坏了。
之后想道歉还不敢自己来,托赤鸣转达歉意和礼物。
槐序啐了一口血,走在没过小腿的潮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努力地在风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凹陷,找把自己藏在里面,躲起来不问世事的笨鸟。
终于,他看见了垂直的黑色岩壁。
在海潮声里。
在风声与黑暗的天幕下,一个柔弱的女孩蜷缩在石壁的凹陷里,华美的黑色襦裙被水流浸透,独自面对着暴风雨,像是一只离巢后迷失方向,栖居于此的雏鸟。
“喂。”
? 第190章 对不起!(3k)
“迟羽!”
槐序喊了她一声。
某个软糯的笨蛋还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以为这一声呼唤是什么幻觉,她蜷缩的更厉害了,像是要与亘古长存于此的山岩融为一体,仿佛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直到血腥味飘进她的感知。
迟羽抬眸望向雨幕。
槐序冷漠地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岩壁,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背后是动荡的黑色大海,他的红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哀伤,像是一个早逝的美少年的鬼魂。
游荡至此。
迟羽呆愣着,好似一瞬间所有的悲伤都被抽离,一束阳光在此刻照入黑暗的海滩,可阳光本身却是黯淡的,并不如往日鲜活,甚至冷的让人发颤,透着血腥味。
槐序问她:“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过来的吗?”
“……影子。”
迟羽又有些茫然,脑海里本来清晰的一切正在迅速退转,她磕磕绊绊的说:“我掉在街上,看见一个蓝色的影子,看不清是谁,但总觉得很熟悉,只想跟着它离开。”
“之后,之后就……”
就来到这里。
一个人,像是之前不知道多少次一样,把所有的一切都遗忘了,独自在黑白的世界里独处,失去对于躯体的控制,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唯有泪水。
不绝。
可是此刻槐序的出现,却打破这种环境。
她骤然想起离去前的一切,北望楼的厮杀声,摇撼天地的巨大震动,北方垮塌的群山和蓝色的诡异云层……
最危险的时期。
她没能帮上任何的忙,把两个后辈丢在最危险的区域,自己却被一抹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影子,吸引到这处山崖下,一个人不管不顾的哭了不知道多久。
还要麻烦别人找到她。
“看来是法术。”
槐序一听就猜出事情的原貌,当时迟羽和他走散后,应该是中了商秋雨的法术,那个女人对于神魂和思维的法术同样有所涉猎,以真人级的力量动用法术,短暂的把心灵本就脆弱的迟羽引走,关在这里,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这里甚至比云楼城内部要安全。
不涉及诸多纷争。
不对。
以这里的隐匿性,西坊的人手不可能会那么快的找到这里,而且迟羽躲藏的位置也极其的偏僻,只有走到很近很近的位置,才有可能看见她躲在这里。
之前商秋雨走在桥上,附近似乎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她。
那是谁升起的信号?
槐序愣了一下。
他望向远处广袤的海洋,沿着这个位置再往前很远很远,过去几座小岛,就是他一剑斩毁商秋雨的真人法体,让她重伤坠海的位置。
倘若没有人发现这里,没有人发现商秋雨。
是谁升起的信号?
“……对不起。”
迟羽怯弱的蜷缩着,衣服也没换过,仍是之前的襦裙,只不过黑色的华美裙装完全被水流浸湿,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让她更显得柔弱,宛如落难的千金小姐。
比起白秋秋。
她更像是深闺养出来的女孩。
娇弱,脆弱,柔弱,怯弱,软糯,忧郁……可怜又好笑。
连道歉都只会‘对不起。’
“我不需要对不起。”
槐序撑着岩壁,勉强维系着清醒,他的头脑还是一阵阵的刺痛,神魂受到的磨损,肉体的严重创伤,让他光是站起来活动都在不停的出血,这样的暴雨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他还能正常的活着,全靠丹药和粟神的维系,以及一些法术对于肉体的维持作用,可他还得在这里,安慰某个只会说对不起的笨鸟。
简直和前世一模一样啊。
不,前世要更糟糕一点,前世的迟羽连对不起都不会说。
只会哭。
呜咽,抽泣,捂着脸蹲下,蜷缩着,连哭都不敢大声,总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藏在心底,然后一遇到下雨天就跑到这边或者其他无人的海滩,一个劲的哭。
“你这样可成不了前辈。”
槐序弯下身子,一点点坐进岩石的凹陷里,这个凹陷的空间很大,足够塞下三个人,他就挨着迟羽疲惫的坐下,坐进冰冷的积水里,感受着一阵阵的冷意。
“对不起。”
迟羽还是瑟缩着,身子向他靠拢一点,可是刚有动静却又停止。
她的身子很冷。
最擅长的法术是离火,每次动手都要炸的到处都是焦糊味,出场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是冷漠,干练又利落——可实际的情况,靠拢的太近,所产生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是个相当可悲的人。
靠得太近会让她产生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稍有疏远又会导致她抑郁的不行,一旦给了阳光,就会导致在其心中的地位不断的上升,直到变成完全的支柱。
时间不能让她曾经的伤口愈合。
反而让疤痕变得更疼。
这是一个不懂给予他人爱和温暖,只能索取爱和关怀,整天都容易陷入忧郁和内耗,情绪循环性的低落,总是在状况之外,遇事只会说对不起,连道歉都不会的……
笨女孩。
一旦决定伸手,就必须照顾她的余生。
否则这个比夏日金鱼还娇弱的家伙,离开赖以生存的环境后,就要迅速的窒息而死。
槐序本来是想让她自己变得强韧。
所以接连几次,尤其是在书屋的那天,强硬的拒绝迟羽,避免她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如今却发现。
必须有一个人去关心她,她才有可能走出阴影。
“对不起。”
迟羽还在瑟缩着,把脸埋进双膝之间,不敢看旁边的少年,平日里假装的冷漠和坚强全都在这个雨夜里崩溃了,她连看一眼身边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可怜的,苍白的,一遍遍的道歉。
连道歉也不会。
只会说:‘抱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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