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大部分人都并不怨恨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她。
但迟羽一直认为那就是自己的责任,如果她当时可以更强一点,如果她可以意识到危险,如果她能够更早的求援,如果她们当时没有接受那个工作……或许她们就不会死。
那个孩子,朋友的妹妹‘莫挽心’,也有类似的想法。
凭什么死在海上的是她的姐姐呢?
凭什么最强的人都死了,你一个后辈,一个精锐,一个真人的女儿——你却能活着回来?
莫挽心从不接受她的好意。
即便奶奶也并不觉得这是迟羽的过错,甚至每次迟羽上门都会去安慰她,莫挽心也会以讨厌的目光始终盯着她。
明明生活条件并不差,有一位中级信使常年的资助和照顾,一位灰烬信使曾留下的财产,即便不去工作,也足以让莫挽心以普通人的身份安然度过余生。
但那孩子就是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故意把生活过得很艰难,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是常态,好像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什么。
很愚蠢。
对于迟羽这种人却很有效。
她每次出现,对于迟羽来说都像是一个亡魂,一个恶鬼,眼神是刺进胸膛的刀子,不断提醒当年的旧事。
你的朋友们都死啦!
她们都死在同一天,死在你的面前!
……你为什么还活着?
越是在乎那段来之不易的友谊,就越是会被刺痛。
对于迟羽来说,那是她人生里唯一的友谊。
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一遍遍的凌迟她。
就连莫挽心的奶奶也受不了这种方式,对于一个老人而言,这种行为同样是在本该逐渐迟钝的伤口上揭开血痂,再一点点的撒上生疼的盐粒。
因此没人喜欢这个孩子。
但是作为长辈,奶奶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丢掉孩子的痛苦。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有一次就足够毁掉整个人生了。
“我会去找找她。”迟羽呢喃着,目光空洞。
她本就暗淡的耳羽几乎完全失去光泽,火红的眸子透着深深地疲惫与哀伤,那种孤寂的感觉在她的身上越发浓郁,好像栖居独木之上忍受雨淋的孤鸟。
朋友很爱她的妹妹。
以前她们曾围着火堆在深夜里闲谈,外面大雨磅礴,而她们就像一群依偎一起相互取暖的小鸟,叽叽喳喳说着过去的那些令人暖心的事情。
一个可爱又听话,总是围在身边‘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的孩子,自然经常被提起。
朋友会炫耀式的说:“哎呀,我的妹妹多可爱啊!改天我们回去,一起看看她!”
当时莫挽心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迟羽记得第一次见到莫挽心,那孩子还会拿出珍藏的糖果,甜甜的笑着,也叫她姐姐,请她挑一个来吃。
丸子头很可爱,肉嘟嘟的笑脸也很可爱,总是带着笑容,热情开朗。
如果朋友有遗愿的话。
迟羽认为一定是让她照顾好妹妹,照顾好年迈的奶奶。
所以。
她会想办法把那个孩子找回来。
哪怕找回来以后,一个失去姐姐的孩子仍然怨恨着她。
她也不想,让朋友觉得信错了人。
“谢谢,谢谢你!”奶奶强忍着悲痛,握着迟羽的手,安慰她:“孩子,你也不要太难过,这件事是我的过错,我当时先回家了,是我没看住她。”
“我知道你一直很在乎当年的那件事,但是,我,至少我,一直都没有怨过你。”
“那件事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孩子,向前看看吧,不要沉进下雨的海里!”
迟羽没有听清老太太后面在说什么,只觉得世界很空洞,海面好像一直在下雨。
她浑浑噩噩的告别,托人去找父亲千机真人报个信,请他找几位擅长寻物找人的信使。
有一位真人愿意出面,应该很快就能把人找到。
至于她自己,虽然也很想立刻跟过去看看,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还有其他的职责需要完成,决不能随意擅离职守。
她是前辈。
后辈们等着她在约定的地点,一起汇合。
前辈要保护后辈的安全。
·
“……你不会看路吗?”
她在拐角撞倒了槐序。
第34章 笨拙的小鸟(3k)
槐序送完最后一封信,步伐沉稳的快速走向汇合地点。
一路上,他像是有些心事,时而看看天上的流云,时而看看街上嬉闹的小孩,偶尔又留意一些摊贩,逐渐就开始走神。
有一家人新添了孩子,正在街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响,街坊邻居都在看热闹。
年轻的父亲腼腆的被一群长辈围着贺喜,止不住的笑。
槐序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再回头望向右边,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火红耳羽,其主人眼神空洞失落,好像有什么心事,纤弱的仿佛出现裂纹的薄冰,随时都会彻底破碎。
迟羽步履匆匆的冲过来。
他愣了一下。
‘咚!’
“……你不会看路吗?”
迟羽只觉得胸前好像撞到什么东西,回过神一看,却见纤瘦的少年跌坐在地上,被撞得不轻,撑地的手都破了皮,红瞳冷淡又厌恶的盯着她。
她把槐序撞倒了。
作为前辈,刚想着一定要认真保护后辈,转头就因为走路有心事,把后辈撞飞出去。
“槐序?”迟羽慌忙走过去,伸手想把人拉起来,却被他拍开手。
“别碰我。”槐序自己站起来。
他走进街上的一家店里买了些水,聚拢水团,以极其精妙的手法同时施展浣衣和洁身,细致的清洗一遍。
至于手上的伤口,也并不碍事,只是破了点皮,很快就能愈合。
换个普通人,迟羽刚刚那一下估计得给人撞成骨折。
她到底在干嘛?
走个路连有没有人都不注意?
而且她分明已经看见我了吧?
故意的吗?
没过多久,街上就出现一个冷着脸的黑发红瞳美少年,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几分湿意。
旁边跟着一位手足无措的冷美人,总想搭话,却一直被少年讨厌的眼神堵回去。
“槐序,我……”
“不要和我说话。”
槐序冷淡的说:“我不接受你的解释。”
“抱歉。”迟羽叹着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是那种反应。
她在拐弯之前就察觉到有人。
不知为何,看清是槐序以后,她下意识的反应不是躲开,反而急切的向前走,想要靠近他。
就好像溺水时想要抓住一根稻草。
但她没有伸手。
于是稻草就被笨拙的小鸟撞倒了。
“我不接受道歉。”槐序说。
“……我请你吃蛋糕?”迟羽试探性的问:“你应该,也喜欢吃那一家的蛋糕?”
“我是在丢垃圾。”
迟羽声音沉闷:“你很讨厌我吗?”
“对。”
“所以,你把晚餐当做垃圾来丢我?”
“是又怎样。”
迟羽认为已经抓住聊天的脉络,立即说道:“那么就说明,你当时已经看见我,不是随便丢弃垃圾。如果蛋糕是你的晚餐,说明你其实还是喜欢吃甜品。”
“所以,我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去……”
槐序反驳她:“我不喜欢吃甜品,那些该死的糖分只会让人变得软弱,你明白吗?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变得软弱!将痛苦和悲伤的情绪暂时转移!”
“但实际上,只要问题还没有被解决,只要还没有走出那个夜晚,噩梦还是会到来!”
“吃甜品只是一种逃避!人类可悲的肉体,会让你在摄入甜味的瞬间,误以为得到幸福!”
“谁会喜欢吃那种东西?”
“软弱的,短暂的虚假幸福,谁会沉溺?”
迟羽怔怔地望着他,此刻寂静无风,少年身形单薄纤瘦,发梢还带着湿意,瑰丽的红瞳瞪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人心的匕首,她在被刺穿的同时,却又从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相似的孤独。
没错。
绝对不会有错。
她觉得世界是空洞的,正在下雨,波荡的海面缓缓吞没着身体,冰冷的海水漫过心房的每个角落。
可是回想起槐序在拐角的眼神,他好像也沉溺在孤独的夜晚,那种眼神悲哀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把他抛弃,让人想要把他拥到怀里去安慰。
她当时的本意绝非冲撞,而是想要拥抱,湿漉漉的雨天里,让两只孤独的鸟儿依偎着取暖。
但是,她没有伸出手。
现在去伸手想要拥抱,也为时已晚。
心已经藏在高墙之后。
“但是,就算是虚假的味道。”迟羽眸光低敛,神色哀伤:“至少也能让人不那么期盼雨天。”
她好似雨中孤零零的鸟。
就连所说的话也莫名其妙。
明明应该回答甜品的好恶,糖分对人来说是怎样的必需品,可她却没头没脑的聊起是否期待某种天气。
但迟羽却相信,槐序或许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仿佛心有灵犀,每次都能准确的知晓某些事情。
还有刚刚的那番话也是,明明按照他平时那种不坦率的性子,只需要回答‘不喜欢’、‘讨厌’或者‘那根本就是垃圾’一类的话,完全足以搪塞过去。
可是他却没有那样说。
迟羽认为槐序一定知道她喜欢吃甜品。
她每次认为不顺利,遇到某些事情,开始期待在雨天去哭泣,就会学着前辈教她的办法,去吃一些带有甜味的东西。
‘不开心,就去吃点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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