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观序
天丛启转过身,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点砸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身后的伞跟着他移动,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太近,不太远,刚好够把他和那个看不见的乘客笼罩在同一个伞面半径之内。
街道空无一人。
品川区的住宅街在雨天里格外安静,两侧的商业区透出雨天里惹眼暖黄色的灯光。
电线杆上的电线被雨打湿,水珠沿着线缆一滴滴滑落。
整条街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一幅水彩画,轮廓模糊,色调灰暗。
在倾盆大雨中,一把伞撑开了一片沉默。
天丛启把手插进湿透的裤兜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有一把能让对方好感度每分钟上升百分之一的魔法伞,而现在这把伞正在对一个恶魔生效。’
‘我没有向女孩子发出邀约的胆量,却敢和恶魔同处孤岛之中。’
这是约会吗?
如果是的话,这大概是他能想象到的、最荒诞的一场约会。
和一个看不见的、不说话的存在共享一把伞,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
“你知道吗,”天丛启开口了,“这把伞本来不是给你准备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
在一个正在对你产生好感的对象面前说‘你本来不是我的首选’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话已经出口了,像泼出去的雨水一样收不回来。
他索性继续往下说。
“这把伞的效果,是让共乘对象对我的好感度每分钟上升百分之一。”
倘若是和天鬼同学或者多绪共乘,天丛启大概会把伞的秘密埋在永无见天日的深处。
可现在身后是一名恶魔,他竟然能这么轻易地心声和盘托出。
天丛启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原本的计划是,找一个原本就对我有一定好感基础的人,借着下雨的机会和她同撑一把伞,让好感度自然上升到某个临界点,然后——”
天丛启顿了一下。
“然后发生关系。”
这几个字从他自己嘴里吐出来,比想象的更难堪。
而心底的轻松感,也比藏匿着这个想法时更加畅快!
“因为我家里出了一点状况,”天丛启说,没有解释那扇青铜门和封印之门的具体细节,“我需要获得力量,而获得力量的前提是——做那种事。”
“听起来像是一部三流R18漫画的设定,对吧?如果你能理解R18和漫画的话。”
“如果有的选,我也希望自己的系统关联着比较正经的世界,而非本子网站。”
他把左手腕翻过来,雨水沿着手臂的线条滴落。
皮肤上浮现的金色数字在昏暗的雨幕中隐约可见——【LV:50】。
“当时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哥布林之王?的等级同样是50级。”
【封印之门·第一层】
【状态:封印剩余时间47小时59分】
【门后魔物:哥布林之王】
【危险等级评估:LV-50】
至少魔物的实力肯定与天丛启相当,他没有与之战斗的勇气,于是去寻求了提升等级的方法。
天丛启把湿漉漉的刘海从眼前拨开,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滴在被牙齿咬紧的嘴唇上。
“我选了天鬼同学。”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从进教室看到她第一眼开始,我就决定了。”
“不是因为她在班里被所有人孤立所以好下手——不是那种理由,是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的眼睛、她的银发,因为她翻文库本时指尖压着书页的那个小动作。”
“当我看到她吃午饭只吃一盒百奇和两片药片的时候,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可怜’,而是‘好漂亮’、‘有机会’。”
“仿佛找到了对方的一个突破点,看到一个能够打开天鬼同学心房的角度,为此欣喜不已。”
他把这些话从胸腔里一块一块地搬出来,像是在泥泞的河床上挖石头。
每一块都很沉,每一块上都沾着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我告诉自己,我需要力量来保护妹妹们,这是真的,我真的需要。”天丛启说,“但在我看到天鬼同学的那一刻,这个‘真的需要’就变成了借口。”
“变成了一个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她使用道具的理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自然冷静,像是用第三人称审视着今天的游玩记录。
雨水沿着胸腔边流过,替他把该涤净的东西都带走掉了。
天鬼同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本她已经读过一百遍的书。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她才会说“你在想非常龌龊的事”。
她说得对,没有误解、没有过度反应,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现在回想起来,”天丛启说,“我之所以那么快决定用共乘之伞,不只是因为时间紧迫,还因为——我在怕。”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鞋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摩擦声。
“我怕自己不用道具,就没办法让任何女孩子对我有好感。”
“我怕自己靠自己的话,连和人多说几句话都做不到。”
“我怕被人拒绝,怕被人讨厌,怕被人用天鬼同学看我的那种眼神看着。”
“所以与其冒着被拒绝的风险去真诚地建立一段关系,不如直接用迷宫道具。”
他抬起头,雨幕中的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色,看不到云层的边界。
“结果呢?”
“如果你真的是恶魔的话,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悲的人类吧。”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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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玛丽小姐,你崛起罢!
手机通话计时跳到了九分钟。
九分钟,百分之九的好感度。
天丛启不知道这百分之九的好感度对一个恶魔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从‘今天晚饭’变成‘明天早饭’,也许什么都不意味。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不是在博取玛丽小姐的好感,他是在——对着一个不会回应他的陌生人,把自己心里堆积的东西倒出来。
“我现在不想靠那把伞的效果了。”天丛启说,“如果我今天能活着回家——不是靠伞,不是靠别人的好感度——我会自己走进那扇门。”
“我会在封印的剩余时间里,用我现在已有的力量去面对那个哥布林之王,五十级,不管它是怎么来的,总归是我自己的东西。”
“既然这个世界本来就有?恶魔?有?魔物猎人?。”
“那么我没有理由需要那么恐惧地面对它。”
他沉默了几步。
“不过那是最坏的情况。”
【共乘之伞】能否对恶魔起效,这只是天丛启危机之中的突发奇想,他以此争取到了认清现实的时间,答案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战斗?。
尽管天丛启还不知道要怎么和恶魔战斗,但斗争之心已然被点燃,未曾被雨幕和云雾熄灭。
他不知道玛丽小姐有没有在听,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壮声势而已。
沉默继续着,雨继续下。
天丛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用手指抹了一下脸上的水。
雨声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雨声、他的脚步声、手机通话计时的跳动声,以及身后那把伞下始终如一的沉默。
并非冷场,他有感觉到被谁聆听。
这是一种他无法定义的关系——他不停地说,对方安静地听。
像是树洞、也像是告解室,浑如在雨中行走的一个不被打断的梦。
为了不让沉默把自己吞掉,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家在练马区,离车站大概步行十分钟。”他说,语气变得轻了一些,“是一栋五层独栋公寓,带一个小庭院。”
“院子里的南天竹是我母亲生前种的,她还种了一棵金木樨,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现在是我在打理,但我总是忘记修剪,所以长得有点疯。”
“我有两个妹妹......”
——他自说自话地接了一句,仿佛玛丽小姐在和他聊天似的。
“...尽管她们都有一点奇怪。”天丛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哥哥才会有的、混合了无奈和骄傲的语气,“但她们是我的妹妹,是我必须守住的珍贵宝物。”
“父母不在了,这栋房子、这个家、这两个人,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锚,如果连她们都保护不了,那我——”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身后仍然没有回应。
“你不爱说话吗?”天丛启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漫长的沉默消解了所有紧张之后的、平静的接受,“那也行,反正我已经说完了我想说的。”
他拐过最后一个转角,看到了自己家的院子。
那栋五层独栋公寓安静地立在雨中,外墙的米白色涂料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一些。
院子里的南天竹被雨打得低垂了头,金木樨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整栋楼只有一楼和三楼的窗户透着灯光——小夜和蜜花应该已经放学了,正在看电视或者做作业。
隔壁姐姐的窗帘掩得死死的,但天丛启知道她这个时候一定在家里。
天丛启推开院子的铁门,穿过那些同样是家里一员的植株。
他走到玄关门口,在门檐下停住了脚步。
【100%】
腿有点迟来的酸——
因为肾上腺素爆发支撑天丛启走完了这一路。
从练马区乘电车去到品川区的路程,足够人抽空看完半本书的闲暇——
天丛启徒步从绳印学院走回了家。
他与‘恶魔玛丽小姐’在伞下共乘的时间早就超过了2个小时!
“到了。”天丛启说,“这就是我描述的家。”
他伸出手,握住了伞柄。
伞柄是冰凉的,没有被任何人的手温捂热。
他把伞慢慢收拢。
藏青色的伞面折叠起来,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雨滴从折叠的褶皱里滚落,打在他的手指上。
伞收好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丛启站在那里,手心握着收拢的伞,等待着那个他既恐惧又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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