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她心中有一股骄傲感,是对自己身份的,也有对大乾的。
秦君玥心中一阵无奈,没有接话。
皇帝怎么给自己派了齐楚瑶来搭班?敲打士绅地主的手段实在谈不上高明。
做法太过刚猛,反倒把地方上的人越推越远。
清丈田亩得罪了豪绅,查仓问粮又跟知府撕破了脸,如今兖州官场上下联起手来排挤她。
齐楚瑶见秦君玥又不说话,伸手甩了甩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转了话头:
“说起来,你募兵募了多少了?”
秦君玥美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平淡地道:
“不多,两三百人罢了。”
这两三百人可不是随随便便招募来的乡勇。
秦家在兖州扎根数代,族中子弟习武之风未断。
秦君玥回到家族,在祠堂前振臂一呼,将自己在京营的资历、二品武者的修为、新任兖州的职位一一摆出来。
这两三百人里大半是秦家本家与旁支的年轻族人,自带兵器马匹来投,为的不是那点饷银,而是跟着她建功立业、搏个正经出身。
齐楚瑶听了,眉头拧得死紧:“就这点人?顶什么用。”
京营有好几万人,辽东那边李总兵麾下也是数万大军,书里写的大战役动辄十几万人对阵。
秦君玥这两三百人,在齐楚瑶眼里实在不够看。
她顿时有些泄气,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不够,远远不够。”
秦君玥微微皱眉,忍不住说道:“齐姐,我这两三百人可不是一般的兵源,你不能小看。”
这可是她从家族里带出来的子弟兵,其忠诚与听命程度远非招募的乡勇可比。
只是一想到这些人的熟悉面孔,都是秦家最优秀的年轻人,若是折损了,她拿什么脸回去见族中老少?
所以这点人不够,她必须尽快扩军。
齐楚瑶握紧了拳头,猛地一锤树干,转身便走,步伐快急:
“不行,两三百人不够,我非把粮草弄出来不可!”
秦君玥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叹了口气,总觉得齐楚瑶迟早要捅出什么大娄子来,却又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翻身上马,秦君玥轻夹马腹,沿着街道往城东秦家老宅而去。
她在马上想着心事,齐楚瑶的粮,自己这两三百人的饷,朝廷拨下来的银子遥遥无期,宋宁那边也不知收到信没有。
秦家老宅院门虚掩,院中一棵老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正堂的门半敞着,秦君玥跨过门槛,便看见她娘亲歪在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捧着一卷半旧不新的书。
秦母如今已是三十好几的人,却保养得极好。
穿了一身闲适的靛蓝长裙,料子是土绸,虽不算名贵却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根银簪,翘着二郎腿,裙摆下露出一截素白的罗袜,一只粉色绣鞋挂在脚尖轻轻点着,绣鞋上那朵桃花随她的动作一荡一荡。
整个人歪在椅子里慵慵懒懒,完全看不出当年在辽东纵马杀敌的边将模样。
自从那年被魏央从辽东拿下来,判了死罪,又经齐母和宋宁多方奔走才保下性命,发落到兖州做了个有名无实的闲职,秦母便彻底换了个人。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事绝不去衙门,就待在家里喝喝茶、看看书、偶尔骂几句朝中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文官”。
秦君玥劝过她几次,她总是笑眯眯地应着,第二天照旧不去。
“娘亲。”秦君玥上前唤了一声。
秦母眼也不抬,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粉绣鞋仍旧在脚尖轻轻点着:
“你拦下她了?没出事吧?”
秦君玥在她身旁坐下,闷声道:“拦是拦下了,可女儿觉得迟早要出事。”
她顿了顿,将话头转到正题上:
“娘亲,如今魏央已死,新皇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娘亲应该积极进取才是。”
“辽东那边或是梁王那边,说不定都有建功的机会。”
原本这次回兖州募兵,秦君玥是打算让娘亲领头带队。
秦母虽是戴罪之身,但罪名本就是魏央构陷,如今魏央已死,只要有人举荐,起复并非难事。
到时候秦君玥在京中让宋宁帮忙在皇上面前递句话,秦母领一队秦家子弟出征,东山再起水到渠成。
可秦母偏偏不肯,说什么也要把她推到领头人的位置上,自己一副此生再不过问世事的样子。
秦母悠悠然合上手中的书,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吟道: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她顿了顿,语调忽然一转,尾音拖得长长的。
“此生谁料,心在辽东,身老兖州。”
秦君玥听完,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娘亲,是‘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秦母脸上那副悠然的姿态登时裂了。
她放下茶盏,抬起粉绣鞋轻轻踢了秦君玥小腿一脚,嗔道:
“娘亲知道!改一下不行吗?”说罢将腿收回,绣鞋重新挂在脚尖晃荡着,斜眼打量自家女儿,“你还听过这词呢?不错。”
秦君玥嘴角抽了抽。
她当初在宋宁面前阅读背诵这首词的时候,娘亲才到兖州没几天呢。
这么多年女儿让别人养大都不知道。
## 126章 小技巧
“娘亲也不老,又是武者,总比整日待在家里读闲书强些。”秦君玥轻声劝道。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女儿苦口婆心劝母亲上进的事。
秦母摇头晃脑,将手中的书卷随手往旁边一扔,叹气道:
“不是娘亲老了,娘亲才不老呢。”
“只是这些年看明白了,大乾老了。”
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当初我十几岁初入军中的时候,大乾哪是今日这般光景?”
“那时候军队也不像现在这样,军饷足额,军械齐整,将士们还知道为何而战,后来我才去的辽东。”
她将腿换了个方向翘着,绣鞋在脚尖晃了晃:
“当初我在辽东固守,朝里那帮狗东西一个劲儿地催我出战,三天一道文书骂我怯战避敌、畏缩不前。”
“其实我哪里是怯战?无非是我用来养兵筑防的钱和粮,本应是分给她们上下其手的,她们看不惯我在辽东养兵固守,挡住了她们的财路罢了。”
秦君玥默然。
今日之大乾确实已现老态龙钟之相。
其实她心中也对朝廷早有不满,魏央虽已伏诛,可当初魏央凭什么能将她娘亲判处死罪?凭什么能肆无忌惮地构陷忠良、把持朝纲?
魏央不过是个宦官,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更大的人。
在秦君玥看来,那些年魏央所做的一切,背后站着的都是先帝。
“娘亲,话虽如此,可毕竟.....”秦君玥还想再劝。
秦母蹙起眉头,不耐地又抬脚踢了她小腿一下,绣鞋尖戳在秦君玥腿肚上:
“别说了,不去,朝中阉党余孽都没除干净,我才不去趟这趟浑水。”
“还是你去吧,你年轻,耐得住。”
“而且日后大乾......”
秦母想到了不能明说的话题,便将腿一伸,那只粉色绣鞋在她脚尖上晃了两晃,悬悬欲坠:
“帮娘把鞋穿上。”
秦君玥心中无奈至极。
自家娘亲都懒到什么地步了?连弯腰穿鞋都不肯。
她只得起身蹲下,伸手托住秦母那只悬在脚尖的绣鞋,替她端端正正地套回脚上。
秦母虽是武者,脚却很小,脚踝纤细,罗袜素白
秦母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扣在秦君玥的手腕上,一丝细韧的内力顺着脉门探了进去,四下游荡。
秦君玥下意识想抽手,却被秦母五指一紧扣得死紧,语气严厉起来:
“不许动!”
那股内力在她经脉间游走了一周,不像是寻常的探脉,寻常内力入体如温水过隙,这股内力却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在她丹田以下几处偏僻的穴道上轻轻点触。
秦君玥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
片刻之后,秦母收回内力,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俯视着蹲在地上的女儿,揶揄地问道:
“你在京城跟谁在一起了?身上的初夜精血怎么没了?”
秦君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娘亲,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娘亲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精血没了?这种事不是只有术士才能验出来吗?
“回话,在京城没有不三不四吧?”秦母警惕地盯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已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那条靛蓝腰带的铜扣上。
这丫头在京城这么些年,若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纵欲,她当娘亲的绝不轻饶。
秦君玥连连摇头:“没有!女儿在京城一向规矩得很。”
“只是娘亲怎么知道的?”
秦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挥了挥方才探脉的那只手,靛蓝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段保养得宜的白皙小臂:“我虽赋闲在兖州,这些年在江湖上也结交了不少奇人术士,学了些小技巧。”
“方才那一手便是在你身上试了试,果然灵验。”
她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盯着秦君玥:
“说吧,是哪家的男子?长什么样?多大了?怎么没带来给娘亲瞧瞧?”
秦君玥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不敢开口说那是宋宁。一方面宋宁根本就不认她,不仅不许她叫相公,还顺手把她调来了兖州。
另一方面,宋宁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齐素功的女婿,当今靖安伯的正夫。
她若是说出这个名字,她不确定自家娘亲会不会当场抽出腰带来抽打自己。
就算不会,这件事也实在是不光彩,她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等我……等以后女儿会带给娘亲看的。”秦君玥干笑了两声,目光飘向一旁。
秦母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斜眼打量着她,慢悠悠地追问:
“起码有个名字吧?叫什么?”
“今天你必须跟我说出来,不然别走了。”
秦君玥硬着头皮把话头往旁边一拐:
“说起来,娘亲既然广交江湖术士,可知道有没有哪种技法,能模仿别人的声音?以假乱真的那种?”
秦母一怔,不再逼问,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模仿声音?这我倒确实知道有这么一种法门。”
“怎么,你得罪了什么人,要用这种旁门左道的功夫去糊弄?”
这功夫一般只有江湖上逃命的术士喜欢用,正经官员武者很少接触。
秦君玥心中一喜,连声追问:“娘亲当真知道?在哪能学?”
若是她能学会这变声之术,能随心所欲地模仿旁人的嗓音,那对于双目失明的宋宁来说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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