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此言一出，堂下隐隐有几声附和。
夏灵站在宋宁椅后，眉头微蹙，不满地瞪了魏舒窈一眼。
什么意思？嫌我们家公子是男子？
宋宁笑着摇了摇头，将盲杖在手中转了一圈，语气平淡：
“不必，败军之将，让她知道是谁打败了她，又有何妨？”
“让她上来，我倒要看看送的是什么礼物。”
使者在士兵的押解下走进大堂。
她双手捧着一个漆木盒子，穿过两列甲胄森严的武将，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堂中烛火通明，刀剑在火光中泛着寒芒，十几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她。
当她终于抬起头，看见高座之上端坐的统帅竟是一个眉目清俊、双目空茫的白衣男子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个男子？
杜曲静一步上前，厉声喝道：“跪下！”
满堂武将齐齐以内力催动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跪下！”
北戎使者被这声浪震得心胆俱裂，双腿发软，却仍强撑着梗起脖子，声音发颤：
“我乃戎国使者，与乾国是平等的使节，没有向你们跪拜的道理！”
宋宁端坐高台之上，面色冷淡，伸出手，夏灵连忙将茶盏轻轻放到他掌心。
他将盖碗揭开，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茶，缓缓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跪下。”
“大乾从未承认过辽东是北戎蛮夷的地盘，更不曾承认北戎是国家。”
“若不肯跪，打断双腿锯了，让她爬回去。”
郝连枝立刻往前迈了一步，短斧在手中转了个圈，凶神恶煞地冲那使者咧嘴一笑。
扑通一声，使者双膝着地，双手颤抖着将木盒高高举起：
“奉……奉我国主之命，送……送贵军统领一份薄礼。”
“打开。”宋宁漫不经心地道。
使者颤着手掀开木盒。
里面叠着一套崭新的蓝色男子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使者硬着头皮，断断续续地复述着白勒沙的话：
“我……我国主说，大乾统领不敢出战，龟缩城中，便如……便如男子一般怯懦。”
“若……若再不出战，还请统领穿上这男人衣服……以全其态。”
堂中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
魏舒窈极轻极快地别过头去，杜曲静嘴角微微抽动却死死忍住。
就连江拂晓这样老成持重的人物，也将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大家都不好意思笑，主帅被敌人送了一套男人衣服当面羞辱，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问题是她们的主帅本来就是男人，这件礼物送得，不能说不对，只能说是天才。
宋宁嘴角动了动，站起身来问夏灵道：“衣服好看吗？”
## 130章 功劳大会
夏灵趾高气昂地走上前去，从木盒中将那套蓝色衣裳提起来抖了抖，摸了摸料子，回头朝宋宁笑道：“公子，料子居然还行。”
宋宁招手，唇角微微弯起：“来吧，替我更衣。”
“北戎向大乾尽的这点孝心，我们不好不收。”
片刻之后，帘幕掀开。
宋宁从后堂缓步走出，已换上那身北戎送来的蓝衣，衣色是极淡的天青，素净无纹，倒与他平日里那月白长衫的清淡气质一脉相承。
他手持盲杖，步伐不疾不徐，灯火映在那张清俊的脸上，眉目疏淡，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怎么样，好看吗？”宋宁站定向众将问道。
众将先是一怔，随即纷纷笑出声来，满堂皆是抑制不住的欢快笑声。
“好看好看，戎政这般相貌自然是好看。”
那北戎使者跪在地上，悄悄抹了把冷汗，低声嚅嗫：
“万没有想到，大乾的戎政竟会是男子……”
宋宁脸色忽地一冷，朝身旁伸出手去。
夏灵最是了解他，不假思索地将尚方宝剑的剑柄稳稳递到他掌心。
若说这世上谁最熟悉宋宁的习惯，必是陪伴在他身边最久的夏灵。
他只要一伸手，她便几乎能猜到他要什么，这份默契是她日复一日在他身边磨出来的，也是宋宁打心底里舍不得她的缘由之一，夏灵太懂他了。
铮地一身，宋宁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堂下使者，声音清朗冷冽：
“回去告诉你们部落首领，她的衣服，本戎政收下了。”
“本戎政也回赠她一份礼，临走时，把城楼上那颗头颅带回去，便算是我送她的临别之礼。”
“还有，山海关外的领土，她最好趁早吐出来，若等我军北上之日，让她在辽东引颈就戮！”
他手腕一振，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声音陡然拔高：
“滚！”
堂下江拂晓深深看了宋宁一眼，不复多言。
那北戎使者在众将威视之下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夹着尾巴逃了出去，连木盒都忘了拿。
堂上旋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哄笑声。
宋宁被夏灵扶着重新坐回椅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看样子，她们能出此计，想来是真的要撤军了。”
“既然如此，今日便把功劳都算一算，过几日我要书面呈交陛下。”
众将一时皆不解，不知他什么意思，算什么功劳？
宋宁偏头朝向江拂晓的方向，轻声道：
“设计诱引戎兵，火烧城洞，是江拂晓所想之计，过几日我会呈交陛下。”
江拂晓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这功劳分明是宋宁的主意，从开城门诱敌，到城门洞堆草点火，再到伏兵出击，每一步都是他方才在城楼上向她们交代的。
他竟把这么大的功劳全搁在了自己身上？
宋宁又是说道：“郝连枝斩首敌将，也是大功一件，我也会上禀陛下。”
宋宁将功劳一件一件地分下去，魏舒窈主动率伏兵出击，杜曲静城头指挥不乱，其余调动有方和城防稳固，每一桩都分在这些将领身上。
末了说到自己，他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至于我自己，只是坐镇城北，稳定军心。就这样上报吧。”
这些功劳，他一个也不想要，要了也没有用。
魏舒窈当即站了出来。
她虽为武将，却生得身材颀长，颇有几分文士气质，此刻抱拳而立，声音发颤：
“戎政这是何意？将功劳全都归于我等？若如此，魏某不受！”
“魏某绝不是这种人！”
其余将领见状也纷纷出列，皆说不受此功。
唯有郝连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愣愣地想了半天，自己的功劳好像是实打实的，那颗人头还在外面旗杆上挂着呢，应该不用站出来吧？
宋宁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这些功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也没法在战后帮我挡开那些弹劾。”
“但你们不同，你们都是我大乾的人才，许多都是入了品的武者，更有在辽东经验丰富的宿将。”
“此战过后，陛下必定要重用你们，许多人还会派往辽东抗敌，也有可能会去南下平乱。”
他站起身来，朝四方拱手，面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若各位日后身在要职，还请为国多做些实事，抵御外敌，安抚百姓。”
“也不枉你我今日共守此城的一场共事。”
魏舒窈眼中泪光一闪，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戎政，那莫成蹊口无遮拦，不服将令，本就该杀！”
“此战过后，我等自会向陛下上书进言，为戎政分辩！戎政何苦如此！”
众将纷纷跪地，齐声请宋宁收回此言。
江拂晓垂着头，悄悄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辽东在朝中冷眼看尽了人情冷暖，此刻竟被一个年轻的盲眼男子说得心头酸涩难言。
在座的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魏央构陷贬黜，多年来空有一腔报国之心却无处施展的？
她们被宋宁从各个角落一个个扒拉出来，重新塞回军中，重新给了带兵的机会。
能被魏央看不顺眼的人，哪个不曾受过委屈？哪个不曾憋着一口气，想真真正正为国做些实事？宋宁这话句句撞在她们心坎上。
“好了，都不要说了。”宋宁被夏灵扶着坐回椅上，摆了摆手：“都回去吧。”
“北戎还没有撤军，不能放松警惕，尚沙雪留下。”
众将只得领命，鱼贯退出。
堂中烛火复归寂静，只剩尚沙雪一人站于阶下。
“戎政，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尚沙雪拱手行礼道。
宋宁招手让她近前，压低声音：“北戎一旦撤兵，你立刻派出一队精骑，记得要秦君玥当初的精锐骑兵。”
“届时会有一个道士配合你们，将我妹妹、夏霜夏灵，还有宋露等人，一并护送回冀州老家。”
“此事要快，要在我兵权尚未交还之前办妥。”
夏灵猛地瞪大眼睛，几步抢到他面前，失声道：
“公子！我不走！夏霜也不会走的，公子怎么能这样！”
“要走让小姐走就好了，我是不会走的！”
## 131章 小青鸟一般
“不走不行。”宋宁示意尚沙雪退下，转向夏灵的方向，语气里俨然没有商量余地。
见宋宁这般坚决，夏灵只得退让一步。
她绕到他身后，两只手轻轻捏上他的肩膀，低声道：
“那好，我可以走，但夏霜不能走。”
“公子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吧？就算再厉害，眼睛也还没治好。”
若是公子身边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她可以听宋宁的暂时离开。
可要是身边全是些恶奴，公子看不见，被人怠慢了、敷衍了、欺负了，夏灵光想想就一阵心疼。”
宋宁沉默着没有接话。
夏灵又道：“而且姐姐的性子公子也知道，她可不像我。”
“万一她不走怎么办？”
提到夏霜，宋宁也是一阵头疼。
他叹了口气，抬手在夏灵手背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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