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那张清俊的面容被这身衣服衬出一种不容逼视的尊贵来。
大乾女帝就这样搀着心中的皇夫,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走出寝宫。
夏霜仍站在门侧,抱着剑,呆呆地望着宋宁这身前所未见的衣裳。
她见惯了他穿各式白衣,却从未见过他穿这样华贵的服饰,歪了歪头,小嘴微微长大,连忙上去扶着宋宁。
“小霜,咱们走。”宋宁摸到了夏霜那双熟悉的手,心头顿时安定了几分,由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夏霜挽着他,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入了后宫那条长长的甬道。
一路上她不停地偏头打量着宋宁的侧脸,又打量他这身衣裳衬出的肩背轮廓,十分新奇。
迎面走来一队值夜的宫人,远远瞧见月色下那袭月白金绣的身影,脸色骤变,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无人敢抬头直视皇夫容貌。
五十步外,更有宫人面向宋宁的方向躬身折腰,垂首屏息,停下手头之事,直到那一行人走远方敢直起身来。
大乾皇夫的仪制,乃是后宫最高,虽然这后宫仅就宋宁一个人。
宋宁就这样穿着那身皇夫的服饰,穿过重重宫门,被送进了历来只有历代皇夫方能居住的宫中。
夏霜扶着他跨过宫门门槛,仰头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在月光下延展,冷冰冰的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
“到了吗?”宋宁偏头问道。
夏霜仰起头,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喃喃道:“宫殿,好大。”
## 139章 秦君玥之心
次日清晨,宋宁百无聊赖地坐在宫苑之中,吃着点心。
这后宫确然是极阔朗的,朱栏回廊环抱一池碧水,正值秋冬之际,自有一番萧疏清寂之意。
可再阔朗精美的宫殿,于宋宁而言也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打了个哈欠,耳边是夏霜在庭中练剑的破风声,剑刃撕裂空气,发出清脆锐响。
按大乾宫规,外臣入宫不得私带刀剑,更不必说在这后宫深处舞刀弄剑。
可皇帝见夏霜身无内力,连入品的门槛都没摸着,全然不似习武之人,便特许她带剑随侍,保护宋宁。
“皇夫,请用茶。”一个小宫女捧着朱漆茶盘碎步走到近前,将一盏新沏的龙井轻轻搁在石桌上,低眉顺眼。
宋宁闻言脸色一沉,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金绣龙凤纹的皇夫常服,恼火地一拍石桌:“我不是皇夫!我是被你们皇帝骗来的!我不想当什么皇夫!”
那小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石砖,盯着宋宁的靴面瑟瑟发抖,话也不敢说。
宋宁听那跪地的动静,叹了口气,无力地抬了抬手:“起来,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我。”
“下次不要再叫皇夫了,回自己屋里做事去,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那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倒退着碎步退出了庭院。
宋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透,入口甘醇,忍不住微微挑眉,由衷地啧了一声。
宫里的茶确实比宋府的强些,这狗皇帝还挺会享受。
他将茶盏搁下,仰面靠回椅背,哀声长叹。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自己这一身皇夫服饰穿着,后宫住着,满宫的太监宫女看着,还怎么逃出京城去?
——————
太和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臣。
皇帝已经数日不曾上朝,倒不是贪恋男色,她单纯不想面对那群难缠的老臣。
可内阁依旧运转如常,唐璇又没有欠她们俸禄,凭什么不干活?
她便日日盘膝坐于寝宫帷幔之后,召见内阁大臣,批阅奏疏,处理政务,并未荒废国事。
内阁大学士莫霜汇报完几桩例行公务后,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她年过花甲,满头白发,轻咳一声,伏地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悬而未决,恳请陛下圣裁。”
唐璇一听这话便头疼,靠在锦垫上,隔着帷幔望着那跪地的老臣,干脆当没听见,继续翻手中的奏折。
莫霜却不肯罢休,提高了声音:
“陛下,太和殿外跪了许多臣工,皆是请命严惩宋宁,以正国法。”
唐璇翻奏折的手指一顿,眸中闪过一抹冷冽杀机,将奏折缓缓合拢,声音冷淡:
“严惩什么?严惩他守城有功吗?光这一条,朕便不能动他,你还想说什么?”
莫霜抬起头,那张老迈的脸上浮现出愁意和恨意,寸步不让:
“守城固然有功,然其中另有隐情,此乃诸将士用命血战之功,并非宋宁一人坐镇城楼便可尽归己有。”
“他阵前擅杀大将莫成蹊,囚禁其下将领,如今京营上下皆是他一手安插之人。”
“他还下令射杀我大乾百姓于城下,私放边关大将武若昭入城,朝中更有人亲眼见他与北戎使者在衙署中私相往来,陛下,桩桩件件,皆须三法司依律议罪。”
唐璇猛地将手中奏折狠狠掷出帷幔,砸在莫霜肩头,怒声道:
“放你的屁!什么情况朕比你清楚百倍!朕已经把他的戎政撤了,资政大夫也拿掉了,还要怎样?!还要怎样!”
莫霜不动声色地将肩头奏折拾起,端端正正放回案前,依旧低眉顺眼,语气古井无波:“陛下,议罪须走三法司的程序。”
“国之大事,不能因陛下私情便关在后宫了事,下狱、审讯、定拟罪名,皆须依大乾律例而行。”
唐璇缓缓从帷幔之后走了出来。
她今日未着凤袍,只穿了一身玄底红绣的常服,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温婉却冷若冰霜,负手踱到莫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臣:
“朕一直想治理好这个国家,所以始终没有跟你们翻脸。”
“朕想的是,君臣同心,共兴大乾,其实朕早就该拿你们这群阉党余孽开刀了,是宋宁一直劝朕,他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朕初登大宝,不熟朝政,不辨忠奸,暂且容忍。”
“朕听了他的话,才忍你们到今天。”
莫霜的后背开始渗汗,额头不由自主地往下低了几分。
“你不是说要治罪吗?好,那朕便先治你的罪。”唐璇在她周围缓缓踱步,“当年魏央权倾朝野,你莫霜可是亲自为魏央写过贺寿诗的!要不要朕派人调出来给你过目?”
“你的胞妹莫怀恩,当年给魏央的干女儿魏凝送过一册亲笔誊抄的赞颂小册,那册子如今在江南书坊还能买到翻刻本。”
“还有你的族人,当年在吏部,经魏央手里批了足足十七个官缺!我说你其实是魏央的谋逆同党,你有异议吗?”
莫霜整个人伏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直流,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初登大宝、看起来只想靠着男人过日子的皇帝,竟忽然把先帝朝的老账翻出来。
“朕可以妥协,是为了大乾,不是怕了你们这群蛀虫。”唐璇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那团瑟瑟发抖的官袍,朝左右冷声道,“来人,莫霜交付三法司议罪,查出来的事,一律从严办理。”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莫霜。
莫霜被拖出殿门时双脚在地上乱蹬,官帽滚落在门槛边,斑白的发髻散乱如疯妇,梗着脖子回头厉声喊道:“陛下!臣是为了国家啊!臣不愿看见后宫把持朝廷,不愿再见外戚当权!”
“宋宁的长姐在辽东领兵,岳母和娘亲都在寿春军中,她们都在军中啊陛下!”
唐璇嫌恶地摆了摆手:“拉下去,议罪。”
侍卫将莫霜拖远,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唐璇揉了揉眉心,转头对身旁的宫人道:“去告诉外面跪着的那些人,朕已经严惩了宋宁,撤了他一切职务,将他禁足宫中。”
“若再不知好歹,便莫怪朕翻先帝朝的旧账了。”
皇帝不能随意诛杀大臣,却可以借题发挥去整治大臣。
得罪不起整个士大夫集团,还动不了你一个莫家?况且朝中这帮士大夫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阉党旧部、清流新贵、地方世家,哪一派没有自己的盘算?拿下几个人敲山震虎,唐璇觉得并非难事。
她正要将此事暂且搁下,王太监忽然从侧门匆匆奔入,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军报,嗓音尖细:“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梁王那边的战报出来了!请陛下过目!”
唐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接过军报展开细读,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潦草的军情急报,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不可置信,喃喃道:“怎会如此?莫非天意?”
她将战报猛地合拢,声音陡然拔高:
“传朕旨意,封秦君玥为平南将军,着她火速南下,彻底平定梁王之乱,收复扬州、荆州!”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王太监,压低声音吩咐道:
“另外,立刻派人去兖州,让齐楚瑶与宋宁和离,要快,朕要尽快看到她的和离文书。”
## 140章 真正大的东西
扬州,金陵。
大军驻扎于城外,旌旗遮天,营帐连绵。
秦君玥一身玄甲,腰悬横刀,长枪负于背后,马尾高束,英气逼人。
她勒住马,偏头对身侧诸将吩咐道:“你等在此就地驻扎,约束部众,不得惹是生非,我去见齐姨。”
身边一人正是其堂妹秦思莞,犹豫片刻,策马凑近压低声音道:“姐,不如多带些人进去。”
“齐尚书才拿下金陵城,局势未定,为何便这般急切地单独召见姐姐?”
“还望姐姐三思,我愿领一队亲兵随姐姐入军营。”
秦君玥面色微沉,蹙眉道:“不必,齐姨自有她的道理,带兵反不合规矩。”
“你在外面约束好部众,不可惹事。”说罢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秦思莞,独自一人大步朝军营走去。
秦思莞缩了缩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秦君玥行至营门,亮明身份。
守营兵士验过腰牌,连忙让开通道。
她穿过层层哨卡,脚下片刻未停,行至中军大帐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帐内药味扑鼻,混着腥甜气息。
齐素功躺在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皮褥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眼下乌黑深陷,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宋明珰坐在榻边,一手握着齐素功的手,一手内力缓缓渡入,面色凝重。
“齐姨!齐姨您怎么了?”秦君玥几步抢到榻前,扑通跪倒在床旁,双手紧紧握住齐素功那只滚烫的手。
“你终于来了,君玥。”宋明珰垂眸轻声说道,手上内力未停。
齐素功听到秦君玥的声音,勉力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威严如电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瞳孔微微涣散,嘴角扯出一抹极勉强的笑意,声音沙哑虚弱:“君玥,总算是等到你了,来了就好。”
秦君玥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齐姨,您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仗是打赢了,可她非要亲自带头冲锋。”宋明珰一边替齐素功输送内力,一边低声解释,“梁王手段阴损,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二品毒士。”
“那人以散尽毕生内力为引,冲入阵前当场自爆,若非如此,梁王岂能逃掉?”
秦君玥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二品毒士的自爆,这代价委实骇人。
毒士一途,本就是武道之中的偏门小径,寻常武者修炼内力是为强筋健骨、克敌制胜,毒士却是将自身经脉长年浸泡于剧毒之中,以毒养气,以气催毒。
这条路凶险万分,绝大多数人还未入品便已自毒而亡。
便是侥幸入了品,也因毒气侵蚀经脉,根基不稳,正面交手远不是同品级武者的对手。
唯一可怖之处,便是毒士以散尽内力为代价的自爆,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毒气与内力一并爆开,方圆三丈之内无有幸免。
二品的毒士更是凤毛麟角,整个九州只怕数不出几个来,梁王竟能令一个二品毒士甘愿自爆以掩护撤退,这手笔实在太大。
而那一爆之下,伤的自然不止齐素功一人。
“君玥,这个给你。”齐素功费力地抬手,示意宋明珰将案头的将军印取来。
那方金印沉甸甸地搁在她掌心,她勉力支起身子,把将军印亲手递到秦君玥手中,五指攥着她的手背,力道虚软:“君玥,过不多久,陛下定会给你加封官职,命你荡平扬州、荆州,彻底平定梁王之乱。”
“我强撑着这口气守在此处,便是为了将兵权亲手交到你手上,不使其落入旁人之手。”
“明珰要带我去疗伤,你要替我,好生照看宁儿和楚瑶,就……拜托你了。”
秦君玥握着那方沉甸甸的金印,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王已经溃逃,金陵已经拿下,功劳就在眼前,齐姨麾下并非没有亲近部将,她若有心,这份荡平江南的不世之功大可留给嫡系。
可她却强撑着这副毒伤残躯,苦苦等到自己赶来,亲手将将军印交到自己手里。
上一篇:阴阳师的我怎么成了妖怪之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