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可她又怕一旦进了京城,交出军权,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一路上接收的梁王装备,都安排妥当了?”秦君玥压低声音,以内力将话语凝成一线传入秦思莞耳中。
“嗯。”秦思莞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注意,方才轻轻点头,“甲胄、战马、弓箭,全给咱们秦家子弟装备上了,都是挑最好的留,没人发现。”
秦君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将长枪从城垛旁拔起,斜倚在肩头,转身面向城墙之外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旷野。
晚风从江面上吹来,拂过她的鬓发,吹散了一身血腥气。
她微微仰起脸,眯着眼望向西方天际那一抹赤金色的残霞。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忽然开口,“我喜欢这种,所有人都听我的话,我也不需要听别人话的感觉。”
秦君玥忽然笑了起来,转过头看着秦思莞:“你知道吗?以前在京城,我在路边跪迎先帝出行。”
“我跪在人群里,看着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从我面前缓缓驶过,那时候我心里特别不服她,皇帝也不是武者,连入品都没有,整天待在后宫玩乐,凭什么当皇帝?就凭她姓唐吗?我觉得我也可以代替她。”
秦思莞不言,自然是知道秦母之事,只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最恨的人是魏央,我娘亲差点死在她手里,我秦家满门差一点就完了。”
“每每听到宋宁给我讲宦官弄权的故事,什么指鹿为马,什么祸国殃民,我都气得咬牙切齿。”秦君玥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她像是看见了那张清俊的面孔,白衣如雪,双目空茫。
“可他却跟我说,许多时候,宦官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不要只骂宦官,要连皇帝一起骂。”
“没有皇帝在背后撑着,大部分宦官翻不起什么浪。”
“所以后来,我亲手杀了魏央,心中仍然不解恨,真正的罪魁祸首,我一辈子也动不了。”她叹了口气,脑中宋宁的模样缓缓消散。
她伸出手摸了摸秦思莞的头:“小妹,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是被宋宁教着长大的。”
“我读的那些书,懂的那些道理,其实都是他教的。”
“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恩师,像兄长,他弥补了我心中缺失的......爱”
她咽下了其中几个字,没有在妹妹面前说出口。
说完这些,秦君玥忽地鼻子一酸,背过脸去,眼眶渐渐泛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怎么我这一出来,就回不去了呢。”
“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他好狠心,为什么要撵我走……”
她用满是血污的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从岳州一路到长沙,从长沙一路到南郡,她身先士卒,次次登城,斩将夺旗不下十次,身上大大小小添了不知多少道伤口,未曾流过一滴眼泪。
此刻只说了三言两语,竟就这么红了眼眶。
“姐,别哭。”秦思莞握紧拳头,那双圆溜溜的鹿目里燃烧着一如既往的坚定,“以后我带人杀进京城去,把姐夫给你抢回来!”
“姐,为了姐夫,咱们一定要造反啊!”
## 155章 成亲之前
经过唐璇强行要求,宋宁被御医反复诊查了数日,直到几个御医轮番把脉、翻看眼皮之后,齐声确认其身体并无大碍,她这才就此作罢。
唐璇仍不放心,又派了掌事宫女每日记录宋宁的饮食起居,稍有风吹草动便来禀报。
近日以来,唐璇不仅将堆积如山的奏折搬来后宫让宋宁帮忙批阅,还缠着他教自己盲文板上的那些凸点文字。
宋宁推脱不过,便让夏霜将盲文板的编码规则一一誊写在纸上,让她自己去琢磨。
唐璇倒也不嫌枯燥,批完奏折便盘腿坐在凤床上,捏着那张誊写好的规则表,对着宋宁平日里扎出的一页页盲文板,一个一个凸点地摸索辨认。
遇上实在摸不出来的,便凑到宋宁身边问长问短,有时问得宋宁烦了,便让夏霜代答。
夏霜便冷着小脸,拿起锥子在纸板上扎出标准答案,往唐璇手里一塞,再不开口。
正午时分,日光并不盛,薄薄的冬阳落在地衣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暖金色。
虽是冬日,今日却难得地没有刮风,空气清冽温润,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宋宁坐在圈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绒毯,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茶,感慨道:
“皇家的茶就是好啊,真会享受。”
唐璇挨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张盲文板,正皱着眉头辨认上面那几个密密麻麻的凸点,嘴里念念有词。
“说起来,你怎么会忽然对这些东西这般感兴趣?”宋宁偏头朝向她的方向,随口问道。
唐璇将盲文板搁在膝上,整个人慵懒地往他肩头一靠,长发散落在他手臂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要是日后真有机会,你给我写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可怎么办?你还是教教我。”
“就当是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的联络法子。”
“我的侍女也知道。”宋宁淡淡道。
“她们俩也是我们的人。”唐璇答得理直气壮。
宋宁沉默了片刻,将脸转向院中那片模糊的光影,忽然开口: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等成完亲,正好我也回一趟宋府,把从前留在府里的旧人安排一下,一并接进宫来。你没有意见吧?”
此乃借口,他只是想回一趟宋府,见一见慕清玄。
唐璇手中那张盲文板从膝上滑落,磕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那张温婉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听错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攥住宋宁的手腕:“你愿意跟我成婚了?”
宋宁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我不愿意,还有别的法子吗?”
他明明看不见唐璇的脸,却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不去正对她,心虚起来。
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孔镀了一层暖光,看得唐璇一阵发呆。
“成亲也挺好,而且我拒绝有用吗?”
很显然,没有用。
宋宁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即使他真心想帮唐璇脱离困境,也要自己先出了京城才能帮她。
可若是想出京城,唐璇又不放人,为之奈何?
人的处境有时便是这般不自知,可能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
唐璇就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脖子上像是挂着一根绳子,看似四面宽广,手握天下,可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那根绳子都在一寸寸地收紧。
区别只在于走几步才会被吊死。
宋宁想做那把替她剪断绳子的剪刀,可唐璇总觉得他拿起剪刀就是要害她,不许他碰,还要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套上那根绳子。
既如此,他便只能想办法自己握住剪刀。
就算唐璇不能理解,他也要先把套在她脖子上的那根绳子剪断了再说。
人和人之间最大的鸿沟,就是完全不理解对方,就像唐璇看不懂宋宁一样。
“只是这成亲的事,要稍晚一些。”唐璇干笑了两声,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而且朕眼下也想力行勤俭,铺张太过怕是不妥。”
荆南还没有传来完全胜利的战报,秦君玥还在外头掌着兵,她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成亲。
宋宁点了点头:“成亲的事,不必办得那般隆重,也不必请那么多人。”
“只是,还是快些办了吧,也不要铺张浪费,一切从简。”
唐璇握住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用指尖蹭了蹭眼角,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动:“你真是朕的贤内助。”
“等朕平定流贼,击退北戎,天下安定那一日,朕一定给你补办一场普天同庆的大婚!”
宋宁嘴角抽了抽:“算了吧,又是劳民伤财的事。”
他又看不见,搞那么多仪仗排场有什么用?
唐璇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胃中一阵翻涌。
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想干呕,却又忍住。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她疑心自己的胃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莫非是那晚赤足狂奔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全?她正要开口解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太监喜冲冲地奔进院中,扑通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沾满尘土的军报,嗓音尖亮急促:“陛下,荆南战报!平南将军秦君玥捷报!”
唐璇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细读。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潦草有力的军报文字,脸上的表情化作一片灿烂的笑颜。
荆南全境收复,交州望风而降,秦君玥攻破南郡,梁王仓皇出逃、下落不明,叛军主力已尽数覆灭。
“好!太好了!”唐璇将战报猛地合拢,喜笑颜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南方收复,那些富庶州郡的税赋便重新归入国库,也不需再往南方战场填送大笔军费了。
她霍然转身,一把按住宋宁的肩膀:“明天,明天就成亲!”
宋宁诧异地偏过头去:“啊?明天吗?”
唐璇笑意盈盈地松开手,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地踱了几步,眯起那双温婉的美眸,开始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秦君玥和韩沉璧都要加赏,朕要请秦君玥亲自入京一趟领赏,让她把军权移交给韩沉璧将军。”
“齐楚瑶就不必请了,让她安安分分待在兖州,不得入京。”
“至于武若昭和宋幼怡那边,都是皇夫家里的人,把朕大婚的喜帖发过去,再加封赏,就这么定了!”
## 156章 可怜的妹妹
宋幼怡来到冀州邺城已有一段时日。
冀州宋氏乃百年望族,她身为宋明珰的女儿,在这邺城地界自然备受尊崇。
宋幼怡的住宅修得极为气派,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中引了活水造了一方曲池,池畔堆着从太行山运来的太湖石,玲珑剔透。
她所居的院落更是精心布置,紫檀木的架子床,苏绣的锦被,地上铺着厚厚绒毯,屋内终日燃着银丝炭,暖如暮春。
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可宋幼怡的脸色却一日白过一日,嘴唇不见血色,一头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干枯地散在肩头。
她已经不能行走了,整日坐在一架轮椅之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狐皮褥子,纤细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宋幼怡怔怔地望着堂外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树,枯枝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瑟发抖。
那双曾经明亮狡黠的美眸,如今灰败黯淡,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我哥,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吗?”宋幼怡望着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树,穿了一身月白素面褙子,髻边簪了一朵极小的首饰花。
便是病到这般地步,她仍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宋露垂首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没……没有什么消息。”
“说不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宋幼怡猛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头剧烈颤抖,拿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将帕子攥在手中,忽然扭头盯住宋露,那双灰败的眼睛里迸发出濒死之人的执念,一把抓住宋露的手腕:
“我要回京城!小露,你带我回京城!”
“我要见我哥,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骗我,他说很快就会回来!他骗我,我见不到我哥最后一面了!”
话未说完,她忽然松了手,双手捂住脸,涕泪涟涟,肩头因抽泣而不住地耸动。
宋露慌忙蹲下身,用袖口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角也早已湿透:
“小姐,邺城到京城,寒冬腊月里长途奔波,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说不定,说不定少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我要我哥!我不管,我要我哥!我不管!”宋幼怡忽然不顾一切地伸手抓弄自己的头发,一头枯黄的长发散落满肩。
她拼命拍打着轮椅扶手,声音破碎:“你给我备马车,我要回京城!我要我哥!”
“我死在路上也不死在家里!”
宋露在一旁怎么劝都劝不住,急得眼泪簌簌直掉。
直到一道粉色的纤影快步跨入正堂。
“小姐。”夏灵在门外站了片刻方才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宫里来人了。”
宋幼怡猛地停住了挣扎,将散乱的长发飞快地拢到耳后,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挺直了腰背端坐在轮椅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哑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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