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夏灵一脚跨进门槛，脆生生地喊道：
“二小姐，公子回来了！还带了四个新收的侍女呢！”
宋幼怡那张方才还挂着几分闲适的脸，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她也不发作，只是抬眼扫过宋宁身后那四个缩手缩脚的陌生面孔，淡淡地说：
“知道了。”
宋宁轻咳一声，偏头喊道：
“小露，过来。”
宋露正捧着一叠新洗的衣物从偏房出来，闻言茫茫然地将衣物搁在一旁，小步跑过来扶住宋宁的手臂，歪了歪头，满脸不解。
“带我和她们四个进屋里。”宋宁顺势挣脱了夏灵铁钳般的怀抱，吩咐道。
宋露便扶着宋宁，在夏灵幽怨的眼神中离开了。
进了屋内，小茉定了定神，领着身后三个小侍女扑通一声齐齐跪下，行大礼：
“从今往后，我们四个人便是赵少爷的家奴了。”
“少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便是。”
宋宁在椅子上坐下，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四个女孩子，忽然笑眯眯地问道：
“想不当家奴，还想分地吗？”
宋露似乎明白为什么宋宁把她也叫来了。
小茉僵在原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张清俊含笑的面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身后那个脸蛋圆润的小侍女却抢着开口：
“想吃饱饭。”
小茉猛地扭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丫头便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般缩了回去，恹恹地垂下头。
另外两个侍女则仰着脸望着宋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过来，方才说话的那个。”宋宁朝那个婴儿肥的小侍女招了招手。
那丫头左右看看，才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只管我叫小苞。”
“你过来。”宋宁将手中那只小木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叠泛黄的契纸，将最上面那张递给她。
“把你的身契找出来。”
小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少爷，我不识字。”
宋宁无奈地将契纸递给身旁的宋露：
“帮她把卖身契找出来。”
宋露接过契纸翻了翻，脸上也浮起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声道：
“少爷，除了小姐平日里惯用的那几味药材，别的字我也不大认得。”
“这里面只识得一个小字。”
宋宁一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你们谁识字？”
小茉低声答道：
“我们几个都不曾学过字。”
“那就都站起来。”宋宁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那叠契纸高高举起。
“从今往后，你们便不是家奴了。”
“在我这里，没有跪着的人，也没有家奴。”
他将那叠身契握住，双手一分，嘶啦一声，泛黄的契纸应声裂为两半。
再撕，再撕，直到那些薄薄的纸片在他掌心里碎成一捧碎屑。
“你们自由了，但斗争没有结束。”
## 180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爷，您这.......”
小茉一时忘了分寸，怔怔地望着那些从宋宁指间纷纷扬扬飘落的纸屑。
那几片泛黄的碎纸落在地上，压在她身上十几年的大山仿佛被一掌拍碎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颤声道：“少爷，这……我……这该如何报答才好？”
这话说到后半截，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害怕。
她从小就在邹家当家奴，从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人好，只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人坏。
眼下这位赵少爷二话不说便撕了卖身契，她反倒慌了神。
这等天大的恩情，定是要用命去还的。
况且便是还了她自由身，她又能去哪里谋生？
她没有田，没有手艺，没有亲族可以投靠。
这荆云镇方圆几十里，多少人不是生来就当惯了奴婢，而是走投无路之下才把自己卖进邹家的。
天灾是祸，人也是祸。
宋宁笑了笑，语气平淡：
“不要担心。我这里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做，也不会有人饿死。”
“我们不是家奴和主子的关系，就当是寻常雇佣。”
“重新立一张契便是，我给你们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衣裳要你们自己置办。”
“至于分田的事……”
二两银子，一年便是二十多两。
小茉听到这个数字时只觉得恍惚。
在荆云镇，一个壮年佃户累死累活伺候庄稼，扣去交给地主的地租和官府摊下来的赋税，一年到头也没有那么多。
她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眼泪往下掉，伸手将身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拉到身前。
“少爷，若有什么难办的差事，您只管吩咐我去做便是。”
“只是求您，求您不要为难这三个孩子。”
小茉涕泪连连地说道：
“她们也是苦命人，这孩子家里人都死光了，交不起租子，被逼无奈还挨了一顿毒打，方才入了邹家当了家奴。”
“像您这样的大人物来荆云镇到底要做什么，我们这些小民也不懂，只求您留她们一条活路。”
“都是......都是走投无路才走到这一步的。”
小露看向那个孩子，方才发现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痕，从颧骨斜斜划到耳根。
已是褪了色的淡白，却永远消不掉了。
宋宁坐在椅上静静听着，待她把话说完，方才问道：
“你觉得我这样待你们，是因为有要命的差事要交给你们？”
小茉抬起泪眼，露出茫然无助：
“若不是这般缘故，少爷怎会平白无故撕了卖身契呢？”
宋宁轻轻笑了起来，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平和：
“你们以后自然会懂的，我怎会让你们去做那种事？”
“去把夏灵叫进来吧，你们一个个都不识字，我也没法写契。”
到头来，还是要请夏灵来帮忙。
片刻之后，夏灵负手踱步而来，摇头晃脑，步子格外轻快。
她那双灵动的美眸往屋中一扫，往宋宁面前一站，扬着下巴脆生生地问道：
“公子，有何贵干呀？”
“不是已经有了新侍女吗？”夏灵揶揄道。
“帮我写几份雇佣契，我说，你写。”宋宁无奈地道。
夏灵撇了撇嘴，还是乖乖走到书案旁，挽起袖口开始研墨。
她嘴上不饶人，揶揄了几句，手底下的活儿还是要干的。
墨研匀了便提笔蘸墨，手腕悬定，等着宋宁开口。
宋宁说的不过是寻常雇佣单子，一人每月二两银，先签三个月，管吃管住，衣裳自理。
夏灵的字迹端正，将条款一一誊写在纸上，写完搁下笔，将契纸递给小茉，顺口道：
“要不要拿出去找个读过书的人帮你看看？”
小茉看了看宋宁那张平静含笑的脸，不再犹豫，伸出手指在印泥上重重一按，毫不犹豫地在那张契纸上画了押。
她转过身朝身后三个女孩招手，语气急促：“都过来，都过来！”
那三个小侍女便一窝蜂地涌上来。
夏灵挨个问过名字，依次让她们在契纸上画押。
小苞仰着头望着这位粉衣姐姐，眼睛圆溜溜的，怯生生中又带着几分讨好的亲近。
夏灵心中升起几分柔软的爱怜。
她看着小苞那张圆润稚嫩的面孔，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绕了绕她软嘟嘟的脸颊，笑盈盈地道：
“不用怕，当年我跟我姐姐进府的时候，也跟你们差不多大。”
“能吃饱饭吗？”小苞小声问道。
“能，今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夏灵笑盈盈地说道。
小茉攥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契纸，站在原处。
她忽然觉得天地茫茫，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不识字，不懂契约。
她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下跪，只要跪下，表达臣服，那就是她最大的价值。
可眼前这位少爷却不许她跪，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当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到底做什么才能表达出感谢呢？
宋宁揉了揉眉心，随口道：“夏灵啊，让夏霜也进来，还有宋露，你们几个也都签一份。”
“月钱照从前的标准，先签一个月的。”
“日后你们怕是有别的事要做，到那时再另算。”
夏灵正笑盈盈地挠着小苞脸颊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方才还满是温柔怜爱的眼睛顷刻间便沉了下去，嘴唇微微抿起。
小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躲到了小茉身后。
整个堂屋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宋露察言观色，温顺地垂下了眉眼，随即低声道：
“我不识字呢，就让夏灵姐姐一并写了吧，她如果签了我便也就签了。”
“正好夏灵姐姐过来了，小姐那边还有几件衣裳没有洗完，我这就去瞧瞧。”
说罢她提裙便走，迅速溜走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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