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公子，你且小心脚下。”夏霜在前头拨开散落一地瓦砾，夏灵双手搀着宋宁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暴动在慕清玄的把持之下，甚至没有持续多久，两家的族人远比宋宁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大门被撞开之后，原本就没什么忠心的家奴们一哄而散，转而开始疯狂地抢夺主人家的财物。
有人抱着绸缎布匹往外跑，有人从厨房里扛出整扇的腊肉。
宅院被砸得粉碎，祖宗牌位被扫落，横尸遍地，血气冲天。
“少爷，您来了。”关时雨从堂中大步迎出来，脸上还沾着几点 血沫。
宋宁慢慢踱步到大堂中央。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眼眶热热的，极是舒服。
眼窝里的气流缓缓增长，视野随之变得又清晰了些许。
“赵少爷，这是地契。”关时雨双手捧着一沓契纸，递到宋宁面前。
宋宁接过那沓地契，当着满院众人的面，轻轻举起，双手一分，嘶啦一声，泛黄的契纸应声裂为两半。
他将碎纸扬手一抛，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面上。
“即日起，开始丈量土地！废除所有的家奴与佃户，每一个人都恢复自由之身！”
“在场的诸位，每户分得一十八亩田地！不收任何朝廷压来的苛捐杂税！”
“不征辽饷！不征火耗！不征杂派！不征徭役！”
堂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腾。
有人高呼万岁，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朝天叩拜。
宋宁将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声音：
“还有，从今往后，一概不许下跪，只需行拱手礼便可。”
“你们自己抢回来的土地，还要跪下谢我？”他微微一笑，将双手负在身后。
“从明日开始，所有人重新登记户籍，登记完毕，便来找我领粮食。”
“不登户籍者，一粒米也不发，每个大人五斗米，孩童减半。”
他打算先把这几家地主库房里堆积的陈粮全部发放出去。
那些粮食堆在仓里已有数年，再不放便真要烂掉了。
众人尚在欢呼雀跃之际，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不管男童女童，一律要来学堂上课识字。”
“若是谁家的孩子不送来，我便加田赋、涨租子！”
他顿了顿，又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最后一件事，每户出一个青壮，我要编练护卫队。”
“谁敢不来，我把分下去的田统统收回！”
满场窃窃私语声中，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缓了几分。
“放心，不会占用你们农忙的时辰，不会耽搁你们种粮食。”
佃户们面面相觑，纠结了好一阵，终究还是点了头。
宋宁将手中残余的最后几张地契朝空中猛地一扬，泛黄的纸片纷纷扬扬地飘散下来。
他转身在夏灵的搀扶下，在众人的欢呼之声中，缓步离开。
“公子，咱们这就算是起家的第一步了吧？”夏灵激动地晃着他的胳膊，娇俏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嗯，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那剩下的呢？”
镇上最大的地主邹琨，此刻还坐在自家厅堂里美滋滋地数着宋宁送去的真金白银。
她盘算着再过些时日便能带着这笔横财去富庶之地置办产业。
宋宁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说道：
“你且看看她，这几日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分地、开仓放粮、重新丈量土地、编组护卫队，这一桩桩事务，他尽数交给了夏灵去操办。
慕清玄与宋画等人从旁协助，夏霜则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一连数日，夏灵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便要出门去登记户籍，正午顶着日头在田间监督丈量土地，傍晚还要去仓房核对放粮数目。
每一桩事都有人来找她理论，这家说自家的田被隔壁多划了一垄，那家说领粮时分得少了。
她回到宅子里时已是夜幕低垂，一头扑在门框上，灰头土面。
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两只绣鞋更是踩得看不出原来的粉色。
她倚着门框，有气无力地对屋里的宋宁抱怨道：
“公子，我不干了！天天都要累死了！”
宋宁坐直身子，好言安慰道：
“就这最忙的几日辛苦你一下子，等咱们的体系运转起来便好了。”
“不行！你就是偏心！”夏灵跺着脚，满脸不忿。
“你怎么不让夏霜去忙？她天天守在你身边，悠闲得很！”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那个性子，怎么跟人沟通？”宋宁无奈地摊开双手。
“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了，小灵。”宋宁声音温和，态度诚恳。
“只有你在我这里，既是最能干的，又是我最信得过的。”
“所以才把事情全都托付给你呀！”
“等过了这几日便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奖励，好不好？”他画起大饼说道。
夏灵听他这般说，心中那股怨气才算消散了几分。
她低头望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小脚，嘟哝道：
“公子少来哄我了，眼下这才是全镇不到三成的土地，忙成这样。”
“等日后地盘更大了，我哪里还有歇脚的时候！”
宋宁扯了扯嘴角，心知她说得半点不假。
眼下这二十来里地的事务便已让她焦头烂额，日后地盘一旦扩大，光靠夏灵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撑不住的。
宋宁已在盘算着从这批佃户中物色几个人来担任要职了。
关时雨他倒是颇为中意，只是这几日派她去煽动别的佃户加入护卫队，尚未回来。
到时候再从秦家人里面挑出来几个人才行。
“别这般说，我这几日便打算挨个找那些佃户谈谈，挑几个有本事又信得过的，让她们去替你分担分担。”宋宁温声安慰道。
夏灵却仍站在原地不肯走，扭扭捏捏地倚着门框。
那双漂亮的眸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将掩藏了大半日的心思给抖落出来。
她嘟着嘴：“我不要等以后，我现在就要奖励！”
“你不能又不给我草，又让我这般卖力干活。”
“你想要什么奖励？田地？银钱？官职？”宋宁哭笑不得。
“不是跟你说了嘛。”夏灵撇着嘴。
“什么？”宋宁当真不解。
夏灵悄悄往屋外探了一眼，反手将门扇轻轻合拢。
她踢掉脚上那双满是泥泞的绣鞋，只穿着雪白的罗袜走到宋宁身侧。
那两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给点奖励嘛，公子，你说呢。”她的声音轻软，带着撒娇。
“我不要田地银钱，反正公子给我什么我便花什么。”
“我想要的，只是……”
那双小手沿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指尖轻缓地划过他的衣襟，像一条灵巧的小蛇往下游走。
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腰侧缓缓下移。
“你！”宋宁身子一僵，两只小手已一左一右地攀了上来，十指收拢。
“公子，你不反抗的话，以后我会更卖力的。”夏灵大着胆子，凑近他的耳畔。
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柔软的嘴唇轻轻咬上了他的耳垂。
## 192章 埋伏的夏霜
“你学坏了，小灵。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宋宁伏在书桌上，弓着身子，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他独自一人伏案的轮廓。
书桌下窸窣作响，轻细的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咚咚咚。
门忽地被敲响，宋宁浑身一震，连忙支起身子正襟危坐，手掌急促地拍了拍那人的脑袋。
“谁啊？”
“公子。”夏霜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霜啊，怎么了？”宋宁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探到桌沿下，揪住了使坏之人的耳朵。
“夏灵，在哪？”
“我不知道。”
“她不在，屋里？”夏霜在门外困惑地问道。
她方才明明看见夏灵灰头土面地从外面回来，裙摆上溅满泥点子，一头扎进了宋宁的屋子。
怎地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不在啊，跟我说了几句话便出去了，许是有事吧。”
“她最近挺忙的。”宋宁心虚地应着，手指仍揪着夏灵的耳朵不放，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我想，进来。”夏霜的手已搭上了门扇。
“别进来！我已经脱了衣裳，正要就寝。”宋宁连忙拔高声音。
夏霜的手停在门扇上，五指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哦。那我，睡觉。”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猛地按住那人的后脑，随后一把将她从桌下推了出来。
夏灵跌坐在地，伏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是呛得不轻。
那张娇俏的小脸涨得通红，眼角逼出了几滴泪花，嘴唇白润，狼狈不堪。
她从袖中摸出那方粉色绣花手帕，一边咳一边不停地擦拭着脸颊和嘴角。
“小灵。”宋宁弯下腰，伸手揪住了她薄薄的耳垂。
“你真的觉得，这是一种奖励吗？”
夏灵干脆便不起来了，整个人蜷缩在书桌下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双手捧着脸，仰头望着他。
“公子何苦要问这么多呢，所谓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说到“一枝”二字时，她的纤手悄悄探了出去，指尖拨弄了一下那所谓的“一枝”，抿着嘴偷笑。
说到“满腹”二字时，她咽了一下喉咙，擦了擦嘴角。
“我也没有追求过什么富贵，就像小鸟筑巢，只需一根树枝，鼹鼠饮水，也只喝饱肚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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