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听见门响,他把那些纸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摸索着桌沿,抬起头来。
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俊。
眉眼舒展着,嘴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双白色的瞳仁朝向门口的方向。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让人觉得他在看她们。
“我今天要沐浴。”他说,声音很轻。
“你们帮一下我。”
夏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嘞!”她应得又快又脆,转头就拉着夏霜往外冲。
“我这就去准备!”
宋宁听见脚步声跑远,笑了笑,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上,指尖还能触到刚才那叠纸的边缘。
刚才读的那本书是一位当世大儒所编,讲的都是这个时代的道理,三纲五常、男德男戒、尊卑有别。
他读这些倒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这身子和这性别,也没法考。
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
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总不好什么都没读过,让人看了宋家的笑话。
只是读着读着,思绪就飘远了。
过两天该怎么办呢?
婚期越来越近了。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要不嫁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不,干脆说我就当闭眼瞎子好了。”
夕阳渐渐西沉。
浴室内水汽氤氲。
夏灵和夏霜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浴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一层晒干的桂花,淡淡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澡豆、帕子、换洗的衣物,一应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
夏灵轻轻扶住宋宁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
“公子,门槛,抬脚……好,往前走,三步……对,浴桶就在左手边。”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通报,声音柔柔的,和平时那副喳喳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
宋家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待他自然极好。
这间浴室是专门为他修的,地上铺了防滑的细砖,所有边角都磨得圆润,连门槛都比别处低。
夏灵知道这些,心里便也跟着觉得暖,家主是真的疼公子,齐家家主也非常欣赏公子。
只有某一个不长眼的女人不喜欢他,还偏偏要成婚。
进了浴室,夏灵和夏霜一起为他宽衣。
夏霜站在一侧,小脸绷得紧紧的,表情一丝不苟。
她做事向来认真,解衣带、褪外衫,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眼神只落在该落的地方。
夏灵就不一样了。
她站在另一侧,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眼神却不太老实。
宋宁的外衫褪去,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夏灵的目光悄悄往上瞟,又悄悄往下扫,看到了轮廓,心情不禁乱飞起来。
虽然作为贴身侍女,可有些地方她们是没法贴身的,宋宁更不可能让她们看到。
她不敢太明显,生怕被宋宁察觉到。
万一公子生了气,以后不让她伺候了怎么办?可不能像前几个侍女侍男一样。
可就是忍不住。
她的脸有些发热,手上的动作却还得装得一本正经。
她偷偷拿余光瞄夏霜,发现对方压根没注意自己,才稍微松了口气。
中衣褪去,只剩最贴身的白色寝衣。
夏灵的手顿了顿。
她和夏霜同时收了手。
公子待她们亲近,可在这些事上,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公子,我跟姐姐在门外等着。”夏灵照例开口。
“有事情一定要叫我们!”
她扶着宋宁的手,带着他最后摸了一遍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浴桶的边沿,澡豆的盒子,帕子搭在哪儿,换洗的衣物放在哪儿。
每一个位置都确认过,她才放心。
“好。”宋宁点点头。
“去吧。”
夏灵和夏霜退出浴室,将门轻轻关拢。
门外,两人一左一右站定。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隔着门,什么也看不见。
夏灵靠在墙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小声问:
“你说,公子以后真的会幸福吗?”
夏霜没有回答。
她抱着剑,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脸上依旧是那副酷酷的表情。
浴室里,水声轻轻响着。
桂花香隔着门缝飘出来,若有若无的。
夏灵低着头,眼神瞥向窗户那边,若隐若无地透出些许光亮。
## 第三章 小小夏灵和夏霜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隔着一道门,夏灵听得清清楚楚,公子从浴桶里起身了,水珠从肩背滑落,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脸又开始发烫。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夏霜。
夏霜抱着剑,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第一时间拔剑,这是她的职责。
她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宋宁。
包括身边的夏灵。
夏灵感觉到那道余光,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窗户挪开,缓缓蹲下,双腿并拢夹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发现夏霜还在看她。
“干嘛?”夏灵眨眨眼,小脸上挂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
“不让站累了蹲一会?”
夏霜本就不爱说话,看了她两眼,便把目光挪开了。
她重新抱紧怀中的长剑,静气凝神,像一尊雕像立在门前。
夏灵松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听着屋内的水声,心中萦绕着少女的情感。
对她而言,公子是比任何人都要特殊的存在,任何人配不上不上公子。
任何人,不管是世交的齐家,亦或者乾朝的皇女们,当然,在屋门外看守的自己更配不上了。
起码在夏灵的心中是这样的。
室内,水汽氤氲。
宋宁泡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胸口,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他闭着眼,虽然睁着也看不见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地闭着。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该见的都见过了。
沐浴这种事,对他来说比真正的盲人要从容得多。
他知道水在哪里,帕子在哪里,澡豆在哪里。
即使没有眼睛,身体也记住了这些日常的方寸。
而且失去了视力,他在其他方面变得更加敏锐。
宋宁靠在桶壁上,忽然想起门外那两个守着的姑娘。
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夏灵和夏霜,是跟了他最久的人。
当初从那么多侍女侍男里挑来选去,最后只留下了她们俩。
一方面自己算是“看着”她们长大的,从小姑娘长成如今的少女,有了感情,心里早把她们当成妹妹一般。
另一方面,她们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从不僭越。
这两点,都太难得了。
宋宁掬起一捧水,任由它从指缝流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们的那个午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宋母和齐母因为他的眼睛,四处派人寻找名医。
乾朝境内但凡有点名气的郎中、巫医、方士,都被请了个遍。
这一次去的是青州,听说那边山里住着一位隐士,专治疑难杂症。
马车走了许多天,车轮滚滚,一路颠簸。
宋宁坐在车里,身边挨着小小的宋幼怡。
那时候义妹还小,穿着簇新的锦衣,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她不喜欢出远门,但又想陪着哥哥,一路上蔫蔫的,靠在他胳膊上打瞌睡。
忽然,车身猛地一震。
马匹嘶鸣,车厢剧烈倾斜,宋宁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下意识护住幼怡,单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
“哪个不长眼的?”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怒意,“看不见有马车吗?想寻死别来我这找晦气!”
马鞭在空中甩得噼啪响。
“哪来的乞丐?走远些!”
外面传来女孩的哀声,细细的,哑哑的,像小猫叫。
宋宁皱了皱眉。
附近闹了灾荒,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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