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夏灵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东张西望，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夏霜说着话：
“你看那个屋顶，还有那个柱子，上面雕的是凤凰吗？皇宫好大啊……”
夏霜依旧是闷葫芦，抱着剑，一言不发，目光一直盯在唐璇牵着宋宁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着，小脸冷冷的，酷酷的。
“让你那两个侍女到一旁用膳吧，朕已经安排好了。”唐璇扶着宋宁。
“你跟朕单独吃。”
宋宁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我……我看不见怎么办？”
“朕喂你。”唐璇笑着看他。
“你是朕的救命恩人。”
“不了不了，”宋宁连连摆手。
“还是让夏灵来喂臣吧，怎么好让陛下……”
“你要抗旨吗？”唐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回去。
夏灵在一旁吓得不敢说话了，夏霜的小手轻轻沿着剑鞘向上攀。
宋宁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作揖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陛下，臣听闻，皇帝当以礼孝治天下，以德行服四方。”
“君臣有别，男女有别，臣已是有妇之夫，齐楚瑶之相公。”
“既受诰命，便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喂臣，不合君臣之道，亦不合礼道，陛下当为天下表率，万不可如此轻率。”
所谓文臣对抗皇帝的常用手段，以礼仪和规矩相抗争。
宋宁看不见唐璇的表情，只能等着。
唐璇怔住了，盯着宋宁的脸，目光在他眉目间停留，眼中的情绪从惊讶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别的感情。
她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只是吃顿饭而已，宋公子你看你，朕的恩赐想给出去都难啊。”
她从袖中掏出玉扇，点了点夏灵，示意她过来。
夏灵连忙跑上前，扶住宋宁的胳膊，偷偷看了唐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唐璇转身走在前面，夏灵扶着宋宁跟在后面。
穿过数道宫门和回廊，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木地板，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
到了。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的菜品却不少，菜色精致，摆盘讲究，可房间内只有三个人：皇帝，宋宁，和扶着宋宁的夏灵。
## 76章 留下吧
唐璇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夏灵扶着宋宁坐下，自己退到一旁。
“吃吧，边吃边聊。”唐璇说，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随和，目光落在宋宁身上。
“如今魏央已死，朕初到京城，朝堂上晦暗不明。”
“有用之才不认识，又怕重用到无用之才，于国不利，宋公子，你说该怎么办？”
宋宁安静地被夏灵喂着饭，开口道：
“臣不知道，臣只是一个盲人，待在家里，朝堂上的事很多都不清楚。”
“陛下不如问问臣的岳母，她在朝中多年，认识的人多。”
唐璇拿起酒壶，给宋宁倒了一杯酒，推到他的手边。
酒液清澈，泛着琥珀色的光，是上好的陈酿。
“宋公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宋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现在要维持自己一无所知的形象，让皇帝觉得他知道的东西其实也不多。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唐璇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朝廷上过去依附魏央的人太多了，明里暗里，都是阉党，都是国家的祸害。”
“朕早晚要把她们都弄下去，还朝廷一片清白，只有这样，才能中兴我大乾啊。”
语气之间，仿佛朝廷上所有跟阉党有关系的人都是蛀虫。
宋宁心中腹诽：皇帝真是天真。
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干净的？当初魏央掌权，不依附她的人根本站不住脚。
袁崇焕还贿赂讨好过魏忠贤呢。
可这样的人，照样能打仗，照样能办事。
把所有人都清下去，谁来干活？偏偏这样的皇帝还手握生杀大权，可能这就是封建王朝的弊病吧。
他面上仍旧安静地吃饭，嚼得慢条斯理。
唐璇忽然又开口了：“可惜齐尚书被朕安排到南边了，那天晚上赶来京城的梁王，如今要回去。”
“朕让梁王进城奔丧，可对方推三阻四，不肯来，朕不得不让齐尚书领人先在南方布防，防止梁王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宋宁脸色不变，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可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岳母也不在京城？那岂不是说，京城里几乎没有护着他和齐楚瑶的人了？
宋宁低下头，继续吃饭。
唐璇见宋宁仍旧安静吃饭，又叹气道：
“朕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梁王啊，梁王在江南也是势力庞大，朕是信王的时候就听说过。”
“难不成，朕才上位就要起刀兵吗？”
宋宁总算是听出来了，这位皇帝在面对掌握不了的情况，她就犹豫不决，完全做不到果断，干大事而惜身。
可面对能完全掌握的事，她又特别果决，说杀就杀。
就像她现在掌握了京城，一下子就变成了掌权的上位者。
宋宁思考了一会，开口道：
“陛下说的事，臣都不知道，也不怎么清楚。”
“臣只能相信岳母和娘亲还有娘子，她们会处理好。”
唐璇紧紧地盯着宋宁，目光锐利，像要看穿他：
“宋公子不打算再帮帮朕吗？”
宋宁摇摇头，语气诚恳：“陛下实在是太过看重臣了，臣只是一个盲人，有心无力，朝堂上的事，臣不懂，也不敢乱说。”
唐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摆了摆手，拿起筷子，又给宋宁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的碗里。
“吃吧吃吧，这道清蒸鲈鱼，是御厨的拿手菜。”
“鱼是早上从外地活着运进宫，现杀现蒸。火候要刚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朕在封地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道菜，进宫后吃了好几次，确实不错。”
宋宁点头，安静吃饭，碗里的菜堆得满满的，夏灵在一旁喂着他。
唐璇也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吃着。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冷，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却没有人再开口。
这场饭吃得有点不欢而散。
宋宁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作揖道：
“陛下，臣叨扰已久，该回去了，家中还有事，妹妹身子不好，臣不放心。”
唐璇也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今晚就不要走了，待在宫里住几天，宫里房间多得是。”
宋宁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拒绝，唐璇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朕还有朝政要忙，你先休息，来人，送宋公子去偏殿。”她的步子很快，头也不回，几句话说完，人已经出了门，消失在尽头。
“陛下……”宋宁猛地迈步，手撑在桌沿上。
他总觉得不对劲，请吃饭，封诰命，留宿宫中，这一连串的事，不像是单纯的恩赏。
夏灵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看宋宁，又看看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霜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只看了宋宁一眼，又缩回去了。
另一边，唐璇快步穿过回廊，拐进了一间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帘拉了一半。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正是上午带人去宋府搜东西的那个。
她身边摆着几只箱子，箱子盖打开着，里面塞满了东西，盲文板、各种书，还有一些散落的信笺。
“陛下，这些就是从宋府搜到的东西。”女人低着头，声音不大。
唐璇随意地从箱子里拿起几张纸，翻了翻。
纸张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她看不懂，但能看出排列很有规律，不像随意的戳刺。
“没被人发现吧？”她问，目光还停在那些凸起的小点上。
“没有，宋府上除了她们家二小姐那里还有些人，其他地方都没有人。”
“臣等进出很快，没有惊动任何人。”
唐璇将书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张盲文纸，对着光看了看。
凸起的点在光线中投下细小的影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篇天书。
“朕看完之后，你再放回去。”她的声音淡淡的。
“仍旧不许任何人看见你。”
“是。”女人叩首，退到一旁，安静地跪着，再没有锐利的气势。
## 77章 讲男德
“一个盲人用这种方式来书写，确实厉害。”
唐璇将手放在盲文板上，指尖摸到那些凸起的孔眼，终于摸出一点门道。
这些孔眼排列整齐，疏密有致，触感清晰，毫无疑问是宋宁平日里所用的文字。
她放下盲文板和纸张，又拿起另一只箱子里的书籍和信件。
翻开一本，字迹工整，内容新奇，有诗文，有故事，还有杂记。
“这是有人代写？”她自言自语。
翻到一本，封面写着“隋·第二卷”。
唐璇的手猛地顿住，眼睛直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失声道：
“这不是……”她将书合上，又翻开，表情呆滞。
跪在地上的人悄悄抬头，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失态。
她试探着问：“陛下，此人若有不臣之举，臣愿意为陛下暗地里……”
“闭嘴！”唐璇偏头怒斥，眉头紧皱。
那人噤若寒蝉，低头跪着，不敢再说一个字。
唐璇瞪了她一眼，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抚摸。
隋系列，她在信王府也只收藏了第一卷，因为作者写了第一卷便停笔，再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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