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从前他的日子何等闲适,天色大亮方才起身,洗漱用餐后泡一壶今年的新茶,摸出盲文板,读几页闲书,写几行字。
在院里走几圈,跟夏灵逗几句嘴,听听夏霜练剑的风声。
午饭后带着她们去城南的茶楼坐坐,听一段评书,或是到城外走走,那才叫过日子。
如今倒好,天才亮就得爬起来,穿戴整齐,被一群人簇拥着抬进宫里,当那个从一品的活靶子。
“唉,哥先去上朝了,你在家好好照顾好自己。”宋宁轻声说道。
“别胡思乱想,哥一定给你找来最好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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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私寝。
重重帷幔如烟似雾,从殿顶垂至地面,将整张凤床遮得严严实实。
唐璇盘坐于凤床正中,身披一件白色薄纱,纱衣轻薄得近乎透明,隐隐透出雪白肌肤上两点殷红和柔嫩娇躯的轮廓,长发未梳,如墨缎般散在肩头。
她闭目结印,呼吸平缓,身侧搁着一柄和田玉磬杵,面前摆着一只古旧铜磬。
殿门轻响,王太监在帷幔外躬身禀报:
“陛下,宋公子接来了。”
唐璇睁开眼,拿起磬杵,在铜磬上轻敲三下。
铛铛铛。
王太监转身出去传人。
宋宁被夏灵搀着走进殿内,盲杖在地砖上轻点了几下。
他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蹙眉问: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去上朝吗?怎么走了这么久?”
那位从信王府就跟着的王太监连忙拉住宋宁,压低声音道:
“宋公子小声些,主子在清修呢。”
宋宁脚步一顿,嘟哝道:“清修什么?才上朝几天就开始清修?”
过几天是不是还要修道观,不上朝了?
王太监不敢接话,悄无声息地退走。
宋宁由夏灵扶着靠近凤床。
帷幔后传来唐璇的声音,不紧不慢,悠悠吟道: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宋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皇帝还学起道长那套了?
他在夏灵的搀扶下坐到一旁的锦凳上,开口道:
“陛下,你让臣清早来上朝,自己却在这里吟诗?”
凤床内,唐璇缓缓睁开眼。
薄纱裹着她的身子,纱下的肌肤温润如玉。
“这是先帝最喜欢的一首诗,民间流传而来,只是不知是谁所作。”她淡淡地说,重新闭上眼,手中结印,“爱卿知道朕为何不去上朝吗?”
宋宁站起身来,摆了摆手:“不知道,既然不上朝,也没什么政事,臣便回去了。”
铜磬连敲两记,铛!铛!磬音短促尖锐,帝大不悦!
宋宁只好坐回去,答道:“因为魏央已死,陛下又处置了几个朝中阉党。”
“所以陛下想坐观其成,等着群臣互相弹劾,继续将那些依附过、讨好过魏央的人一一揭发出来。”
铜磬连敲三记,铛!铛!铛!磬音舒缓绵长,帝大悦。
宋宁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陛下,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如今的大乾,也不是先帝那时候的样子了。”
唐璇将磬杵轻轻搁下,嘟哝道:“听说好久以前,皇姐就是这样上朝的。”
“你让夏灵先出去,朕有话跟你单独说。”
夏灵行礼后就退出殿外。
唐璇一手拢着披散的青丝,一手用磬杵挑开厚帘子,赤足踏在地衣上。
纱下的玉躯时隐时现,肩头圆润,腰肢纤细,两条修长的腿在地衣上投出淡淡的影。
她就这样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大大方方坐到宋宁对面的锦凳上,翘起二郎腿,脚踝在薄纱下露出一截。
“你觉得朕的想法怎么样?”她颇有几分得意地问。
在盲人面前穿成这样,唐璇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恐怕也只有她在宋宁面前这样干过。
宋宁看不见她穿了什么,更看不见她眼底的兴奋。
他只直直地朝着声音的方向道:“陛下,魏央已经死了,北戎那边虎视眈眈,南边梁王也不安分,并州和中原各处都在闹民变。”
“这个时候怎么好大举清理朝堂?是嫌有用的人太多了吗?”
唐璇的俏脸明显垮了下来,握紧了拳头,山峦随着呼吸起伏。
今天他怎么这么敢说了?平日里不是只知道推三阻四、装聋作哑?
他主动开口固然是好事,可一开口就说她错了,她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宋宁看不见她脸上的愠色,继续道:
“况且,群臣依附魏央,难道都是为了求富贵?”
“当初魏央一手遮天,良臣贤臣想要为大乾做些事,都必须讨好魏央才能去做。”
“尤其在辽东军事方面,那些不肯依附的人,有一个还在做事的吗?秦君玥的母亲不就是这样?若非魏央专权,辽东的军事何至于像今天这样岌岌可危。”
“陛下新登大位,还请再斟酌斟酌。”
他本不想说这么多,更不想得罪皇帝。
可慕清玄那句“城破兵败、唐璇身亡”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乾亡国他可以不在乎,可京城被破,那是另一回事。
万一京城被破、大乾亡国,全国陷入一片混乱,北戎趁机入关了怎么办?
京城若失,华北平原门户大开,黄河一线也挡不了多久,北戎铁骑南下,中原便无险可守。
这已不是朝堂上的党争,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所以他今天必须进言,哪怕得罪唐璇。
唐璇猛地站起身来,薄纱在她剧烈的呼吸下滑下肩头,落在地上,雪白山峦上下起伏。
她缓缓走到宋宁面前,低头俯视着他,甚至动了一个极其邪恶的念头。
把这对山峦狠狠摔在宋宁脸上。
在这个世界里,用女子这对山峦傲物来抽打男子的脸颊,是一种极私密的侮辱,也是男子对女子表示顺从的方式。
便是秦君玥,也从没有对宋宁用过这一招。
唐璇伸手托起沉甸甸的山峦,虚空对着宋宁的脸作势抽了两下。
山峦晃出诱人的弧线,可宋宁完全看不见,他依旧微偏着头,等着她回话。
她咬着下唇,终究没有真的放下去,托着的手收了回来,重新坐回锦凳,声音冷淡:
“那你的意思是,朕错了?朕要任用那些过去祸国殃民的阉党,那些文臣会同意吗?”
宋宁轻轻摇头:“君者,源也。臣者,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
“良臣贤臣,有时在于皇帝如何。皇帝若贤,他们便贤;皇帝若猜疑多心,他们便天天内斗。”
唐璇眯起眼,山峦停止了起伏。
她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问道:“那你的意思是,先帝是昏君,所以才导致魏央专权?”
宋宁在心中暗道:昏不昏不知道,反正不算什么明君。
可面上还是恭声道:“臣没有这样说,这只是一个比喻。”
“先帝是被魏央蒙蔽了,陛下若能有唐太宗的度量,自然会明白臣的意思。”
这句“君源臣流”,正是出自唐太宗李世民。
唐璇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轻哼道:“朕的度量自然不比他......”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抬手一拍大腿,暗自后悔起来。
她不该知道唐太宗是谁。
那是宋宁写的隋第二卷里的人物。
宋宁因为不打算继续往下写,干脆把隋末和唐初两代合并在一起了。
唐璇这话一出,等于不打自招,那本丢失的隋第二卷,就是她偷的。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唐璇攥紧了磬杵,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抬眼去看宋宁的反应。
宋宁轻咳一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臣将书中朝代定名为‘唐’,本就是为附和我大乾的国姓方才如此拟写。”
“臣便是希望大乾的君主皆能如唐太宗一般,虚怀纳谏,励精图治,任贤用能,开疆拓土。”
他将声音放得更恭顺了些:
“臣更希望陛下能如太宗一般英明,开创太平盛世。”
“这样的话,臣与陛下,也能成就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流传千古,为后世所称道。”
唐璇脸上的愠色彻底消散了。
“明君贤臣”四个字落在她耳中,比方才那些劝谏的话受用得多。
她将磬杵搁回磬旁,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却故意板着语气:
“罢了,虚构人物而已,朕也做不到那么大的功业。”
“你是朕的良臣,朕对你的话自然肯听,那清理阉党的事便先放一放,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宋宁见她心情转好,趁机站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唐璇大方地挥了挥手,玉臂白洁:
“说吧,朕听听,无有不准。”
“请陛下以皇家名义,为臣的妹妹寻求天下名医,替她治病。”宋宁恳切道。
宋家虽是京城大员、冀州大族,可毕竟远远比不上皇家。
以皇家的人脉和实力,也许真的能为妹妹找到可以治病的名医。
宋府能请到的大夫,宋家能买到的人参灵芝,所有一切都不及皇帝一道求医诏书。
唐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将磬杵拿在手中把玩,靠在椅背上,山峦随呼吸平缓地起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宁。
这是个好机会,以前她没有什么能真正握住他的东西。
官职是他不在乎的,俸禄也是他不在乎的。
但妹妹不同,倒真是可以借助此事拿捏他。
唐璇沉默了很久,宋宁忍不住又说道:
“陛下只要能治好臣的妹妹,臣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闻言,唐璇放下磬杵,缓缓站起,走到宋宁的面前,低头俯视着他的脸:
“只要朕能治好你妹妹,对你做什么都行了?是这样吗?”
## 102章 你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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