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宋宁比往日更仔细地留意京城附近的动向。
他反复让夏灵查阅京营的调防记录,留意几个关键军官的变动,又提议将杜曲静从五城兵马司调至京营任职。
可宋宁反复推敲了一整日的情报,也没有找到任何异样。
没有急报,没有军情,一切如常。
京城到底是怎么破的?慕清玄不是在骗自己吧?京城怎么说也是防御严密,到底怎么才会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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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上班。”
宋宁有气无力地靠在马车壁上。
他回到宋府已是下午。
才进府门,宋管家便迎上来禀报:太医院的人来过了,来为二小姐诊脉,带了不少东西。
皇上不仅颁发了求医诏书,还特意命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所用一切皆从御药房支取最好的药材,辽东老参、西域雪莲、云南三七,一应俱全。
宋宁犹豫了一瞬。
昨夜的事还梗在心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宋幼怡。
但妹妹的病总要问个明白,便让夏灵扶着自己往宋幼怡的院子走去。
夏灵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扶着他去了,只是宋宁看不见她那副怄气的表情。
院中站着几位穿深蓝官袍的女太医,正围在石桌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宋幼怡坐在圈椅上,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裳,青丝散在肩头,一只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树。
太医院的人围着她忙碌,她却像是早已对这一切厌倦透了。
诊脉、开方、煎药、再诊脉,年复一年,没有尽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睫低垂。
直到宋宁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的美眸才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恹恹的病态中鲜活过来,眉眼舒展,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柔柔地叫了一声:“哥。”
太医院的众人见宋宁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为首的院判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面容慈和,躬身道:
“宋公子,下官等已为令妹诊过脉了。”
她顿了顿,语气委婉了几分:“二小姐的情况,确实不算乐观。”
“下官等暂留了十几剂药方,请二小姐先按时服用,以观后效。”
宋宁拱手道谢。
太医院的人收拾了药箱和脉案,鱼贯退出院子。
院中安静下来,宋幼怡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任性:
“哥,我不想吃药了。”
夏灵扶着宋宁坐到宋幼怡身旁的椅子上。
“不吃药怎么行?你别胡闹,该吃药就吃药。”
夏霜抱剑守在院子门口,青衣在风中轻轻摆动,面无表情地望着院外。
“太苦了,哥,我已经吃了这么多年了。”
“打我记事起就在吃,实在不想吃了。”宋幼怡轻咳两声,拿手帕掩了掩唇角,声音柔和。
“不吃了,让妹妹过几天常人的日子吧,我的身子,自己知道的。”
“必须吃。”宋宁眉头微皱,偏头吩咐道,“夏灵,去把药煮上,快些。”
夏灵应了一声,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这时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露从外面回来,穿着一身淡绿襦裙,发髻上沾着些露水,面容温顺,眉眼低垂。
她走到宋宁面前,行了一礼:“见过少爷。”然后站到宋幼怡身侧。
宋幼怡偏头看她:“你去哪了?今天都没见到你人。”
“我去庙里为小姐和少爷祈福了,烧了几炷香。”小露轻声答道。
香火钱和路费都是她自己出的,若是不雇马车,徒步走过去,今天便赶不回来了。
“要是祈福有用,我早就好了。”宋幼怡嘟哝了一声,又咳了两下。
小露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站到她身后,低头不语。
她做不了什么大事,这已算是她能尽到的全部心意。
做,总比不做要好。
站定时,她的目光偷偷从宋宁脸上扫过,又飞快地收回,想起那晚场景,轻轻咬唇。
小厨房内,夏灵透过窗看见小露的身影,表情更难看了。
宋幼怡靠在圈椅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宋宁的发髻。
她忽然眯起眼睛,哥的发丝之间有一根极细的弯卷毛发,颜色比他的头发浅些,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她伸出手,从宋宁的发间拈出那根弯曲的短毛,捏在指尖。
这根毛发出自何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不是宋宁身上的,可也不可能是她的。
她天生有缺,那处本就狭窄短浅,更是长不出草来,素净光洁。
宋幼怡捏着那根毛发转了转,偏头看向小露,无声地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露连忙摇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姐,我的是短短的。”
宋幼怡冷笑一声,将指尖那根毛发丢到地上,抬起素白的绣鞋,将它踩在鞋底,不紧不慢地碾了几下,那根毛发便不见了踪影。
“哥今天去见谁了?皇上?”
宋宁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个,如实答道:“对,是啊,我要议事。”
“她没对你做什么吧?”宋幼怡追问。
宋宁的脸色微微一僵,沉默了一瞬,才摇了摇头:
“没有,她能做什么?”
不是,她是怎么知道的?
## 104章 精血
“真的没有对哥做什么无礼之事吗?”宋幼怡靠在椅上,眼神幽幽的,语气也是幽幽的。
“哥去了一趟宫里,太医院的人就到了,她不会是拿什么要挟了哥吧?”
宋宁心中微惊。
这丫头怎么猜得这般准?莫非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是他看不见、夏灵也没注意到的?
他面上仍撑着不为所动,只是摇头:“没有的事,我只是去议事的。”
“你哥好歹是从一品的高官,让太医院的人来看一趟病,不是寻常得很吗?”
宋幼怡靠在椅背上,眼神不善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嘴扯谎的哥哥,轻轻咳了两声,心中暗自遗憾。
面对说谎不乖的兄长,该怎么处置才好?她脑子里存着许多法子,有的来自话本,有的来自她那些深夜里独自琢磨出的幻想,每一种都足以让他认错求饶。
可惜这具身子实在不争气,哪里还有余力去“惩罚”他。
是啊,就算知道哥哥在骗自己,又能怎样?
她这残败的身子,还能撑多少时日?
院里的那棵树落尽了叶子,来年开春还会再发新芽,她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来年开春。
“哥不必为我的身子太过担忧,更不必因此受制于人。”宋幼怡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声音放柔了,“妹妹不想牵连你。”
小露嗅到从小厨房飘来的阵阵药味,低声说了句:
“小姐,我也去看看,不要让夏灵姐姐一个人忙活。”
厨房里热气氤氲,药罐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
夏灵正卷着粉色裙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里捏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夏灵姐姐,我来吧。”
听到小露的声音,夏灵僵硬地扭过脖子,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面无表情。
小露被她看得有些发怵,硬着头皮走上前。
夏灵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手里的蒲扇又扇了两下,灶膛里的火苗蹿高了些。
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沉默了好一阵,夏灵忽然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搁,站起身来,将药炉前的位置让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往院中走去。
宋宁伸手摸索着拍了拍宋幼怡搁在扶手上的手背:
“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治病,只有一样,若是哥让你撤出京城回老家,你一定要走。”
话音刚落,宋管家便小跑着进了院子。
“公子,杜副指挥来拜会您。”她站在院门口躬身说道。
宋管家平日里只管迎来送往的大事,通报这种活计自有底下的女厮去做。
但今日来人不同,中城兵马司副指挥杜曲静,在京城地面上的分量,做管家的十分清楚。
所谓上有上的眼界,下有下的见识。
那些外放进京的道员、知府见了宋管家尚且要客客气气,她可以不在意。
但杜曲静这种手握京中基层治安实权的人物,她必须亲自来报,方显得尊重。
宋宁点点头,这当是来拜山门了。
也好,正想见见秦君玥举荐的这个杜曲静。
管家退出之后,他站起身来,夏灵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我先去见她,你好好养病,听话。”
至于昨日在这院子里发生的事,宋宁实在拿不出个主意,骂也不是,罚也不忍,索性装聋作哑,权当没有发生过,也不主动提起。
宋幼怡随意地摆了摆手:“嗯,哥去吧。”
“晚上我去你那儿睡,记得给我留门。”
宋宁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恼道:
“不许来!好好休息!”
“你不给我留门,我就带着小露裹着铺盖睡在你院门口,一直等到清晨。”宋幼怡撇过头去,嘟着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撒娇耍赖。
宋宁一噎,抬手指着她,半天挤出一个字:“你.......”
骂也不是,说也不是。
宋幼怡充耳不闻,只是使劲地咳嗽起来,边咳边抽着鼻子,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眼眶都泛了红。
宋宁气得一甩袖子,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
等宋宁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宋幼怡的咳嗽便停了。
她悠然躺回圈椅上,眯起眼,享受着稀薄的日光。
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像是孩子在确认自己仍然被宠着的踏实满足。
小露端着药碗从厨房里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小姐,药好了。”
“倒了。”宋幼怡眼也不睁,淡淡道,“我不喝。”
小露提醒道:“太医院开的方子。”
“我也是久病成医了。”宋幼怡仍旧没有睁眼,“太医开的那些药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味,没什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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