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皇帝是因为她被宋宁看重方才拉拢,可自己却是因为秦君玥的信任方才被举荐,如何能背弃?
“臣确实只叙了些家常,并未谈及他事。”杜曲静硬着头皮,仍是这样说道。
唐璇轻哼一声,见难以诈出什么,将磬杵随手搁下:“罢了,如此最好。”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王弦,你有干女儿在司礼监当差吧?让她去杜副将麾下做个副手,明日一同上任。”
“朕与宋宁本是一心,望你也能与他同心同德,为国尽忠。回去吧。”
王太监在侧躬身应诺,上前一步,朝杜曲静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曲静这才直起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大半。
她叩首谢恩,低头跟着王弦退出寝宫。
殿内重归寂静。唐璇独自躺在凤床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磬杵,望着帐顶自言自语:
“怎么眼光这般好,朕手下怎么就没有这号人。”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里。
“罢了,等你改嫁给朕,这些人便都是朕的人了,懒得跟你计较。”
## 109章 宋露
天光微亮,耳边传来熟悉的剑风声,宋宁便睁开了眼,悠悠醒来。
耳边传来细细的呼吸声,宋幼怡蜷在他身侧睡得很沉,长发散在枕上。
宋宁暗自庆幸,还好幼怡没醒,他的裤腰带能保住,简直要谢天谢地。
若等她先醒了,自己身上还能剩什么,被什么东西咬住,实在不好说,也没法说。
现在真是治不了这妮子了,说两句重话就开始跟自己咳嗽,昨天抽了顿屁股还一直抱怨自己打她了。
可接下来又是个难题。
昨夜洗浴之后,衣物全被她们俩收走了,不知道搁去了何处。
总不能把妹妹晃醒问自己的衣服在哪吧?
他轻手轻脚往床沿摸索,想先找到盲杖,再去出去唤夏灵来替他更衣。
手指在床头摸了个空。
他往另一侧摸去,还是空的。
平日里这盲杖就放在床头触手可及之处,从不移开,如今竟不翼而飞。
我盲杖呢?谁给我盲杖拿跑了?
谁把盲人盲杖藏起来了?还有没有道德啊?!
宋宁正摸索间,一双温柔的手从旁侧探过来,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
“公子,我来吧。”是小露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愿惊扰床上熟睡的小姐。
她起得很早,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总归不能比小姐醒得晚。
宋宁的身子微微一僵,小露不等他回答,已然开始主动替他更衣,动作轻柔仔细,双手绕过他的腰间系衣带,替他整理衣襟。
他倒不是矫情,有人帮忙穿衣洗漱本是常事,从前夏灵日日如此,他也从未不自在。
只是清晨气血正盛,当着小露的面实在尴尬,宋宁轻咳两声。
小露就当没有看见,只是低头继续理他的衣带,轻声道:
“小姐常说,少爷早该有个贴身的人,不然不方便。”
“这也没什么的,我不会乱说的。”
宋宁闻言也不再躲闪,索性坦然地站直让她帮忙穿衣。
洗漱也是小露一手包办,不同于夏灵的麻利爽利,她做什么都极尽温柔,每一处都妥帖,每一处都轻缓,令人安心。
她也不似夏灵一般,每天洗漱穿衣总要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沉默温柔地做好自己的事。
“小露,你原名叫什么?”宋宁坐在椅上,由她梳着头发,忽然问道。
虽然他经常叫夏灵和夏霜为小灵小霜,却也知道其名字。
可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小露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自小便没有名字,只叫小露。”小露低声答道。
“没有户籍?也没有姓?”宋宁又问。
“没有,就叫小露好了。”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侍女就是侍女,有名字便够了,要姓做什么?
宋宁沉默片刻,轻声道:“既然没有姓,那就姓宋,入我们家的户籍。”
“过两日送幼怡回冀州老家,你也跟着回去,一并入册。”
小露手一抖,梳子险些脱手,一双美眸瞪大。
她伺候小姐多年,小姐待她虽亲厚,却也从未提过让她同姓。
她们这样的侍女都是不入户籍的,名下无田无土,朝廷对大族私匿人口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入了户籍便全然不同了,身为宋家人,宋家的产业她可以染指打理,冀州老家的族田她可以分得几亩,若幼怡不在了,她就是宋宁身边唯一有名有份的宋家内院人。
“少爷,我怎么能姓宋呢?”小露低呼,声音虽轻,却掩不住惶恐。
宋宁微微皱眉:“你不把幼怡当家人?不把我们当家人吗?”
小露心中一震,这话让她不知该怎么接,侍女也能是家人么?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反驳反倒不好。
少爷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像是施恩,倒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谢少爷恩典,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可这事还是请少爷再考虑一下吧。”
“叫哥吧。”宋宁随意道。
宋露吓了一跳,慌忙扭头看向床上熟睡的宋幼怡,确认小姐没有被吵醒,方才压低声音急道:
“少爷千万不能说这种话,尤其是当着小姐的面,小姐最听不得旁人喊您哥,千万不要再说!”
“你呀。”宋宁叹了口气,不再勉强。
宋露服侍宋宁洗漱停当,扶着他推门而出。
院子里晨光熹微,夏霜正在老树下舞剑,青裙翻飞,剑气扫得满地落叶簌簌打旋。
看来她是十分喜欢自己的新剑,爱不释手,时不时抽出腰间软剑。
夏灵蹲在一旁,两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宋宁的房门。
她早就在这儿等着了,等着宋宁喊她进去更衣,等着他问衣服放哪儿了,等着他扶着她的手走出门来。
可从头到尾,屋里没有传出一声“夏灵”。
只看见小露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只听见屋里偶尔传出的轻声细语,实在是听不清。
然后门开了,穿戴整齐的宋宁被小露扶着走了出来。
夏灵幽幽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轻咬红唇,眼神怨言。
“好了,你去好好照顾幼怡,看着她把药喝了。”宋宁温声叮嘱宋露。
夏灵的后槽牙一阵发痒。公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别的侍女说过话!
为什么要对别的侍女跟自己和夏霜一样?!
宋露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快步回了屋里。
宋宁拄着盲杖在檐下站定,喊道:“夏灵,我们入宫。”
早餐就决定去宫里吃了,皇帝的早餐不吃白不吃,就当蹭饭了。
而且夏灵也喜欢吃宫里的早饭。
夏灵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吞吞地走过去,语气幽幽的:“公子是在叫我吗?真的是在叫我吗?”
“没有叫错人吗?真的吗?”
“嗯?是啊。”宋宁莫名其妙地偏了偏头。
不是叫你,还能是叫谁?
“原来公子是叫我呀,我还以为公子把我忘了呢。”夏灵走上前,一把扶住宋宁的胳膊,动作比往日多用了几分力气。
她扭头直直地看了宋露的背影一眼。
宋露刚跨进屋门槛,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提起裙摆小跑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 110章 知不可为而为之
“宋公子,宋公子。”
宋宁在府门口听到女声呼唤,停下脚步,偏头朝向声音来处。
那声音稚嫩清脆,带着气喘吁吁的急切。
夏灵扶着他转过身,只见昨日城外那个抱剑的小道女正从巷口跑来,道袍下摆沾着晨露和草屑,显然是一路从城外赶来的。
“宋公子,是我。我家师尊让我来的。”小道女在他面前站定,学着大人的模样抱拳行礼,动作生涩。
她上前拉住宋宁的手,稚声稚气道:“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宋宁由她牵着往一旁走了几步。
身后几个锦衣卫对视一眼,正要抬步跟上,只听铮的一声清响,夏霜手中长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晨光,那张冷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个锦衣卫讪讪地退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道女示意宋宁弯腰,踮起脚尖贴在他耳旁,以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他耳中:“宋公子,我师尊让你快些走,只要你带着妹妹和侍女出了城门,她自会在城外接应,护送你南下。”
“届时就算唐璇派人追索,也找不到你,师尊说,她可以一直护你直到唐璇身死。”
宋宁微微一怔,慕清玄居然还在城外等着。
他沉默片刻,温声道:“多谢慕道长,最晚明日,我便将妹妹送出京城,还望道长暗中护送她去冀州老家,宋宁在此先行谢过。”
小道女连忙拽住他的胳膊,仰头急道:
“那你呢?你不走吗?”
宋宁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不信我师尊!”小道女急了,两只手都拽了上来,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不放,“京城将破的消息不是我师尊自己算出来的,是玉清宗传来的,从来不会错的,公子万万不可不信!”
“我信。”宋宁说,“但我还是不会走。”
小道女瞪大眼睛,松开了手。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目空洞的白衣少年,满脸不可置信。
难道他存了寻死之心?
宋宁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替我转告你的师尊,就说京城北枕燕山,西拥太行,东扼渤海,南控燕赵,乃是天下要地。”
“若大乾亡,唐璇死,则中枢崩解,号令不行,四方州郡要么割据自立,要么群盗蜂起,百姓流离。”
“更可怕的是,中原内乱,戎族便会趁机入关,占我土地,杀我百姓,毁我典籍,变我衣冠。”
“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大乾不能现在亡,我要留下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绵薄之力。”
小道女怔怔地听着,抿着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低声道:“好吧,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师尊。”
“宋公子,你要万分小心。”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格外清晰。
宋宁愣了一下,忍俊不禁:“你没吃饭?”
“师尊不给我饭吃。”小道女捂着肚子,委屈地控诉,“她说修行之人别吃太饱,既进了城,干脆早上就别吃了。”
宋宁笑着摇头,这孩子跟着慕清玄风餐露宿,到了京城也没人领她去吃顿好的。
他想了想,俯身问道:“要不要随我进宫吃点?能吃到皇帝才用的早膳。”
小道女连连摇头,往后退了两步,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行不行,我们玉清宗的人,不能去气运败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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