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为什么回不到过去?”
陈若安猛地坐起。
异人的世界上限到底摆在何处,那些羽化飞升者流,究竟又成了什么样的状态,是绝地天通,仙神无法临世,还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仙人?
可若是有真仙,无法长生久视,无法窥探时光长河,无法用大手去触碰过去的基底,那又如何称之为“仙”?
成仙!
···
小凤凰站在悬崖边,回首注视着两人:“自三七年山中一别,下次见面,就是三八年的初春了。再次见到若安时,他心中似乎多了一个执念,一个在异兽修行中很普遍、却又异常深厚的执念。”
“他化形比我早,可在我心中更像是孩子,一个被战争、修行以及恋情所裹挟的孩子。狐,情痴而性灵,大概说得就是如此。”
“我有五十年没见他了,可他一定会回来,他的家在这里。”
小凤凰挥舞衣袖,拨开缭绕的云雾,山坳的桃花林映入眼帘,这里的桃花会在三月底如期绽放,可相较桃花林,邀月楼更像是锦鸡的家。
在狐狸回来之前,她要为他守着,在狐狸回来的时候,总要有人在家里迎接的。
嗡嗡嗡~
徐翔还没消化完故事,手机震动声响起了,接听后,对面传来陆瑾愤愤不平的声音:“这老牛鼻子不地道啊,算来算去,见过安老哥最后一面的居然是他,我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啊!”
“陆老,那只野狐呢?”
陆瑾这才想起公司要做的正事:“说是一只墩子似的大胖赤狐狸,在狐仙堂兜兜转转,然后被一只白狐赶走了。”
徐翔苦恼扶着额头,怎么又走了,这是要被一只狐胖墩儿全国范围的开溜啊!
“算了,走了走了。”
临行前,冯宝宝闭目冥神,还在感悟情感中闪过的细腻波动,她对小凤凰说:“我以后能来听你讲狐狸的故事吗?”
“随时欢迎,下一次来就不要买票了。”小凤凰指向邀月楼后面的位置,那里有单独开辟的上山道路,普通人借助工具无法攀登,异人倒是能凭借手段爬上来。
“要得!”冯宝宝比了个“OK”的手势。
···
一日后,龙虎山,天师府。
“小玲珑长这么大了,得炁没有,有没有想好要去哪家流派?”张之维从陆瑾那里接过小丫头,上下摇晃着逗弄。
眼睛雪亮,柔粉发束,微胖脸蛋沾点浅浅腮红的小玲珑,很是招人疼爱。
“有一点点的迹象,只有一点儿。”陆玲珑比出一个小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回道。
“那等得炁了,陆家门槛怕不是要被各家流派踏破了。”
毕竟这陆家的口碑和家风,在圈内可是人尽皆知的,而陆家子弟又出奇的争气。
“行了,老天师。我就想知道,安老哥最后去了哪里,后面的修行和劫难都怎么样了?”
张之维回道:“和当初约定的一样,我要书写符箓,向天祈请,以求狐狸安稳渡过雷劫。可渡劫的当日,符是送出去了,可狐狸并未找我护法以扛过天雷,那日之后,我也没见过他。”
徐翔问道:“老天师,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天?”
事到如今,徐翔似乎也没多少心思关心那只受伤的大胖狐狸了。
张之维回道:“记忆鲜明的一天啊,1949年10月1日。这倒霉狐狸,也不知道扛过去了没有。”
? 第130章 雷劫之前
“居然选择了那一天。”陆瑾沉沉道。
年纪尚幼的陆玲珑问道:“那一天怎么啦?”
“是咱这国家、咱们这片土地,赢来新生的一天,也是咱们这些人呐,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一条在深渊之中蛰伏百年,历经风雨摧折、苦难磨砺的巨龙,最终挣断了身上枷锁,抖落满身尘霜与屈辱,昂首腾跃于东方。
任人宰割、饱受欺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无论是谁想起那一天,都会不由得为之自豪和感动。
陆瑾话说得很轻,可不介意替曾孙女儿说得更为详细一点,这是身为长辈应尽的责任。哪怕日后的历史课本会教,老爷子依旧拉着女娃说了很久,张之维和徐翔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真棒~”陆玲珑一双胖小手不停地拍来拍去:“什么是雷劫,会打雷吗?我最讨厌下雨天时‘轰隆隆’的声音了,狐狸也怕吗?”
“狐狸不怕。”陆瑾回道:“下次天上再打雷了,让你子布爷爷丢几道符上去说一说。”
“能说通吗,天上有人吗?”
“指不定呢。”陆瑾笑道。
听着一老一小的对话,张之维闭上双眼,没人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天师心中在想些什么。
陆瑾提起郑子布的名字,总要让张之维想起一九四四年的骚乱,本不属于世间的八种异术横空出世,可当时圈内流派的掌门人出奇的默契,选择对“八奇技”引发的争斗视而不见。
圈内的和平,全靠一只狐狸弹压着。
狐狸消失了,圈子就更乱了。
通天箓,呵呵呵。
当年下山历练时,师父要张之维学一个“以凡待人”,可经历多了就会知道,哪怕对修行者来讲,“凡”都并非是底线,而是一个向上的标准。
张之维用凡人的眼光去看待旁人,可人之自私贪婪,刻薄冷漠,狡诈伪善,虚荣傲慢,骄纵淫奢···也一同入他眼中。
“人身难得,世间万般人,比不得一只狐狸。”张之维捋须摇头,踏出天师府,在街前石阶坐下,注视着对面的琵琶山。
泸溪河畔,琵琶山丹峰独秀,山石清润,满眼望去,还是五十年前的山野清寂。
物是“狐”非,大概说的就是如此。
可现在这狐狸别说“非”了,怎么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
四九年的秋,张之维和陈若安坐在台阶,两人一左一右,像对镇宅驱邪、保家护院的石狮子。
“狐狸,我们相识有二十五年了,你一点没老啊。”
陈若安扭头看去,确定为天师继承人的张之维收敛了潇洒不羁的作态,开始注重“形象管理”了。
年近五十的张之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眉宇之间还藏着一点睥睨天下的锐气。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道髻,以木簪绾定,利落精神。又留了胡须,修得齐整。
加上一身宽博洁净的道袍,真有一种道门领袖的风范。
“你倒是很有一副老态。”狐狸毫不客气地直言道。
“有心事了?”张之维看出这狐狸心不在焉,没揪着埋汰自己“老态”的话不放,直接转移了话题。
陈若安回道:“一九四四年的事情,我要负一部分责任。”
“得了吧,当时你在打仗呢,哪里有闲心关注这些事。一群愚人追着术法不放,那是自己白痴,发生什么都是自找的呗。大耳贼也是,明明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天师之位,明明知道他只要返山,师父就有法子护住他。”
张之维耸肩摊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陈若安反问道:“上清的势力同样不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最后是陆家保住了郑子布,而不是上清的道爷们?”
“嗯——照你这么说,确实值得玩味。”
“我要尝试渡雷劫了。”
“我!?”张之维差点骂出声:“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跳跃?你成了吗?”
雷劫这玩意儿,也不是说渡就能渡的啊。
陈若安点了点头。
狐修二十载,终究是看见了一丝登天之机,等再过几天,就朝那天机一线踏步,届时就不知道此方天地,是否会容忍他这一个将成气候的异类了。
“我去准备符箓。”
“你去找陆瑾搭把手啊,那什么‘通天箓’说得玄乎,可万一真有通天之能,你这雷劫会更加顺风顺水。”
陈若安一想,还是算了。
“通天箓”向仙神祈请后,愿望的实现方式实在不敢恭维,也不指望郑子布能捣腾出什么新的花样来。
“就按约定的做。”
“万一渡不过?”张之维心生忧虑。
陈若安起身,拍打掉黑衣沾染的尘土,笑道:“被雷劈死了,就说明我这一辈子没修成嘛,下辈子再试一试。”
张之维闻言一愣。
他那些战时身死的师兄弟们,捎回的遗言中有类似的话。
“你选择哪一天破关进阶?”
“下个月一号。听流云剑的林子风讲,京都有大动作,那一天够喜庆,够热闹。”
“那只有三天了!?”
“嗯,今日就是来和你道别的。”陈若安起身准备离去了。
张之维叹口气,也不知道印象中那只喜欢大言不惭、带点酸腐气的狐狸去哪里了,总觉得眼前之“狐”与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狐狸,保重。”
“有缘再见了,道士。”
狐狸周身灵光轻漾,纵身一跃,在云雾之间腾跃翻飞,越过琵琶山的长松危崖,踏风而行。狐影很快掠过了连绵的峰峦,渐渐融入远山的烟霞之中。
两日后,张之维于正一观前设下简易法坛,香烛清供,素净无华。
他提笔蘸取朱砂,笔走龙蛇之间,数道符箓一气呵成。书符毕,又捻诀立在坛前,面向苍穹朗声祈请,恳请天道宽和,护佑远处的狐狸安稳渡过雷劫,不损灵元,顺遂平安。
唰!唰!唰!
张之维一身炁息温润浩荡,抬手一挥,法坛摆好的符箓如灵蛇般急速冲天,在天际留下丝丝缕缕的光亮。
“愿你顺利,狐狸。”
十月一日,秋风浩荡,拂过万里山河。
京都的城前红旗猎猎,全国各地的街巷同样遍悬着红旗,一声庄严的宣告,顺着电波,传遍九州大地。
锣鼓与鞭炮声齐响,山河新生,万民同庆,旧岁的阴霾尽数飘散了,天地之间留下了滚烫的欢喜与明亮的希望。
张之维再也没有见过狐狸。
···
呼咻!
张之维的思绪被庭院的炁息波动打断了,回头望去,陆瑾怒不可遏,偏巧宝贝曾孙女儿在旁边,又不好发作,只好刻意压制着本该滔天的无尽杀意。
“老陆,怎么凭空生出这么大的火气?”
陆瑾压着怒火,解释道:“天师,刚刚分门里面来信,那一只胖狐狸被我门内弟子按住了,就是这生事的地点,确实触碰到了我的逆鳞。”
三一的分门建设在东北老黑山一带,在秀丽的山野景色之中,还建有一处名为清月的公园,晨间黄昏,会有不少百姓散步。
清晨走过的人,状态饱满的开启新的一天;黄昏归家的农户,在公园小道中走一走,很是能消解一天的疲惫。
当地人都说啊,这公园无比神奇,旁边山林中的动物也通晓灵性。
公园后的小山,是老门长左若童的埋骨之地。
对陆瑾和三一门弟子来讲,这里同时是他们的师父(爷)、大盈仙人的成道之地。
? 第131章 狐狸为你们献上花束
陆瑾勉强挤出笑容,将陆玲珑塞进冯宝宝怀中:“公司的小姑娘,麻烦你带着她躲远点,最好帮忙捂住耳朵。”
“要得!”冯宝宝接过小玲珑,撒丫子跑去了后院,躲在墙角处,捂住了一脸懵逼的女娃的耳朵。
天师府中传来陆瑾的怒吼:“该死的畜生!要是被我知道你对恩师不敬,我一定把你的皮扒了做成围巾!”
宣泄一番后,尚未挂断的手机中传来弟子的声音:“师父您消消气儿啊,师爷的牌位没事,但安爷的牌位被舔了。”
“那只狐狸一直死了命地喊‘姑奶奶’,几乎是被我们吓得肝胆俱裂。”
“嗯?”
陆瑾陷入了疑惑。
精灵之中流行喊“姑奶奶”求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