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不想死是人之常情，谁有不想能够一直活下去呢？”
哈露莉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这个在传闻中相当可怕的男人居然会这样和自己闲聊起来。
这和那个做出宣告的乌鲁克之王完全不是一回事吧？
但她还没来得及对这份差异做出任何判断，但哈露莉的从者显然无法忍受这个拥有者相同气息的男人继续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
“——！！！”
伴随着有如早期火车发出的尖锐汽笛声一般的咆哮，化作机械造物的芬巴巴动了。
哈露莉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机械的四肢在大地上轰出了一连串深坑，朝着吉尔伽美什全力扑去。
它无法理解。
眼前的人是吉尔伽美什，与那个男人同源的气息骗不了它。
但这又不是那个金发的、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傲慢气息的半神。
明明是同一个气息，却几乎完全变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也因此如此反而更让它困惑与恐惧。
已经被其杀害，朋友跟着一起被夺走的愤怒。
“Berserker！等——”
哈露莉的喊声被冲击波吞没了。
吉尔伽美什看到了朝自己扑来的钢铁巨兽，乌黑的眼瞳中却燃起了与恐惧截然相反的光芒。
那是一个战士面对强敌时自内心深处涌出的、无法伪装的灼热感。
“哦，原来如此，你要报仇吗？”
吉尔伽美什低声说道，握紧了手中的棍棒。
“好！那就来吧！”
棍棒迎上了机械臂，在两者碰撞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接触点上骤然绽放。
“轰！！！”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脚下的大地被一层层掀开，像是翻动的书页一般向远处如水波一般泛滥翻覆。
芬巴巴刚刚吸收了整座火力发电厂的电量，背部圆环装置散发的热量已经让空气本身都在扭曲，加之伊什塔尔离开前留下的加护让它的力量远超平时的峰值，而这头充满了愤怒与困惑的钢铁巨兽就这样把全部的力量灌注在了这一拳之中，硬生生和吉尔伽美什的棍棒正面对撞。
冲击波如飓风一般席卷郊外，伊什塔尔在森林中新建的那座神山的外层植被被齐刷刷削去了一层，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的古老藤蔓与青苔在风压中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绿色粉末，宛若一场荒诞的碧色暴雪。
哈露莉在冲击波中被掀翻在地，双手死死扣住了地面上一根裸露的树根，但树根过度湿滑，让她不得不用魔术强化双手死死抓紧，整个人像是在台风中的一片落叶，衣服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勉强抬起头，透过飞扬的沙尘与碎屑看到了那仿佛在天地之间交锋的两道身影——机械的巨兽与持棍的英雄在冲击波的中心对峙着，彼此都没有退后半步。
“真厉害，比我那边的还要更厉害。”
吉尔伽美什低声感叹，棍棒承受的压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大，以至于他双脚陷入泥土的深度已经没过了脚踝。
面对仇敌，他的态度看上去反而有些过于放松了。
“你——你不是来杀它的吗？”
“嗯？你说什么？”
哈露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多少有些不太确定：“你跟着我们过来，是为了重现那个神话？——杀、为了杀死芬巴巴之类的…？”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却清楚得传到了哈露莉的耳朵里。
“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他的回答干脆到近乎粗鲁。
“只有年纪轻轻的暴君才会想着要付诸暴力来彰显自己的功业，我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那种人就算有，那也是在养伤。”
棍棒与机械臂再度碰撞，吉尔伽美什在火花飞溅中借力后退了数步，拉开了距离。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但站姿依旧稳如磐石，棍棒的尖端在泥土上画了一道弧线。
“不过话说回来啊，两边的胡姆巴巴也是不一样的啊。”
吉尔伽美什扫了一眼面前仍在轰鸣不止的芬巴巴，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在冲击波中被削去了外皮的神山：“嗯，毕竟除了我和恩基杜兄弟之外，还有个完全不一样的伊什塔尔啊。”
“在参加这场圣杯战争之前又有谁知道会出现两个吉尔伽美什啊？”
哈露莉脱口而出，随后又在反应过来的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大概是被接连不断的冲击搞得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又或者是因为吉尔伽美什方才那句“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多少让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下了那么一点点。
吉尔伽美什听到这话倒是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机械轰鸣和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有些突兀，却莫名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动了些许。
“你说得倒也没错。”
芬巴巴在那一拳之后明显进入了力竭的征兆，吸收的电能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了大半，机械躯体表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得暗淡下去，背部圆环装置的转速也在逐渐降低，发出的嗡鸣声从尖锐变得沉闷。
钢铁巨兽的体型甚至在微微缩水，仿佛支撑着它庞大身躯的那股力量正在从内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看样子是到极限了吗？
哈露莉抿唇，下意识得有些不甘心，但是这也没办法啊，能够挡住这乌鲁克之王的一拳的，即便是这场圣杯战争当中也没有多少人吧？
纵然内心如何不甘，但也已经默默接受了这般败绩的哈露莉抬手轻轻抚摸着芬巴巴的钢铁甲壳，尽管作为御主的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但芬巴巴自己显然是已经尽力而为了——对上这样可怕的敌人，那也没办法啊……
但就在这个时候，哈露莉却透过与芬巴巴之间的令咒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不属于芬巴巴本身的力量，从北方——从那座被冲击波削掉了外层的神山的方向涌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无声无息地灌注进了芬巴巴的躯体之中。
芬巴巴暗淡的躯体重新亮了起来。
不，比之前更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转变为一种更加明亮、更加纯粹的金色，那是从神殿中溢出的神性光辉，伊什塔尔的加护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将芬巴巴正在枯竭的力量重新填满，甚至远远超过了此前的巅峰。
“嗯？女神一直都这么好斗吗？”
吉尔伽美什敏锐得察觉到了变化，他的目光越过芬巴巴，投向了远方那座神山的顶端。
在那里，金色的光芒正从云雾之间倾泻而下，像是天河倒悬。
自己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如水一般从山巅处漫灌下来。
伊什塔尔的权能与神性正在回归，那个借用人造人躯壳现界的女神残响已经开始朝着真正的天之女主人转变，也正因如此，真正意义上的女神加护此刻正通过那座刚刚建成的神殿源源不断地灌入了芬巴巴的体内。
芬巴巴的咆哮再度响彻天际，但这一次，那咆哮中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厚重与深远，仿佛不再只是一头困兽的怒吼，而是得到了某种古老祝福的、属于神之眷属的宣告。
圆环装置重新加速旋转，被削去的外层装甲上浮现出了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神代的铭文正在一笔一划地被刻写上去。
“伊什塔尔……”
吉尔伽美什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警觉。
第36章：神权降临
作为一部分自然之力的化身，众神仿照星球触觉的存在制作的泥人，恩奇都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不对劲的异变。
在与伊什塔尔对峙的某一刻，一股浑厚到足以让空气都微微颤抖的力量从已经转化成山巅的森林中心猛然迸发。
那里原本只有自己精心改造的领地和那些不久前才扎根的古老植被，可此刻，那股力量却像是沉睡了数千年的火山忽然苏醒，在无声之中释放出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无数的鸟雀从森间飞起，即便是刚才伊什塔尔将艾比夫山重新降临于此的壮举都未曾引起这样的震撼。
林间避开了刚才的造山运动，侥幸存活的动物也纷纷匍匐在地，像是在膜拜着眼前将要出现的某物。
伊什塔尔作为女神的权能正在以无法预料的速度回归，寄宿在人造人躯壳中的女神残响正在朝着真正意义上的天之女主人蜕变，而她所建造的神殿便是这一切的根基与枢纽。
恩奇都不需要去确认，光是那股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春天来临时冰层下苏醒的暗流一般的神性波动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看样子已经来不及了。
作为兵器的思维立刻便判断了眼下的形式多少有些不利，加上吉尔——他那边那个吉尔，从刚才的宝具轰炸之后一下子就没了动静，多少让人有点担心。
毕竟照理来说，吉尔他才是会对女神降临反应最大的人才对。
结果忽然之间就没了动静，仅凭自己一个人可没有把握立刻消灭这开始向本体转变的女神残响。
伊什塔尔的神殿一旦完成，她的力量将呈指数级增长，这片森林本就是恩奇都自己为了确保补给与战斗优势而改造的阵地，但现在这片阵地的核心位置却被伊什塔尔建起了属于她的神山，就像是在自己精心编织的蛛网正中央落下了一只比蜘蛛还要庞大的捕食者。
继续留在这里和伊什塔尔纠缠下去，风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急剧攀升。
还有自己的Master。
自己的御主此刻就在身后不远处的树丛里，恩奇都的感知清楚地捕捉到了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以远超正常频率跳动着，银白色的合成兽蜷缩在灌木之间，浑身的毛发因为紧张而微微竖起。
“看样子这一次只能到这一步了呢。”
“那还是回头再找机会把你的脑袋给砍下来吧。”
恩奇都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他的身体已经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始移动了，脚下的土壤在瞬间凝聚出一堵翠绿色的壁垒，横亘在他与伊什塔尔之间，而他自己则已经转身掠向了银狼的位置，一把将那头有些受惊的合成兽捞进了怀里。
“夹着尾巴逃走都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脚底抹油的功夫倒是一点都没有生疏呢。”
伊什塔尔的声音从壁垒的另一侧传来，带着几分嘲弄，却没有立刻追上去的意思。那堵翠绿色的壁垒对她而言当然不构成任何阻碍，但恩奇都既然选择在这个时机撤退，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全力逃脱的准备，以那个泥人的速度，在神殿刚刚建成、自己的权能尚未完全稳固的当下，强行追击并不是明智之举。
但也仅仅只是现在罢了。
“没关系哦，你就尽管夹着尾巴屁滚尿流得逃走吧。”
伊什塔尔低声说道，声音随着从神殿方向涌来的金色光芒而愈发从容，声音也随之变得越发有底气了。
“直至世界终结，只要作为残响的我没有停止运转，就一定会追杀你和吉尔伽美什直至天涯海角。”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激烈的恨意，倒更像是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平静的执念。
就像是一条河流不需要愤怒也能冲垮堤坝，只需要持续不断地流淌下去就足够了。
伊什塔尔从壁垒旁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了天空中不断朝着神山落下光辉的天之帷幕。
权能确实在回归。
但眼下这种程度现在还是不够。
想要以人造人之身应对这些神话再现的英雄们，果然还是力不从心。
吉尔伽美什、恩奇都，希腊的大英雄，再加上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另一个版本的吉尔伽美什，每一个都是在神代留下了赫赫威名的存在，而她如今所能调动的力量还是在差得远。
仅凭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
不过既然如此。
伊什塔尔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了正在与自己的灵基建立起稳定连接的神殿深处。
她需要眷属。
作为曾经最受崇拜的女神，伊什塔尔的眷属遍布整个美索不达米亚的神话体系，从圣兽到魔兽，从神官到神殿守卫，那些曾经响应过她名号的存在即便已经消逝在了时间的长河里，也依然可以通过神殿的力量重新召唤。
自不必说那曾经属于她的，最强神兽。
然而就在她将感知延伸出去的瞬间，伊什塔尔却捕捉到了一种预料之外的气息。
冥界。
那股气息很淡，像是从极深的地下渗透上来的寒气，弥漫在整座雪原市的地表之下，无声无息。
伊什塔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那是她的姐姐，冥界女王埃列什基伽勒的领域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死亡与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附着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啊。”
伊什塔尔低声自语，但语气中的笃定却丝毫未减。
恩奇都抱着银狼穿过了已然不再属于他的森林，尽管很舍不得，但接下来可没有办法再继续待在这里了，翠绿的长发在夜风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既然伊什塔尔登场的话，那要不要和两个吉尔一起组成同盟呢？
毕竟同为被那个邪恶女神所针对、迫害的对象，甚至可以说压根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一起行动。
——唯一的问题反而是两个吉尔之间彼此能不能互相容忍呢。
恩奇都想了想，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果然，是不可能的呢。
第37章：最初的朋友
在离开的同时，恩奇都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确认一下吉尔和芬巴巴的情况。
当翠绿色的身影越过最后森林，落在了那片已经被冲击波翻犁了数遍的空地边缘时，恩奇都看到的景象和他预想得相差不大，但又比预想的要微妙得多。
吉尔伽美什正握着棍棒站在原地，双脚陷入泥土深处，浑身上下沾满了尘灰，呼吸略显急促但姿态稳如山岳。
而在他的对面，芬巴巴的机械躯体上流淌着金色的纹路，背部圆环装置高速旋转着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来自伊什塔尔神殿的加护，让这头钢铁巨兽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它本身作为从者受到人类驾驭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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