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21章

　　老兵兵团一行来到七盾一晃也有数年光阴了。

　　虽然生于外长于外的他们，在有一个“盼头”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没那么容易彻底融入这里，七盾的人也对他们没那么容易接纳，但不得不说，在也是并肩作战了许久之后，双方实际上已经互相视为“自己人”了。

　　再是提防外人，也不能一连几年都提防并肩作战的同袍啊，有那精力花在战场上不好吗？

　　因此罗德里安等人也没有初来乍到时的谨慎和地位尴尬。

　　不过一些“习俗”上的问题，双方避免不了的会有些互不理解———当然，这在大多情况下并不算什么。

　　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就很要命了。

　　过去因为有白银之门的存在以及神职群体的庇护，内部问题在七盾基本上是不存在的，最多最多最多，几十年百来年闹出那么一两次，某几个年轻人异想天开想要去外面的世界闯闯之类的，或是谁看淡了职责、生老病死，打算去寻什么目标。

　　所以除了最核心的那个，也即是关系到七盾建立的那个“神圣使命”以外，七盾内部是不存在什么机密、密室政治之类的。

　　甚至因为自成一体的社会、文化风气，他们这里连家庭的观念都不怎么重，“隐私”一事更是少论，这里面的情况，要是让某位出身于“人联大妈妈”怀抱，还一心在异界搞他那不伦不类山寨的英明王陛下知晓一定会有一种亲切感。

　　什么时候要出任务，去了哪些人，要干什么，仓库里剩多少粮，还有多少人，谁谁分手了，谁谁在一起了，谁谁怀了孩子可能是谁谁的，谁谁闹了矛盾分居各自找了谁谁过，对七盾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本身在漫长的群居守秘生活中本身就逐渐淡忘了“隐私”的存在。

　　像是作战计划这种很应该保密的事，他们也完全没有这种概念，这过去没什么，但当“腐化”的威胁直接蔓延到七盾内部后，就很要命了。

　　因为理论上，一个普通的士兵、居民，他所能知晓的信息，除了事涉“神圣使命”以外的，和地位较高的那些人，比如梅那样的圣殿守卫队长，地位可以说要超过一般的祭司，属于最上层的人物，也相差不多。

　　毕竟一来他们是这样的社群风格，二来，也就这点“爱好”可以用来娱乐了。

　　七盾的人可以说都很“热心”，很“八卦”，不过大多数人的热心、八卦都是对自己人，少数人是不分内外的，比如克劳德。

　　因为其他的不管是博戏还是其他的什么娱乐，都容易引起“堕落”的担忧，只有体育竞技和这种只是爱“聊天”的爱好是最不涉及此类的，而前者又不是所有人都爱，都能参与，自然，喜欢八卦也就很正常。

　　但在罗德里安看来，平时这种社会风气甚至可以说让人觉得亲切，因为真的有“亲如一家，不分彼此”的感觉，是一种“究极大家庭”的许多人追求的“理想社会”，但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连一个普通的士兵都能上层的打算、作战计划，那可是真真要命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偶然

　　一句话。

　　那些被侵蚀了的腐化者肯定会把消息传出去的！

　　而反过来，七盾则无法在敌人内部获取到情报。

　　那双方在信息上就是单向透明的，七盾的一切行动都很难有隐秘性、突然性可言，但敌人的行动却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在这方面双方天然就不对称。

　　七盾同盟，七城要塞，每一座要塞其防御能力在上千年的不断加固———虽然有些夸张，毕竟七盾的人也不是闲着没事就顾着垒墙了，但确实可谓“筑防千年”，后，虽然受限于材料、人力、技术等水平，并不能夸以永不陷落之名，但确实都被强化到了一个很夸张的地步。

　　以罗德里安的见识，外围的六座要塞，任意一座拿出来，就放在大平原上，任敌来攻，只要城内物资充足，便是万人驻守，十万人也休想轻易攻下来，要是限用凡兵，不用魔法、大炮、战争巨兽这类存在，这十万人恐怕都得尽数消磨在城下！

　　但历来有句话不是说：

　　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吗？

　　第三要塞的悲剧也正是在此。

　　但那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没办法再改变了。

　　七盾同盟，七座要塞，除了最中心的第七要塞，也即最重要的“圣殿”以外，外围以六芒星姿态分布的六座要塞，因为当初是分别建起，共同屏卫的，所以除了在最绵延的“外墙”上进行了联系，实际上在建设之初就考虑到了陷落的威胁，所以每座要塞在防御上都是自成一体的，为的就是防止今天这样的事发生。

　　一座要塞的陷落威胁到其他几座要塞，乃至“圣殿”。

　　为了避免这点，在建立要塞的时候，当初的开创者们就是以自成一体，防务自主去的，哪怕六座要塞全丢，剩下一座要塞也能具备完整的不受影响的防御能力———当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还能坚持多久也难说了。

　　但这不妨碍思路是这么个思路。

　　第三要塞是六芒星右上方的那个点，处于第一要塞和第五要塞的中间，第一要塞和第七要塞现在直接属于前线，在要塞的内部出现了联通外界的传送门，而第三要塞是目前为止唯一一座沦陷了的要塞。

　　在这场突然爆发的动乱中，有腐化者将污染之种带进了第三要塞中，亵渎的力量感染了那里的水源，并且制造了一大批被腐化者，它们里应外合，配合从传送通道中涌出的源源不断的污秽生物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而其他的要塞也在同一时间纷纷遭到了袭击，被牵制住了兵力，最终导致第三要塞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初便沦陷的结局。

　　一座要塞的沦陷，对七盾守军来说是非常具有冲击力的一件事，因为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都是在数百年前肋。

　　那次还是一头肆虐的绿皮军阀和一群亡灵法师合作，攻入了第一要塞内部，但最终在七盾人的齐心协力下，军阀在冠军决斗中被杀死，亡灵法师也被斩首，而那已经是五百年前发生的事了。

　　再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对七盾人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的冲击，他们如此急切的想要收复这座沦陷的要塞也确实有其实际意义。

　　白银之门的失效，神圣庇护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七盾的人力是有尽的，而敌人的数量却好似无穷无尽，拖得越久，它们就能将越来越多的污秽生物送到七盾所在的孤山之顶上来，在其他五座要塞内，这样的局势还可以压制，只要将污秽生物的数量剿灭到一定程度，让祭司法师们可以带着圣物靠近传送通道将其封闭起来，那么威胁也就消除了，他们也确实在这样不断的尝试着，但第三要塞的陷落让七城的战略上出现了一个黑洞。

　　那里已经彻底成为一座对凡人来说的“死地”了，其存在甚至直接影响到了神圣庇护的完整性，如果不想办法收复第三要塞的，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对七盾一方来说就注定会很难取得胜利。

　　罗德里安知道这些，因为有兵团部下的追随，他也算是七盾指挥系统，高层的一员，但他毕竟“外人”的思维，让他对立刻为失败弥补、收复失地的选择没那么迫切，并且能够意识到———这样做对七盾一方来说绝对是有巨大的威胁的。

　　他和斯蒂芬妮两人先是去巡视了一番自己负责的那块阵地：

　　三条被倒塌的房屋和建筑堵塞起来的街道，七盾的守军卸下了城墙上的床弩和喷火器摆到道路口，作为巷战器械使用。

　　布防的人员基本是以老兵兵团和第二批入恶的幸存者为主，也掺合了少数的七盾本地士兵。

　　第一要塞现在有百分之三十的区域属于敌占，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污秽生物在涌入要塞内部，并且取得立足之地之后，并没有在战略上采取无脑进攻的方式，尽管它们的每一次进攻都会几乎无视生死的疯狂，但在却并不是无限制的，好像有人在操控着它们，故意用这种方式不断消磨七盾一方的人力，然后等待时机一样。

　　这更令罗德里安感到时刻担忧，敌人很强，但是没脑子，和敌人很强，还有脑子是两种概念，对面如果上来就不管不顾的和七盾守军血战，那么以七盾的底蕴是完全不惧的，说不定已经彻底清理几座要塞了，毕竟敌人的兵力需要通过传送通道才能送上来，还会受到神圣庇护的压制。

　　但对方懂得收起拳头再打出去的道理，反而抓住七盾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把全力放在布防上的空期积蓄兵力，然后通过不断的大、小规模袭击，消耗七盾一方的人力精力，这就很难受了。

　　罗德里安现在都不敢猜测，那些沦落到敌人控制中的区域里，现在已经藏匿了多少亵渎的污秽大军？它们在等待什么时机，对这片坚守了上千年的神圣之地发起全面攻势？

　　......

　　“团长。”

　　“团长！”

　　部下纷纷向罗德里安问好。

　　他也一一回应。

　　众人的身上、面貌虽然都可以直观的看见厮杀带来的疲态和狼狈，但精气神普遍还算可以，至少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明显的对胜利失去信心的晦暗。

　　连日苦战给罗德里安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他现在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有“好梦中杀人”的模样就是因此。

　　但他还能看到胜利的希望，毕竟七盾的人已经在这里坚持了上千年，目前发生的一切，不过都还是一次“偶然事件”。

　　对吧？

第六百五十七章 搏

　　简单的确认了一下防务工作，确保没有什么纰漏后，罗德里安示意斯蒂芬妮先去休息，自己则找到了负责他这一块区域里的七盾部队的土著首领。

　　前后两批受到委托而进入恶地的佣兵团队伍，最终所有来到七盾的幸存者都汇聚到了罗德里安的麾下，无他，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与威望了，还有和联盟中枢的关系，不跟他的跟谁呢？

　　老部下就不必说了，后来的第二批人比较松散，对他们这些“老人”自然是要后来居下的。

　　罗德里安麾下统领统领着五百来号人，其中有六十四人是七盾当地的土著，其他的都是外来者。

　　第一批活着来到七盾的有三百多人，第二批就只有两百人不到。

　　他现在麾下的兵力也不算少，负责三条街区的防务倒也还算绰绰有余......如果敌人一直是目前的进攻烈度话。

　　罗德里安自然知道这不大可能，所以他对七盾的人盲目的去寻求收复沦陷的第三要塞的计划并不认可，当务之急是尽一切可能继续巩固防御，敌人摆明了来势汹汹———连野兽都能拿出打消耗战和等待时机的耐心，难道我们就不能有吗？

　　七盾的人力是有限的，对，但污秽生物的人力也不是无限的啊！

　　而且七盾的守军还有技术，有魔法，有智慧和地利，怕什么打持久战呢。

　　冒然出击，赢了还好，也不过是在这场危机中取得了一个进展，但离直接胜利还很远。

　　但要是损兵折将，别说收复沦陷的第三要塞，搞不好在防御空虚之下，连其他要塞的控制权也会受到影响，收入和风险实在不成正比，罗德里安打心里就反对这种做法。

　　也许是出于对他们这些始终还是外人的人不信任，原本光是外来的佣兵防守目前的区域是足够了的，但七盾的人还是给他们派了一支援助兵力，毕竟涉及战争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他们谨慎一些，不全信外人也可以理解。

　　这支七盾的队伍的指挥自然是他们这支合成部队的副手，罗德里安理解七盾人的想法，对方还算是他的老朋友，在最初他们和七盾的人接触时，那名健谈外向的俊美青年克劳德。

　　克劳德很有魅力，年轻，英俊，热情，富有同情心同时还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勇猛战士，在哪都很受欢迎，在七盾要塞自然也是如此，可以说是二十岁上下这批的年轻人中领军人物。

　　因为天赋出众，他还接受过祭司教育，如果不是重心更倾向于战阵上的勇武，他或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祭司，当然，职业在七盾并不绝对，他们的一生都在这里，尝试不同的职业，只要在不影响神圣使命的前提下就都无所谓。

　　罗德里安很快就找到了克劳德，对方就在堑壕前线，正和士兵们一同用餐，罗德里安这才反应过来这会还是白天，正是午餐时间。

　　他走了过去，径直在克劳德身边的空位坐下，英俊青年之前那一头像有些炸毛的刺猬金发被剪成了简洁的板寸，大变样了不少，但因为太过显眼，也方便辨认，一双翠绿如宝石般的眼眸依然炯炯有神，没有一点因战争导致的阴霾。

　　而且因为剃了寸头，反而那种略偏中性，雌雄莫辨的美丽更加令人难以分辨了些。

　　“克劳德。”

　　罗德里安打了个招呼，青年则顺手从摆在身前的花篮中取出了一块软面包递给了他。

　　“爱丽丝做的，尝尝吧。”

　　“嗯。”

　　罗德里安接过松软的白面包，还略有些发烫，倒也不急下口，等到稍稍冷却一些才是食用时机与口感最佳的时刻。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离去的红色背影，心里感叹这小子真是好福气的同时......木头脑筋。

　　他当年如果有这样的青梅竹马———还是两个，还有克劳德的天赋、相貌，哪里还会走上最后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道路？

　　直接去找镇上那个孀居的富寡妇，还是一位有贵族头衔的“夫人”就吃软饭了。

　　但这小子虽然与人交往大大方方，对男女之事却又如此木楞，到现在双方......三方？的感情依然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步，当然，也许是三角形最“稳固”的原因？反正克劳德和他的两个青梅之间，什么时候真正走到一起，谁会先“走到一起”，一直是第一要塞的年轻人包括上一辈、上上辈吃瓜群众都非常关心的事。

　　即便此时正在战争时期，前线时刻可能面临交战风险的情况下，他的两个“小女朋友”，都还坚持要亲自跑一趟前线来给克劳德送手工做的补给，你今天我明天轮着来，简直令旁人艳羡。

　　罗德里安感慨了一下，对这令人压抑的战争中难得可见的美好事物，他抱着一种欣赏与祝愿的心态，真心希望他们能够幸福......所有在这场战争中的人都能幸福。

　　两人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和对战事的分析等等，到手边的吃食尽皆下肚之后，罗德里安才将话题引向了关于如今比较“热门”的话题，即七盾筹谋收复第三要塞的计划。

　　“你对我们收复失地的计划怎么看？”

　　他话说的比较委婉，如果单是对克劳德的话，罗德里安倒不至于这样，毕竟也算接触了小几年，互相都很熟悉，称得上了解，好朋友了。

　　因为克劳德对外界的好奇，他总是乐于与他们这些外来者接触，这在七盾的居民中属于比较小众的，大多数人虽然并不会排斥外来者，毕竟已经经过了白银之门的筛选，但要说多么接纳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罗德里安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想要返回外面世界的想法，对一个坚持避世了上千年的隐世群体来说，庇护这些怀有目的的外来者留下并且不强制约束他们的人身自由，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善意与让步了。

　　这种庇护还有一个小小的“代价”，是外来者们需要付出他们的知识和经验，将来自外界的知识作为交换分享给七盾同盟，极大的提升了他们对外界的了解.......

　　但在场的七盾人不止克劳德一个，罗德里安可没那本事几年时间就认完光是整个第一要塞也有接近两万的人口，并且还和他们每一个都熟络。

　　他如果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七盾人，那么有想法有异议只要不涉及根本的原则，那随便提是不怕说的，但罗德里安是个外来者，还是外来者的首领，一言一行不仅代表着他个人，还关乎他这个外来者群体在七盾人这的印象，所以不由得不谨慎。

　　“也许会有些挫折，毕竟敌人的势态很疯狂不是吗？”克劳德如此说道，但下一句话又流露出了他一贯的积极、乐观的态度。

　　“但我们一定会赢得最终的胜利的。”

　　他从头到尾没有意识到一些罗德里安觉得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就比如现在，他还在讨论到时候攻城要用何种方式，通过要塞地下的密道，派出一支奇兵杀入城中，也给亵渎者们来个里应外合。

　　罗德里安一时不语，但他看得出克劳德完全就是这样想的，他此刻只有些后悔，对自己不够努力的后悔，那就是没有提前意识到一些问题，并尝试将其教授给七盾这群有些“天真”的人。

　　他环顾了周围，发现在这里聚餐的不少都是七盾本地人，他们对罗德里安这位外来的佣兵团长谈不上多敬重，但也比较佩服他的能力。

　　他觉得这话不太好说出口，容易引来警戒、疏离乃至敌对，但理智告诉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屋顶垮了，一个屋子里的人谁能独善其身呢，他必须得尝试影响七盾人试图发起的这次攻势。

　　也许最后事实会证明罗德里安自己想得太多了，也许他的想法才是错的，但他对这件事的担忧实在太重了，重到他必须“相信自己”，去搏这一回。

第六百五十八章 信

　　“不会有援兵了......”

　　罗德里安拄着剑，听见仿佛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他虽然想要控制本能，但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发现在自己身后，一个叫马克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跪在一面被浸泡在血坑里的战旗上絮叨着什么。

　　罗德里安叹息一声，活动着握武器的手腕，向那年轻人走了过去。

　　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止一次遇到了，他已经习惯了。

　　“不会有援兵，不会有救赎，我们的使命......失败了......”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接话，也许是因为他声音不大，只有罗德里安听见了，又也许是实在没人想要搭理他。

　　他提着剑，走到年轻人身前五步开外的距离，望着他，沉声道：

　　“你放弃信仰了吗？”

　　马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些话。

　　“不会有援兵，不会有救赎......”

　　他忽然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斥着哀伤的眸子看着罗德里安，带着那样明显的，强烈的哀求。

　　罗德里安握剑的手都忍不住颤了颤。

　　因为他还有理智，他还知道......向同伴而不是外面的那些亵渎之物寻求解脱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像班恩一样。

　　那个向后前进，故意死在护卫祭司的武士手里的同伴，临死前还在念诵着莫尔的花园，寻求解脱。

　　在如今的这片土地上，活着，可以说比赴死更需要勇气。

　　退守到第七要塞，也即“圣殿”的人们，在和文明的噩梦战斗，在和各自的软弱战斗，在和他们死去或该死未死的过往、同伴战斗。

　　放弃并不是懦夫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