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也许只是他们真的,真的太累了,他们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撑其面对这样的试炼,能坚持到此刻的人,都已经是一等一勇敢的战士了。
一个平静的解脱,对他们来说是最后的温柔。
罗德里安的剑有些颤抖。
马克看着他,那种哀伤忽然渐渐收敛了,他颤巍巍的站起身,在罗德里安的戒备中从血洼里捡起了那面倒下的旗帜,它被血液浸的猩红无比,只有一小部分还依稀可见原来的样子。
马克将血旗捧在手中,俯下头,轻轻地吻了吻那左上角唯一一处还没被鲜血浸污的地方,然后将它整面翻过来,披在自己身上,向前走去,一边从地上捡起了一柄长剑和一面盾牌。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名士兵下意识的举起了自己的手弩,罗德里安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然后就那样凝望着马克向前离去的身影,像是在目送他的离开。
他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个聪明,热情,善良的小伙子,意识到了自己寻求他人解脱的事本身就再为同伴套上难以解脱的枷锁,于是他放弃了那一自私的安宁。
他披着浸满了敌我双方鲜血的旗帜,那纯洁之血和污秽的毒液混在一起,崇高的战士,亵渎的野兽死后的遗留在此融汇......
在这片战场上还活着的战士已经不多,他们目视着马克的离去,看着这个放下了职责,但却没有放弃信仰的战士踏出了神圣庇护残存之力所笼罩的范围,踏入了那幽深至极的黑暗中。
野兽的嘶吼,战士的咆哮从中传出,利刃刺破血肉,击打声,令人耳寒的切割声传来。
一颗混沌兽人的头颅很快滚出了黑暗,进入到目前还属于光明的地界里,冒出了缕缕黑烟,然而黑暗背后的一切却都戛然而止。
“咚!”
一团血红的东西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了一具倒下的战士尸体便不再滚动。
那是马克的头。
刚好,落在离罗德里安不远的地方。
他走过去,弯腰,将那颗头颅捡起,轻轻拭去他眼角沾染上的灰尘,那瞪圆了无法瞑目的眸子中,却有些滞后的流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罗德里安回过头,环视战场。
“集合。”
“在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把防御重新布置起来。”
他说道,但没有人回答他,没有副官传话,听得见的人都凭一种已经麻木的自觉行动起来,其他的人也会效仿。
此时已经不存在什么命令不命令,纪律不纪律的区分了,所有人都是在为了自己,在依靠意志坚持战斗。
预备役在上一波攻势暂结的这个空隙急忙为前线的战士送上吃食补给,一些人看着惨烈的情况,满地的尸骨,强忍着泪水,一些人干脆就留了下来,反正如果这里失陷了,那最终还是要到他们上场的,无非早晚的区别罢了。
而这些所谓的“预备役”,基本都是由七盾内部的老弱病残们组成,甚至包括妇女和儿童,文明和野蛮的战争存在中间立场,存在弥合的可能,但秩序和混沌、毁灭不可能有。
所以这场战争双方都是一样的———没有人可以因为任何理由置身事外。
你才十二岁还未成年?
———看到那头绿皮了吗!它才三个月大!一个月前它还是一朵蘑菇呢!
属于战锤世界中的地狱笑话。
罗德里安则拖着疲惫的身躯朝后方走去,他穿过了拼死保护的那扇大门———如果可能,罗德里安真的很希望那扇门能检测出自己身上已经出了问题,然后被负责最后防守的武士以雷霆之势将他“清理”,那样他的思维和他的肉体也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了,即便那之后也许是永恒的罪孽和不得安息......
但可惜,专门针对腐化的白银门没有任何反应,武士们无声无息的屹立在两侧,用目光注视着他的离开,像是一尊尊塑像,他们是圣殿的守卫,从出生那刻开始就注定了只有这一个职业,他们的肉体强大,他们的灵魂不可动摇,此刻的注目礼好像在对罗德里安进行无声的表彰:
看啊!那个男人的灵魂如此强大!依然纯洁而坚强!
没有人会在意作为“指挥”罗德里安是不是擅离职守了,因为已经说过了,此刻所有人都是在为自己,凭自己战斗。
他走过地面也有不少战痕的圣殿城主街,抬起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环顾四周。
一些建筑已经被破坏成废墟了,入口处有一栋孤零零的小屋还算完好,不过也十分破烂,一面墙倒了。
罗德里安对这个地方印象很深,因为克劳德的青梅,那个名叫爱丽丝的女子过去每天都会在这,在七盾要塞全面告急收缩,所有难民都退入了最后的圣殿要塞避难后,这里设立了一处小小的面包房,专门为离开白银门,到纯洁和污秽争夺的交界地血战的士兵们提供食物。
那个戴着蝴蝶结,背后垂着马尾辫,喜欢穿白衣红裙的美丽女孩就站在那里,和离开白银门的士兵们一样,坚持了许久,直到第二次,污秽者们突破了门的界限,侵入内城区......
收回视线,罗德里安低着头,继续向前走。
他已经快要忘却过去的许多事了,为了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坚持下来,他不断的给自己强化着各种可能有益于此的信念、思想,过去的他只是个国教的泛信徒,虽然对经义信条什么的也算熟悉,但那更多的是走南闯北过程中积攒下来的见识的一部分,而不是他有多么虔诚。
但如今的罗德里安,已经是一个能对国教《福音书》和另一个国教的《圣言录》几乎倒背如流,也许一般的神职都没有他对那些经文记忆深刻的“虔信徒”了。
在生死之前,念诵经文,仿佛能够从遥远的地方借来大能者的力量,罗德里安过去并不相信,但后来他接受并理解了:
在黑暗大敌,在超凡的震怖面前,凡人确实必须要有一些更高层次的依靠才行,这至少能为他们抵消来自恐怖的部分压力。
......
他就这样走着,走在去往圣殿中枢的道路上,罗德里安已经习惯这样低着头走路的感觉了,这也许不是适合一个战士的姿态,因为无法观察到四周的威胁,但就像入门时的“期盼”一样,罗德里安也许会欣慰于危险的到来不定。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空闲”,短暂,但在这个时候却如此的宝贵,因为更多人还留在白银门外,一刻也不敢松懈,他们甚至连回忆的时间都不一定有,也不一定敢使用,因为在门外,在界域的交界,是直面黑暗之力的威胁的地方,那威胁不仅是针对肉体,同样也是对心灵的试炼。
任何疏漏,任何破绽都可能被无孔不入的腐化所侵蚀,最终变成堕落的阀门。
而对过去的回忆,对一些事物的怀念,就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固然,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他们坚持的源泉,但同样的,从另一个层面来讲,它们也会放大人心的软弱,放大那些弱点。
“罗德!”
在罗德里安即将踏上了已经沾染了不少血污的银白阶梯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名字的缩写昵称,不是熟人断不会这么叫,应该听声就能认出的,但原谅罗德里安,他现在的思维是如此的麻痹,真无法轻易的分辨。
第六百五十九章 世界轴心
他转过头去,看着对他走来的人,眯着眼,真就“花了不少功夫”,才从麻木的思维中回忆起来这人是谁。
“波特”。
罗德里安念出了来人的名字,但来人却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些疑虑,然后才复又迈步朝他过来,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喔,克劳德,对不起。”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让自己的刚刚有些陷入回忆里而变得迟滞的思维重新清醒起来。
已经从一个金发碧眼,英俊白皙的美少年变成一个胡子拉碴,外表灰蒙蒙的“大叔”级人物的克劳德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应该休息一会。”
能经过白银之门的筛查,现阶段罗德里安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克劳德还是对他的状况感到有些担忧,他这样子还能撑多久?
听到这关心的话语,老佣兵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太过呆滞和可怕,以至于都像是在“瞪”一样。
“在这时候。”
他反问了一句,但句末却是毫无疑问的陈述。
克劳德哑然。
是啊,在这时候,真是战事焦急,战斗到猝死也比在昏迷中把一切交给命运要来的好吧。
至少克劳德是这样认为的。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事实上,到现今的这个地步,交流已经越来越没有意义了,对他们这些必须得始终战斗在一线,在血战中坚持最后的人来说,过多的交流甚至是一种消耗他们剩余精力的不必要行为。
两人一路并行,走上白银阶梯,在已经亲自下场经过数次血战,几乎人人的盔甲上都可见战斗痕迹的圣殿守卫们注视下,走到了纯洁圣殿之中。
这里的装饰很朴素,地面和柱子都是白色的石头,墙面上刻着一些壁画,非常混杂,有描述自然之塔尔王率领诸神驱逐四恶的,有西格玛持锤与绿皮相斗的,也有米尔米迪亚指引侠义大军驱逐苏丹,恢复南方的.......
还有一面在角落的,并不起眼的壁画,是一副由四只从不同方向伸出的手共同托举起一个襁褓中婴儿的场景,但婴儿的脸却是模糊化处理,根本分不清黑白美丑,是男是女。
正中间是一方喷泉,以及一位手持宝剑,另一只手举着一个金色圣杯的纯白女神像竖立于中。
罗德里安和克劳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们默默在喷泉之前下跪,祈祷,然后女祭司用两个白色的石杯,为他们舀起半杯泉水,两人接过饮下,静坐了一小会,等待泉水的力量开始起效,才起身,在僧侣的指引下往圣殿更核心处走去。
这些泉水具有奇特的功效,虽不如罗德里安曾听闻的,传说中“圣杯之水”的神奇,能够造就强大的可以肉身扛炮弹的“活圣人”,但对体能恢复、伤势治愈却有很好的效果。
当然,肉体上的疲惫可以缓解,但心灵上的压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今,第七要塞,这座七盾同盟的“圣殿”可以说是所有在这里的人的避难所,同时也是他们的囚室,所有人都在经受着意志的考验,都在承担着属于自己的责任,只是略有区别而已。
但罗德里安已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也许祭司们也意识到了。
那就是:
众人的牺牲,尚不足以对抗那仿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力。
再这般继续,肉眼可见的最终等待这座圣殿的是和它的创建者和信徒们一同毁灭的结局。
罗德里安已经坦然的接受了那个命运,他现在唯一期望的是在终结到来之前搞清楚一件事。
弄清楚让自己等人在这里厮杀、血战,直到一切终结的那件七盾人称为“神圣使命”的秘密。
也许那个秘密是他来到恶地的根本原因?
也许联盟的国王派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总之,不弄清这也许是他和老兵佣兵团一生中最后的一件委托的细致内情,他觉得这也许会是自己在未来无尽的黑暗中唯一一件值得永生后悔的事。
“外来者”们已经通过他们的厮杀,证明了其站在秩序,光明一方的坚定立场。
也许如果有的选,他们并不会掺合这场也许连七盾人自己都不想外人掺合的血战,但无论如何,论迹不论心,他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和每个坚定的七盾子民一样,坚持到了现在,也许,还会坚持到最后一刻......那么什么隔阂,什么阻碍,都不需要了。
罗德里安现在已经向七盾证明了他作为“前外军”的指挥能力,人们知道这个外人在一些事情上的建议和看法也许是“更正确”的,但这已经太晚了,或者说,即便这种认可早一点到来,似乎也对几乎注定了的局面于事无补。
但无论如何,他,他们,如今已经真正成为了这个七盾同盟的一份子,用血与火链接起来,一切都无所谓了。
克劳德此行的目的是希望圣殿能派出一些神官僧侣,带上圣水和法器到第三门去,那里的士兵和预备役中出现了一些瘟疫的症状,显然是腐化之力搞的鬼,希望祭司们能净化这些腐蚀,否则任其蔓延,第三门的防御可就会因此而崩溃。
目前,整个七盾同盟内部所有的神职,几乎都被维持神圣庇护的力量这一职责给拴住了,他们全数聚在“使命祭坛”中,一刻不停的祷告着、举行着各种仪式,以维持神圣力量能够护佑住这片最后的净土不受亵渎的污染,只有少数祭司能够自由活动,但他们也需要随时顶上去。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克劳德是不会来请动神官的,因为前线的血战固然很艰苦,但如果没有祭司们在这里维持神圣庇护,那七盾的幸存者们连与敌人血战的机会或许都没有,就会被如潮水一般用来的黑暗所侵吞。
而罗德里安来这里的目的则单纯,也更“自我”许多。
当初,那名接见他们的女祭司曾经告诉罗德里安,“外来者(他们)的到来预示着变化和危险。”
愿意接纳他们留下,称守卫秩序需要更多的力量。
罗德里安认可了这个说法,但他现在要为自己、同伴、部下们奋战至今的结果,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他们来时的由头并不高尚,财帛动人心,利益使人争罢了;
但却也不能为了一个至今尚不知其全貌的,一群隐世之民那好似崇高神圣的“使命”就流尽最后一滴血,倒在这片甚至都称不上是“异国”的灾厄之地,许多人的灵魂还要遭受那可怕的亵渎。
遥想数年前,他们来到这的时候,接见他的是一名女祭司,她没有名字,这里的所有祭司都没有名字,即便原本有,也会很快“失去”,因为没人会提起,只有职介。
而数年后,此时此刻,罗德里安再一次见到的,还是当初的那名女祭司。
她依然是那副圣洁的姿容,一手握着权杖,一手举着一个金杯。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的取来了一个琉璃水瓶,女祭司则倾斜金杯,将其中的液体倒出一些落在玻璃瓶中,那是一种很绚丽,很奇妙的金色,似乎有一种激发人本能渴望的魔力,但化入水中之后,却并没有改变水本身的色质,似乎就这么完全融入了。
做完了这一切,两名侍女小心翼翼的将那水瓶抱到一旁站立不动了。
“有两个人可以去第三门,但你必须要在下一次攻击发起之前让他们回来。”
女祭司提醒克劳德道:“瘟疫之源的力量是无法彻底根除的,但你们必须要尝试用意志克服肉体上的折磨,在部分阶段,它们会起到一些好似‘正面’的作用,在银门之外,用火焰灼烧可以压制它们的蔓延和对肉体的侵蚀。”
克劳德点头表示记住了,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去,倒是两名祭司先行一步和侍女一起走开了,还有一队圣殿守卫护卫在他们左右。
然后,女祭司将目光移向了罗德里安。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那你的答案呢,祭司。”罗德里安语气很平静的问道:“我的答案呢。”
女祭司沉默了片刻,面纱后如星辰般的双眸凝望着已经很难再有什么表情的佣兵。
“世界,有南北两轴。”
她很平静的讲述了这个对很多七盾人来说也是闻所未闻的,“神圣使命”的真貌。
“极北之北,极南之南。”
“如果你读过记载,就应该知道,在上古时代,最早的混沌恶魔便是从南北两极涌现的。”
罗德里安点了点头,诺斯卡,以及那片笼罩着迷雾的“南极陆地”在帝国人的文化中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后者不必说,更多是个添头,但北方的诺斯卡和帝国互杀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了解肯定是不少的。
得益于圣战后的文化繁荣,印刷行业的流行,知识传播的限制被大大的降低了(这不一定是好事),许多过去可能只是一家之言的“秘辛”,在求知欲的驱使下,总有一些人孜孜不倦的去挖掘,并将其传播开来。
像是质疑诸神,质疑恶魔存在的人,他们要质疑这些东西,首先就得知道这些东西,否则和曾经的帝国一样,“不存在的斯卡文”让人想反对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诸神在南北两极修建了传送门,伊希尔之风,也即最原初最纯粹的魔法便是从那里涌出,在进入凡世之后,它们产生了分化,演变成了物质世界后来‘魔力’的来源。”
“在远比持锤者更加古老的时代,南北的通道同一时间坍塌,物质世界与伊希尔的通道被打开了,无数的邪恶从其中涌现,它们被称为‘恶魔’,而它们所在的世界,则为‘混沌魔域’。”
罗德里安点点头,这些是类似于“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土造人”的文化故事,几乎每个种族在这方面的记载都是一样的,所以他自然知晓。
“南北之极,为世界两轴,这世上的一切魔力都源于它们连接了凡世与伊希尔,否则我们的世界就不会有魔法,甚至,连神明也不一定能够在世间活动。”
“它们的坍塌最终造成了数次险些毁灭世界的灾难,并且直到如今,那些后果依然在困扰着凡世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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