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而且兵败之事刚好撞上了长垣总督,飙龙妙影自上阳事访归来,龙帝之女刚刚回到她的治所南皋,就收到了前线失利的坏消息,震怒之下连续斩杀了六名被查出贪腐、渎职过失的将领,下令严肃军纪,以禹尧对震旦官场的了解,这时长垣守军内部的气氛肯定肃杀一片,众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必然不敢懈怠职责。
像这种只听“风闻”,就让戍边氏族放弃防区后撤,哪怕证实确为大功一件也不可能,必然要有那么个步骤再以“奖赏”为名,为禹城氏升格,将南迁靠近天朝或是内附当做一种奖励给赐下,否则就容易助战归化部落的避战风气,日后动辄以上报情报之名避敌,这防线还怎么管?
所以,只能先迁族中老幼妇孺南下,一面以赴市为名,这样逗留也是正常的,一面送上情报,请震旦方面定夺,无论如何,都能保禹城氏有一灶火种不失。
......
长安等人南下走了两天,刚出自家的“防区”不久,因为拖着大批货物,兼有老幼,即便一人多马也走不了太快。
这片草场的主人同样也是一个归化氏族,不过他们没有改易姓氏,仍然保留着过去的“胡名”,为“乃蛮”部,比禹城氏要大不少,光是青壮男丁就有两千多,算是一个中等偏上的部落,虽然胡风不改,但战斗力剽悍。
乃蛮人应召为长垣征战,数立战功,前不久那场大战他们部族中有三百多男丁也参与其中,大半战死杀场,如今营地的帐篷上还挂着白幡以示祭奠亡魂。
两边都是归化部族,打起交代来要容易许多,震旦赐下的玉牌一亮,就知晓彼此身份,也不怕被黑吃黑,禹娘带着几名青壮过去和乃蛮部的代表交流了一阵,长安戴着面具牵着马站在后边默默旁观。
交流很顺利,只是聊着聊着,乃蛮部派出代表中的几人嘀咕了几句,指了指长安的方向,禹娘脸色不见有什么变化,点了点头,便带着人走了过来。
原来是看见了被长安牵在后面的那匹建马,便想过来近观。
都是草原人,识马之术不可能差到哪里去,那几个乃蛮部的人围着建马绕了一圈,不住的啧啧称奇。
“真是昊天保佑,能得获这样的神驹宝马。”
为首的一人满眼都是欣赏,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这头神驹异兽身上的鳞片,被建马下意识的一拱吓得连退几步才算作罢。
他们都是有眼力的,知道这玩意发起飙来力度有多大,碰之则伤,挡之则死不在话下。
“你们在哪,如何把它猎得?”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才不舍得的将眼神从建马身上收回,看向了禹娘,直率问到。
虽然对禹城氏派出的话事人是个高挑的过分了的女人有些惊讶,但这也不算什么,震旦天朝讲究阴阳宁和,男女均衡也是这一大道的体现,所以女子地位素来不低,长垣边军之中那么多女将、督官,哪个身份地位不比一氏族首领尊贵?
作为勇武的乃蛮儿郎,比起女色,男人更看重好马。
禹娘不语,只是将目光看向长安。
禹尧让她把长安带在身边,就是让她言传身教,培养对方的,亲爹知道她的想法,她也知道亲爹大概是个什么想法,如果以后长安走禹尧的路线,以女婿的身份继承禹城氏,那么作为首领,和外界打交道的经验就不可缺少,正好借此旁观,若有不足也好事后指正。
长安对陌生人也不见怯,虽是不大少年,却也底气十足,不卑不亢,只是戴着面具不以真容示人这点略有异感。
他将在哪、如何猎得建马一一道来,还出于善意提醒到,如果遇到这类异兽,一定以限制对方行动为最上,或是以神射手射其软穴,野生的建马身上只有鳞片,不可能披甲,所以如果射手够准就大概能建功,他还走到建马身后,为乃蛮部的几人指出那软穴在何处,如何好射中......
“这马真是你猎得?”
然而,在长安手底下安安分分,连蹄子都不撅一下,只是低头吃草,一副“老实”样的建马却给了乃蛮人一种错觉,好像这畜牲还挺温顺的?
因此,为首的那年轻人禁不住质询到,要是禹娘说是她自己猎得的,他或许也就信了,毕竟像禹娘这样的人,用东方式思维和文化来理解,也算“生有异相”,大概会有一些特别之处,不论美貌还是能力。
但要说是长安这个半大少年郎,又是神射手,又是能力压异兽......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少年这番说词,实在不能让乃蛮众人信服。
那年轻人思绪活络,心里已经浮想联翩,可能这家伙便是那禹城氏头人的亲儿子,当爹的为了给自己儿子扬名立威,移花接木,嫁接一些功劳事迹上去,吹嘘一番,不管在哪个地方都是寻常。
他心里鄙夷,觉得禹城氏这不大的氏族搞出这种“力能举鼎”的事情来着实夸张,牛皮也不怕吹破了天。
长安看向禹娘,眨了眨眼,禹娘心里暗喜,她觉得这是两人之间默契的证明,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长安就牵着绳,把缰绳那一头递向了乃蛮部的年轻人。
“你要是能牵走,这马送你。”
第十四章:刺痛
那年轻人和乃蛮部的几人对视一眼,意动难以控制,兀不服气的接过长安递给的缰绳,然后一边嘴里发出律律的声音,一边向族人伸出手,后者立刻送来一捧酪干杂果,草原有人人随身备粮的习惯,因为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到来,所以必须要做好最底限的准备。
他将手缓缓向建马伸去,见这家伙似没之前那般狂躁,心中不免得意,暗道若是能白得一批异兽宝马,实在是昊天赐福的美事。
“嘎嘎”
那建马也似真软了性一样,乃蛮部的年轻人给它递上吃的,它低头嗅了嗅,舌头一卷就吞进了嘴里开始咀嚼。
见到此景,那名叫乞力的年轻人眼神中止不住的欣喜,望向长安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得意。
对动物,甚至人的驯化,往往都是从对方接受自己作为上位者给予的赏赐开始的,对动物尤其如此,这畜牲既然肯吃他给的东西,那么事就可以说成了大半,接下来一面以食物诱惑,一面辅以强力匡正,只要能将这马牵走着往乃蛮部的方向走上个一截距离,他就敢和禹城氏的人争一争。
长安也不以为意,只是从他身后绕了一圈,特意从建马的面前走过,绕到它的视野盲区去,站到禹娘的身侧。
果然。
长安的身影刚从建马的视野中消失,这畜牲就立刻发了飙,四蹄一迈就打算跑路,那乞力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也被那难以抗衡的力道给直接拽倒在地拖行。
几个乃蛮部的部民大惊失色,乞力是首领的小儿子,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但也是部中贵人,如果被建马踩伤至残甚至杀死那如何好得,连忙上去试图围救。
而乞力死死的抓着缰绳,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借力的地方,如果脱手,搞不好就直接滑到建马的蹄子下了,以这畜牲的体格,随便踩上一脚,不用想,也是非残即死的后果。
禹娘轻轻戳了一下长安的胳膊,少年踏出一步,嘴里吹出一声号哨的同时冲了上去,以乃蛮众人难以想象的敏捷冲到了建马的旁边,一把从乞力手中夺过缰绳,然后用力往下一拽。
那建马本来还有心挣扎试图逃跑,但见了站在它面前,带着古朴黑色铁面的少年,竟也被吓得一呆,就这么被拽的动作一滞,低下头,不敢再折腾了。
乞力被长安扶住胳膊拉了起来,面上还满是惊魂未定,乃蛮部的几人立刻围了过去,检查他有无受伤。
只有一人站在圈外,呆呆的看着以一人之力轻松镇压了他们数名精锐老卒都无法限制的建马的不大少年。
“抓根宝......”
他嘴里吐出了一个胡语词。
“嗯?”
长安偏头望去,而禹娘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头轻声给他翻译道:“龙裔,那是龙裔的意思,他认为你是一位神龙血脉。”
在长安刚刚被禹城氏从混沌游牧手中劫获,不久便展现出了诸如力大无穷、体魄强健之类神异特质时,禹城氏的人们也猜测过男孩或许是一位身具神龙之血的龙裔,那些人毫无疑问是震旦天朝的真正高贵者和统治者。
这种猜测很正常,毕竟不往这边想,就要猜男孩是不是什么恶魔、怪物之子了。
但经过氏族祭司的“研究”,长安可能是龙裔,但长安是龙裔也不大可能———因为老祭司并不敢把话说死了,一来是他确实是学识不足,辨别、驱散轻微腐蚀、诅咒之类的能力他是有的,但要是对方位格太高,也真的很难为那老祭司了,他一个草原氏族的萨满兼医师,哪里来的学识辨别一位神龙血脉。
第二则是受到了禹尧的一些影响,不把长安的身份定死,那日后就还有回转的余地,模棱两可对禹城氏来说就够了,他们实际上只是需要一个哪怕从未得到证实,只是存在一种可能的让他们接受异于常人的长安的理由罢了。
长安笑了笑,也不说话。
才吃了大亏,又受惊吓的乞力倒是跑了过来,对他单手抚胸,做了一个礼节,然后称赞长安是一位强大的战士,还救了他。
草原上打交道,除了和混沌派系———主要是有奸奇势力影响的那些以外都比较直,乞力怀疑长安的实力,自己就先犯了错,他质疑一位强大的,只是......外表有些与实力不相符的战士,现在吃亏也是理所应当,倒不会,至少面上没表现出被落了面皮要伺机报复的想法,反而盛邀长安去乃蛮部做客,他要请自己的父亲来一起欢迎禹城氏的队伍和能生擒建马的猛士。
但长安考虑到队伍南下传信争分夺秒,拒绝了宴会的邀请,否则必然要在这停留至少一天以上,和禹娘打过商量后,就选择带着队伍继续南下赶路了。
而这支有许多老弱妇孺的商队规模经过此次交流会面后又扩大了一半多,队伍后面又多出了几十辆驮车。
这些多出来的人自然是乃蛮部的人,草原上彼此之间物理交流确实方便了,但因为地广人稀,存在太多不确定因素,因此,即便是归化部落的贸易也倾向于在一些重要物资方面,通过一次贸易换来足够的囤积。
十几个人,遇到狼群都不一定能安稳,而大商队组建又太麻烦了,不可能动辄,因此,经常会出现这种“组团拼车”的情况,一个商队要南下,途径一些刚好也有贸易和物资需求的部族,于是我派些人,你派些人,滚雪球一般壮大,这样多个势力的商旅抱起团来,遇到危险也能风险分摊,同时增加许多自保之力。
禹城氏的南下队伍不知觉便成了一支大商队的头部,他们继续南下,又走了两天,路上又遇到了两个部落,还有周边一些其他部族的人收到消息,派人带着轻便的货物,骑着快马来寻,投入队伍中。
终于,禹城氏南下队伍一行,看见了那屹立在地平线尽头,高大巍峨,犹如天神铸就的天之绝壁,不破金城。
震旦长垣。
氏民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有虔诚者还向着长垣叩拜,敬拜昊天龙帝,敬拜神龙诸子。
而和禹娘一起骑在建马背上的长安刚刚摘下面具,正呼吸了一番清新的新鲜空气,就忽觉心口一刺,脸色一白,摇晃了一下,险些滑落马下去。
“怎么了?”
禹娘急忙将他扶住,她看见了少年的双瞳,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悲伤,却又充斥着迷茫。
第十五章:箭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长安摇着头,目的地明明就在前方,他却觉得心中充满迷茫。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却让他觉得悲伤,恐慌。
“出事了!”
长安心里闪过一个晴天霹雳,没有任何迟疑,他立刻就联想到了禹尧、禹城氏。
禹尧和他一样,都是敏感之人,在事前两人都已经感到了风险,那么事从何来,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他挣扎了两下,很快恢复了身体的行动能力,从禹娘的怀中爬起。
女人担忧的望着他,长安犹豫了一下,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告知:
“氏族那......可能出事了。”
禹娘脸色一白,她并没有在意长安是如何相隔上千里却知晓后方出事的,他们父女两个应该是禹城氏中最相信这个被他们捡回来男孩的人,他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他们都一一看在眼里。
所以在长安失态后,禹娘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她比长安立场和站位不同,她现在是这支不大队伍的首领。
“先,先入长垣。”
她咬着嘴唇,低声说到,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为了不让后方的族人听到乱了人心。
“按计划行事。”
禹娘所说的计划,自然是禹尧一开始安排他们南下时就做好了的打算,将禹城氏一分为二,强者守土守职,弱者庇居于长垣,如果北方有不测,还能为禹氏留存火种。
震旦对氏、部族层面的内附根据当时他们所行政策———飙龙妙影或是元伯的态度而变化不定,有时严苛,有时宽松,但对不成气候的小鱼小虾求附,一向是比较接受的,会把他们当成免费的劳力使用,但在长垣后方做个屯田民兵,对老弱妇孺之流来说,肯定也比在草原上朝不保夕要好许多。
整个禹城氏不过五百多人,南下的人有一百六十四,快要接近小半数了,留下的三、四百人理论上都可以算作战兵,也算一股不小的力量,但面对那些草原上真正的邪恶力量还是远不足以,所以,当分家之后,南下队伍唯一能为北方留守的家人做的,就只有尽快将消息告知震旦一方,请求长垣守军发兵援助。
长安点了点头,但他心中思绪万千,已不在此,便去从建马背上取下行囊。
“你......”
禹娘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腕,长安没有强动,只是看着禹娘,他已摘了面具,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坚定。
“我要回去看看。”
禹娘心中发颤,喉头酝了一味苦涩,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凝望着长安的脸,似要把他完全记住一般,几个呼吸后才忽然一把抱住了才堪堪到她胸前的少年。
长安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双手却下意识的揽住了女人的腰。
禹娘没敢停留,她不敢贪图这临别前的温存,即便唯一一个拥抱也只是一触即离就好,她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把长安举了起来,将他推上了建马的后背。
“它快。”
言简意赅,似乎怕多说一些就忍不住改换心思。
长安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骑在马背上,禹娘叫人取来该准备的干粮补给,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甲刃兵器。
还有两匹备用的快马也被牵了过来,长安驭马之术一般,但靠体能硬撑赶路倒也够了。
备用的马匹已被驯的很好,知道跟着领头跑,也不用他分心去操控。
做完这一切,禹娘就没再看他,而是去到队伍中,和人们沟通起来,她要为长安的离去做掩饰,以免引起流言蜚语。
少年望着女人,准确的说,大女孩的背影,也是怔怔入神了一小会,才收回目光,俯下身子,贴近建马的耳朵,对这匹依然心存不甘,渴望自由的异兽说道:
“帮我这次,还你自由。”
建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不知听没听懂他的意思。
随后长安不再犹豫,一拉缰绳,一夹马腹,雄壮的异马便如离弦之箭,却又是归家心切的冲了出去,朝着北方一望无垠的荒野奔去。
.........
战火来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庆祝战争的胜利,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之后,毁灭的报复就会来的如此之快。
那群马贼没能料到禹城氏敢于主动出击将他们袭杀,而禹尧同样也没想到,敌人会来的如此迅猛,如此精确的就找到了禹城氏的防方向。
但等他看到那群混沌蛮族之中站着一名身材高大,手握法杖的巫师时,这一切谜似乎都已然揭晓了。
氏族中最好的斥候都需要通过切实存在的“迹象”来追逐目标,寻找方向,然而施法者不用,他们的水晶球就能为他们揭示一切。
信奉篡变天的邪神法师!
奸奇巫师!
禹尧知道自己在这次事情上大意了,显然,那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只是为了接送这玩意,就有一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的混沌战团在巫师的带领下南下,冒险进入长垣的势力范围。
混沌战团找到了被禹城氏杀散的溃军,然后,由巫师定位了他们的方向,并在黑夜的掩护和法术的辅助下,他们迅速的清除了禹城氏设立在外围的岗哨,逼近,包围了他们的营地,显然,如此做派是为了防止他们逃出。
如果知道那个“宝物”是什么的话,禹尧肯定就这样做了,然而从马贼那的缴获和他们的尸体一起被堆放在仓库中,除了敌人,禹城氏甚至没人知道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箭矢,冰冷的剑刃,无情的杀戮在这个夜晚上演,也上演在每一个夜晚,不过今晚,悲哀的是,舞台上有禹城氏作为配角。
在安排了两路突围之后,禹尧并没有丢下他的战士和族人离开,他错了,他失误了,尽管在邪恶的力量面前,即便高贵,至强如神龙,又怎么谈得上“从来无错”呢?但禹尧不想走,他不是龙裔,不是达官贵人。
禹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因为家族侍奉的主家在权斗中落败,以叛乱论处后受到牵连,一朝沦落的府兵子弟;一个孑然一身来,一个丁不满千的小小氏族的首领罢了。
他没有那么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念头,只是很简单的认为结束在此刻,也算不错了......
上一篇:魅魔小姐的里世界拯救记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