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在方才的交战中,长安至少杀死了他们数十名同伴,全是披甲锐士,在草原上已堪称精锐,而所依仗的甚至是从他们手中夺去的兵刃!
“踏踏!”
长安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血液积成的水洼之中,迎着林立的刀枪剑戟向前踏出,而围成一圈,戒备着他的红甲士兵们无不谨慎的向后连退数步。
“后退者斩!”
督军厉声呵斥着部下,但即便是他,看着前方那浑身是血的少年也无法完全克制内心的敬畏。
建马的嘶鸣在远处传来,但长安已经没力气去回应了。
他拄着长杆,环视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个脆弱的,让他还能拼死一搏的突破口。
“看......看他的眼睛!”
包围他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略带惊恐的声音。
第二十四章:受赐者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长安那染血的双眸时,整片战场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只见少年那原本漆黑的瞳仁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两团跳动着的火焰虚象,那火焰并非寻常,而是如鲜血一般猩红,就好像是他的眼瞳中渗出的鲜血,但确实在燃烧,在跳动。
一些赤红的纹路顺着他的眼角向着四周蔓延,这些纹路散发着红光,如同燃烧的岩浆在他的身体表面流淌。
“修,修罗天......”
一名红甲士兵忍不住低呼出声。
长安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灼烧的痛苦,他低下头,看着血泊中倒映着自己的脸,看见了令他十分震惊的一幕:
赤色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跃动,两行血泪不知何时自他眼角滑落,并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仿佛嵌入皮肤里的血红泪痕;
那些顺着少年面颊蔓延的赤红纹路并非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随后逐渐隐匿不见,只有那两行血红泪痕被保留。
长安感觉自己的体力正迅速的充盈起来,他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那些伤口,包括左臂上最严重的那道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未知的力量迅速修复。
荒原之上,突然刮起了一阵猩甜却又带着硫磺气的风,吹动了树林,吹动了血月旌旗,吹动了少年垂下的碎发。
他抬起头。
一张绝美的脸庞,一双赤色的燃火之眸,两道妖异的血红泪痕;
一名不久前还是围攻长安中一员的红甲武士,此刻却忍不住垂下了自己的武器,将剑刃倒插入泥土中,向着拄着斧刃的长安单膝下跪。
“赐福......”一个名词在士兵之中开始传播起来。
红甲督军突然掀开了面甲,露出满是图腾刺青的脸。
他指着长安,大喊道:"燃血之眸———受赐者!"
这个方才还能在强敌的诱惑下保持理智,进行指挥的将领此刻状若疯魔,竟用戟刃划开了自己的左右脸颊,任由鲜血流淌。
“受赐者!”
他高喊,向着已经可以正常站立的长安敬上大礼,拜倒下去。
于是,越来越多的红甲修罗众学着他们的样子,单膝下跪,划开自己的脸颊,并将武器插入地面。
长安没有第一时间听见这些呼喊,他的耳畔回荡着无数道声音,每道音节都让他瞳孔中的火焰活跃几分,那是来自古老世界的战吼,那是锻锤敲击着铁毡所发出的咆哮。
在他的脚下,血泊正在沸腾,无数猩红的雾气升腾而起,一切都在燃烧,长安拄着的那杆斧枪,枪身忽如落入熔炉的生铁,迅速化作赤红的铁汁溅落在沙地上。
而这个过程中,他却毫发无伤,连一点温度都未再感觉到。
“敌人就在不远处......”长安的嗓音有些沙哑,有着金石碰撞的铿锵。
他迈出几步,随手从外围未受此前那诡异高温所影响的尸体上捡起了一柄长剑。
“篡变邪徒就在那,杀死他们,以修罗天的名义......作战最勇猛的人,我将赐予他一个......”
“杀死我的资格!”
血月的修罗武士们闻听此言,立刻振奋起来,他们从地上站起,拔出自己的刀兵,并不整齐地发出了各式各样的战吼:
“血池不涸!战魂永炙!”
“战魂不灭!焚尽八荒!”
“受赐者!受赐者!”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长安杀了他们许多人,这不要紧,上一刻长安还是他们狩猎的目标,这也不要紧,在那神异的一幕发生在他身上后,血月战帮的恐虐信徒们理所应当的将其视为了“修罗天”———血神恐虐的赐福,赐福信徒的敌人这件事在混沌阵营中,只在颅座恐虐那最为常见,所以有谚语说:
血神只想看到血液流淌,从来不在乎流自哪里。
追随者的,敌人的,都无所谓,只要战斗!爽!就足够了。
用长矛杀死恶魔的士兵,在他的国王、领主那里,也许只能得到一次表彰,或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奖励,但大公无私的血神却会直接“恩赐”这个凡人升魔,成为与神明同在的超凡生命。
于是,长安立刻从他们的敌人,变成了修罗众恐虐信徒眼中的“神选者”!
那燃火的双目,那印刻的血痕无不是证明!
他们对长安的态度立刻从敌意、敬畏、想要杀死变成了敬畏、拜服,以及......想要杀死!
但那就不能再以围攻的方式了。
因为长安如今摇身一变,已然成为了恐虐信徒阵营中的“上位者”。
混沌阵营的内斗是一大日常,恐虐和奸奇两家最为频繁,但前者的表现形式一般比较“光明正大”,公开的比武挑战,生死决斗,胜者受赐,败者掉头,武力至上。
但并不是不分情况、场合的乱杀。
否则以恐虐信徒的战欲和昂扬杀意,k党别的也别想做,光自相残杀就够了。
只有有能力,有“资格”的人,才有在哪怕平常时刻挑战体系内部强者的机会。
而对外发动战争时这种事情也是禁止的,否则为了自己短视的荣耀,破坏了更大的血流成河,血神会因此震怒,降下惩罚,直接将对象变成混沌卵,或是碾成飞灰。
混沌有千般,万般不好,但有一样是绝对优点的:
包容。
论包容性,世上无有能与混沌相比的。
不管是乞丐、流民、妓女、小偷、残疾、恶棍、罪犯.....这些正常来说在秩序社会中只能处在底层,边缘地位的“蝼蚁”,还是其他什么,混沌应收尽收,敞开怀抱的容纳,不会因为你过去的地位就对你另眼相待,不会因为你过去的缺陷而把你永远踩在尘埃。
只要入了混沌,就是“自己人”。
受神明赐福无疑是这种身份转化最好的通行证。
长安因为“受赐”,现在立刻成为了恐虐信徒眼中的“高层”,上一刻还围着他打生打死的人,现在在他面前跪了一地,不为长安自身,而为了瞻仰他身上的“神迹”。
而长安脑子转的飞快,几乎立刻就搞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修罗众似乎因为他身体上的变化把他看成了“自己人”,他心里并不想与他们为伍,但不妨碍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为禹城氏复仇的机会。
第二十五章:天有四邪
天有四邪,曰篡变,曰修罗,曰滞腐,曰极欲;
在震旦神话中,认为混沌初开,天地分有四股浊气,四股清气,清气创造了物质世界,将浊气排斥在外,而浊气演化为魔,无时无刻不觊觎清气所化之世界。
一者自北方来,合壬水之气,水无相无形,如镜如旋,却又变化无穷,包罗万象,可以侵蚀万物,为篡变天;
二者自西方来,合庚金之气,化杀戮境,主杀伐兵燹,屠戮世间,名曰修罗;
三者自东方来,合甲木之气,木生腐,故多行瘟以荼毒凡世,为滞腐天;
四者自南方来,合丙火之气,火曰炎上,为至极之物,凡火易灭,心火难防,欲念一起,便如烈火焚烧,为了纵欲,无所不用其极,父奸女,子淫母,亲族相乱相害,乱天理,悖伦常,所以曰极欲者;
此四天者,兴浊污,起邪兵,乱人心,纵世间,荼害万方,而龙帝月后做为开天辟地后的第一批生灵,心有慈悲,不忍见苍生苦楚,于是龙帝化身行走于凡世,开创震旦,以阴阳演宁和之道,梳五行之气,最终为震旦亿万子民创下了这方天朝净土......
这些知识,相当于震旦的启蒙读物,如同三字经。
禹城氏作为高度震旦化的氏族,长安在这里接受到的教育自然是以此为主。
所谓天之四邪,也并非是铁板一块,修罗天主杀伐,号称三千世界皆杀净;而极欲天主放纵,世上若无生灵,或只剩互相攻杀之事,则太过无趣,于是两者互视为敌;
滞腐天的“老翁”希望以腐朽之力将凡世同化,不生,不死,永恒停滞;而篡变天则行诡道,水气化乱,要求这世上就如水之万象一般变化无常;
而在这种固有的敌对关系外,四邪信徒互相攻杀已为常态,只有少数时刻,天地之间的逆浊之气上升,让天之四邪势力上涨,四邪的信徒才会短暂的放下争斗,一同向震旦的子民发起进攻,妄图颠覆阴阳宁和的上上善道。
而这种互相攻杀的情况,毫无疑问要以修罗天之下的修罗众为最,金主杀伐,修罗众无时无刻不以杀戮为乐,杀戮为好,若无外敌,他们内部演武争斗也会死伤无算,若有目标,则闻战而喜,枕戈待旦,死不旋踵,只为践行颅主杀戮之道。
长安就是利用了修罗众恐虐信徒的这种特性,他们不是求战吗?那打谁都是打!
狂呼酣战的修罗众从来只担心没有好的,足够强的目标,让他们献上一场不分敌我的酣畅赴死之战,献于修罗天。
当下,还有比那支屠戮了禹城氏的万眼战帮战团更近,更有挑战的目标吗?
恐怕没有了,即便有,长安也不会在意,他现在要的只是借助这些修罗众的力量帮忙复仇。
“大人。”
那名督军带着一队近卫走上前来,他们捧来了一整套装备,头盔、肩甲、胸甲、手套、战靴......
血月督军没戴头盔,外表是一个粗犷的中年男子,说话呼吸间都仿佛带着火气,此刻满面是血,无不兴奋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并非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对长安激动,而是督军一想到接下来会有一场在受赐者引领下的大战,就无比兴奋。
或许,还能给他一个直接挑战眼前这位“受赐者”,杀死长安的机会!
“请着甲。”
他一挥手,近卫们捧着披挂上前,长安点点头,任由这些不久前还要置他于死地的战士们将自己团团围住。
长安倒不担心他们此刻发难,因为若是他们会这么做,那之前他早就死了,何况修罗众以杀为业,以杀为生,但并非是不择手段的杀戮,对他们来说,最有价值的杀戮就是在战场上,在战斗中,以最勇猛,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将强敌击杀,或被其所杀,只有这样,展现出自己的勇猛,才能得到修罗天的恩赐,晋升证道之路。
而偷袭、阴谋诡计甚至任何非直接冲上去刀兵相见的砍死对方的手段,都不被他们所喜,草原上经常有商队或是牧民遇到狂热的修罗众,因为实力太过弱小直接忽视掉,因此侥幸得生的事情,而要是遇上了其他三邪所属,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红甲近卫们试图为长安套上他们的制式铠甲,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这些修罗众个顶个都是一七五往上的七尺大汉,也许是因为修罗天庇护所至,也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够强的人在修罗众的阵营里根本活不下来。
那督军就是其中佼佼者,一米八几的身材,哪怕单膝下跪也几与长安持平。
他们的制式装备传说乃是杀戮境中,由颅主麾下的邪魔工匠打造,然后送到凡间,赐给这些信徒。
而长安的体型则根本穿不上这玩意。
太大了,对他来说,套上了也有些松垮垮的,虽然防御力确实增加了,但很是拖累敏捷,反而会影响长安的战斗力。
于是在折腾了一番,他干脆放弃了披甲,直接表示:“我不需要。”只是从尸体上扒拉了一件简陋的皮甲穿上,割掉被划破了一小截,再系上绑绳,倒也堪堪合身。
众人无不敬畏的看着他,不披甲,要么是没资格,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强大到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而长安自然是最后者———尽管他的本意只是保证自己的敏捷性。
“能与这样的强者一同战斗,这正是修罗天对我们的赐福!”那血月督军如此赞叹道,披甲厮杀了一阵,已经略微有些疲惫,但战意依然高涨的血月修罗众无不对此言表示认同。
做好准备,长安正欲招呼这些修罗众跟他出发,一起去突袭万眼战帮的队伍,他的注意力却忽然被一具仰面朝上的死尸所吸引。
他走过去低下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吸引自己的不是别物,正是这死尸脸上佩戴着的恶鬼面具。
不知为何,长安对此物来了兴趣,伸出手去,两下将那铁面具摘了下来,也不擦拭,便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脸上,并将绑带系紧。
戴上面具后,对视线略有影响,长安眼中的世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并没有觉察,只是冷声道:
“出发吧,我会带给诸位一场荣耀的战斗......以及,你们渴求的赐福。”
先把虎皮扯起来吧,长安心里想着,报仇,报完仇之后,再考虑下一步。
他的声音因为面具的影响,变得有些奇怪,深沉了不少,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血月战帮的士兵们并没有任何迟疑,就簇拥着受赐者朝着远方而去。
那里,有一场荣耀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第二十六章:借兵
长安吹响口哨,不一会,建马那高大的身影就忽然从远处的丘陵上站了出来,这家伙很是谨慎,看到这边人太多并没有第一时间下来,直到长安走出人群,冲它招手,还摘下了面具后它才一溜烟跑了过来,围着长安转了两圈,确认他身上的气味没问题后才低下头,靠近拱了他两下。
自从那晚从追兵手中将长安救下后,一人一兽之间就算缔结了友谊,后来它给长安代步,载着他征战拼杀,两人已是同生共死的伙伴,长安此前在林地中设伏,用不上坐骑,便让建马自己跑出了林外,不得暗号不要过来,它的智商不低,倒是能够理解他的意图。
长安自己不便披甲,倒是可以给建马搞,血月战帮的人便东拆西凑,给受赐者的坐骑拼了一整套马甲挂上,防御力顿时就有了质的飞跃。
血月战帮这次实际上是倾巢而出,但长安这边遇上的并非他们的大部队,否则那动静可就大了去了。
根据这一伙修罗众督军的说法,他们是收到了修罗天的启示,知晓这边有个信篡变天的战帮正在搞一个什么计划,还和南方的震旦人有关。
k党本来就平等的敌对,想要砍死所有人,和奸奇、色孽两家关系都日常敌对互操,既然这是血神的启示,那自然就要去搞搞事情。
于是本来根据地在北方的血月战帮直接大军南下,朝着目标浩浩荡荡的扑去,沿途掀起腥风血雨,造下许多杀戮。
督军的这支部队算是跑的比较快的,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来拦截一支“可疑”的敌军,根据描述,长安确信这次血月战帮的南下和牵涉震旦秘宝———万眼战帮的那伙马贼必然有关系,可怜禹城氏族,成了这场风暴中的第一个被卷入的牺牲者......
这自然是最好的,两边的目标、利益目前一致,长安对利用血月战帮的力量复仇更加没有心理障碍,只要之后及时抽离就可以了。
正打算全速朝着万眼奔驰,那边几个红甲武士推搡着几个俘虏走了上来,将其带到了长安和血月督军的面前。
其中一人满面是血,哀嚎不止,长安一下便有了印象,好像这人就是此前追杀他的掠夺者“内讧”中被欺凌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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