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39章

作者:月寒

  “去死!”

  一箭射出,淬毒的箭矢染着令人心寒的幽光。

  然而这个距离,又是没有事前瞄准,最终准头还是偏了一些,没能射中喊话的破野干,却中了他身边一名亲卫的面门。

  破野干看着倒地的亲卫,只是片刻的功夫,那伤口就已经肿起,紫的红的绿的颜色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就知道那箭上涂着剧毒,立刻勃然大怒,下令:

  “给我进攻!攻破秃发部,我要以秃发忽能全家献祭神鹰!以壮我破野部!”

  射击未成,年轻人满面愧疚的垂下长弓,倒是秃发忽能拍了拍自己长孙的肩膀,安慰他不用自责,他虽然是秃发部中出名的神射手,但距离太远,又是仓促间发矢,只有祖父赐福才有可能一击就中。

  “秃发二十四部曾经盟誓,互相同气连枝!”敌人势大,秃发忽能便只好先出言安抚士气。

  “破野干袭击我部,狼烟点起,周围数百里都清晰可见,其他各部必然来救,援兵须臾可至,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守住寨门!祖父庇护!”

  “祖父庇护!”

  秃发部的士兵们纷纷高喊,其实他们大多并不怎么了解祖父神的信仰,草原上就是这样,恶劣的生态环境让人们对一切都只是有个懵懂的认知,神鸦和神鹰,狼和蛇,不是所有人都分得清,虔诚的信仰是一件有门槛的事。

  但不妨碍他们在为生存而战的时候,期望借助神明之灵。

  破野部的游牧士兵显然要比秃发部更加精锐,数量也要更多,打头的两排竟是些精锐的披甲士,手握明晃晃的钢刀矛刃,举着亮闪闪的盾牌,还涂着诡异的蓝色花纹,让人望之目眩。

  而秃发部的营寨也只是一个破破烂烂,连简陋都算不上的据点罢了,根本谈不上多少守城方的优势,很快,大门就被破野部攻陷。

  破野干骑在马上,身边簇着破野部的亲近,望着胜利的天秤不断朝自己倾泻的场景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想法很明确。

  信仰对他们这些底层的,就像野草也有的牧族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四天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归属,像秃发部这种天真的还指望“同信同宗”的人只能用蠢笨来形容。

  他们连祖父的赐福,还有那些身聚蚊蝇,瘟行疫驱的战士都不一定见到过,谈什么虔诚?

  像他这般,“识时务”的,将自己的信仰作为筹码,换取自身的壮大,才是明智之选。

  他弃祖父投天尊,得到远方强权的资助,举神鹰之旗扫荡草原,到时候吞并秃发各部以壮大自身,便能真正取悦到篡变天,到那时,他或许成为还能受赐者!

  神鹰之选!

  “顶住!顶住!”

  营地的争夺还在继续,秃发忽能焦急的四处奔走,他虽然外表衰朽,但在祖父的威能下却有着与外表并不相符的体能,依然是一个能拔刀上阵,与敌厮杀的勇士。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办法对越来越不利于秃发部的战局做出有效的改变。

  破野干打马上前,来到被夺取的营寨口外,高声喊道:

  “别指望援兵了!”

  “你以为神鹰只能没有看到这点吗!实话告诉你吧,其他的秃发部都已是自身难保!你们秃发二十四部,若不顺从篡变真意,就只有遭天所弃一个下场,识时务的,现在投降神鹰大能,还有未来可言!”

  秃发忽能闻言睚眦欲裂,心神剧震,招架不及,被刺中大腿摔倒在地,三把兵刃同时插入他的体内。

  “族长!”

  秃发一方无不发出悲呼,即是为了他们的头领,也是为了他们的命运。

  破野干知晓秃发忽能被杀,更是得意至极,让士兵迅速为他取来忽能的首级。

  一颗苍老、脏污,发辫中藏污纳垢,甚至有蛆虫百足钻动的首级被提着送到破野干的面前。

  他凑近端详一阵,只觉得十分恶心,心中感叹这老家伙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为了践行祖父之道,结果呢?远不如神鹰送来的兵甲有用!自己要是学他搞成这幅鬼样,又有何用呢?

  却见那头颅忽然张开嘴唇!吐出一团血污混着许多蛆虫喷到了破野干的身上,他躲闪不急,被那虫血喷中,大惊失色,那颗秃发忽能的头颅却忽然开口说话,道:

  “破野干,你既然说祖父的信仰不能使你部众温饱,于是背信他投,那我就诅咒你,此后永远不得饱腹!永受饥饿,好叫你知晓祖父之能!”

  说罢便合上口,再无生机。

  断首说话,发出诅咒的一幕吓坏了破野部的士兵,破野干脱去被脏污了的外套,紧张的搜查自身状况,发现并无异常,虽然心中恐慌,但作为首领要维持士气,便震声道:

  “有什么可慌的!天尊大能,自会庇佑我等!”

  “而且你们没听见吗!这诅咒只对我一人,你们怕什么,我等确实是背弃了祖父门庭,但为生存而已!祖父怪罪也是正常,我破野干一人受着便是了,只要我部能发展壮大,便受诅咒又有何妨!”

  听到首领这番有担当的话语,破野部众人倒是安住了心思,而且因为破野干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领袖的地位在破野部人心中无疑更上了一层楼,只是破野干自己心里也忐忑不安,那“饥饿诅咒”还没显现出来,也不知是真是假,是真的话......又是个怎样的刑责,破野干身为首领,自小也是个精明能干,野心勃勃的,倒是既没受过饥也没受过渴,当下虽然思绪万千,但也只能容后再做计较。

  “攻灭秃发部!”

  他的长子见父亲受此诅咒,心思悲痛,当下拔出佩剑,向前一挥,震声高呼。

  “攻灭秃发部!”

  秃发忽能的死后“显灵”未被秃发部众人见着,何况局势如此,就是显灵诅咒又能如何?不过是败犬的愤懑之语罢了,挽救不了秃发部败亡的命运。

  然而就在祖父信众们即将覆灭的当口,变数却突兀产生。

  只是一观局势,心中就下定“铲强扶弱”想法的长安提枪一指,就将血月众的目标锁定在了占据优势的,正在围攻营地的破野部身上。

  长安此时不关心,也没办法去关心他们孰善孰恶,孰正孰邪,理论上,在这方水土上的所有人,都和混沌信仰,天之四邪脱不了关系,对内心秉持天朝秩序,宁和之道的长安来说,都是他潜在的敌人。

  他的目的只有如何更好地为禹城氏复仇,而最终的目标,自然是那盘踞千目要塞的万眼战帮。

  而后者又显然不是目前暂时听命于他麾下的这批血月众加上他的力量能够战胜的。

  长安的计划,是驱虎吞狼,反正都是敌人和潜在的敌人,死了活了他都不关心。

  这个计划还是在他发现那些被俘虏的万眼士兵很顺滑的就接受了血月众的驱使,并且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抵触情绪,在他没有主观要求的情况,竟就很顺利的完成了对万眼俘虏的整编后意识到的。

  草原上弱肉强食,互相兼并非常频繁,所有的人都习惯了这点,即便是禹城氏那样的归化部族,互相之间争夺、兼并也不少见,最多不过是可以请来震旦的督军、护边节度们来裁决罢了,但大多也是偏向于强者而不是道理。

  就算是发生在不同信仰的混沌势力之间也是如此,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这一草原上的特质,想办法聚起一支大军,去围攻千目要塞呢?

  对长安来说,他如今是混沌信徒眼中的“受赐者”,身份,名分就都不成问题,只要屠灭万眼,彻底为禹城氏复仇,到时他再不愿逗留北地,直接抽身离去就行了,没有一个足够的强者作为旗帜,这种滚雪球式的战帮聚也快,散也快,也不用担心南下为害。

  无理兴兵,师出无名,哪怕对方是“邪教徒”———尽管在北地,四邪显然才是“正信”,对长安来说还是会有一定的心理负担,但眼前这争斗的两方就给了他一个很好的介入机会,不管是谁挑起的战争,既然投身战火,就别指望置身事外了。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第三十章:铁面汗

  “我要见首领!我要见你们的可汗!”

  被套索捆住的青年一边狼狈的跟着骑手奔跑,一边大声叫喊着。

  骑手们只是在旁边伴跑,不时甩上两鞭子,打的空气噼啪响,看着年轻人仓皇闪避的模样,发出戏谑的嘲笑。

  “我带着诚意而来,代表汪古十三部求见铁面汗,你们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掠夺者们闻言不屑一笑,他们这段时间以来连战连捷,已是日渐心高气傲,根本不把这部那部的小虾小鱼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会主动找上来的并且放低姿态的,那不用想,都是些软弱无能的小部,打杀欺凌可随意之。

  众骑正要继续折磨这被他们抓到的年轻俘虏一番,不远处忽然跑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人顶着红缨顶簪,乃是一名正兵百夫长,众骑兵不敢怠慢,立刻勒缰停马,立在原地,等那军官过来。

  “这是什么人?”

  百夫长摘下头盔抱在臂弯中,露出面容,乃是一名中年男性,扫视了一场场上情况,便沉声发问。

  打首的骑兵正要开口,那年轻人抢先一步脱口道:

  “我是汪古部的使者汪古莫南,我们汪古部也是信奉修罗天的战士!听说秃发和破野部都被一位强大的铁面可汗平定,于是派我领队伍前来献礼表示臣服,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伙破野部的残党劫掠,队伍被杀散了,只剩我一个跑了过来。”

  “有何凭证?”

  那汪古莫南费力地抬了抬手示意,一名离得近的骑兵挥刀用力一拨,便将捆住他的套索给划拉开,但力度却不够精细,给那汪古莫南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印子,但男人却也不在意这些皮肉之伤,解下自己套衣的皮带,将其从头端扯开,从中取出了一条被裹起来的皮卷。

  “这是我族献上的汪古十三部牧猎路线及驻地周边的地图,愿献可汗帐前,另有铁货一车,可惜被那破野部杂种劫去,不能敬献可汗。”

  骑手用刀背将那地图挑起,先打开简单扫看了一下,大致没有什么问题后再交到了那百夫长的面前。

  百夫长就识货许多,他也是部族中的头面人物,见识相对更广,仔细辨认,就知道地图不假,那么汪古莫南的身份就坐实了大半,于是他号令一声,让一名骑兵载上汪古莫南。

  先前那队抓住男人折磨的掠夺者见此情景,以为百夫长将要带队离去,心中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听那男人忽然厉声斥道:

  “杂胡贱类!全无德性,天衍杀道,重生重死,岂容尔等胡作非为!”

  “可汗有铁律,杂胡只知贱戏,这人你们杀了倒是简单,扰了天降杀伐的事业,就是落你们去阴曹地府不得轮回,又有什么算!”

  “众去一!杀!”

  见众胡骑被他血淋淋的话语吓住,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百夫长又是一声厉呵:

  “动手!”

  如果等到他亲自行罚,这一队胡骑都得死。

  七个胡骑,少了一个队率,不然刚好就是一率人马。

  众去一好理解,三个人死一个。

  只是一次违背军法纪律,就是如此血淋淋的,比什么什一抽杀还残酷可怕的后果。

  然而对恐虐信徒来说,这却稀松平常。

  而且这群杂胡不仅是纪律问题,如百夫长所说,他们肆无忌惮的行为,破坏了“天衍杀道,天降杀伐”的事业,那是最不可饶恕的,就必须要流血来制裁。

  打先头的,就在百夫长前面不远的那胡骑直面着凶悍的修罗众杀气,脸色苍白,一咬牙,扭头挥刀就朝自己的同伴砍去,而在队伍末尾,也有一个人和他秉了同样的打算,一刀穿胸,背刺了自己前方的骑手。

  眨眼功夫,七名不久前还趾高气昂的胡骑就死了两个,着实吓住了汪古莫南,他忽然觉得,族长的那谋算是不是太......疯狂,也太过不自量力了些。

  面对这些完全视人命如草芥,并且还是包括自己的命在内的疯子,汪古部算什么“修罗天的战士”,他们是锤子的修罗众。

  怕不是到时两边一见面,铁面汗这边的疯子就觉得汪古部的人太软弱,不符合预期,先拿他们屠了祭旗......

  “走。”

  见行刑结束,百夫长面无表情,呼了一声便带队朝大营而去。

  ......

  “六百骑,大汗授我六百骑,我就能降服破野部余孽,斩其酋首献于大汗!”

  “破野坚!要灭你那些不知好歹的族孽,哪能要的了六百骑,大汗予我三百,我只用三百骑!必灭破野余孽!”

  “秃发忽余!我不想和你意气之争!六百骑我一定能为大汗解决那些孽障,三百骑.....我怕你不自量力,坏了天降杀伐的证道大业!”

  “他妈的!”名叫秃发忽余的粗犷蛮汉拔刀而起,吼道:“你现在就去召你破野部,尽管六百八百骑,我自聚我秃发部三百兵,看我到时能不能砍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在他对面的另一行同样也是胡蛮模样的人也纷纷怒目而起。

  “唉......”

  就在双方针锋相对之际,一声叹息悠悠的从首座上传下。

  那撑着脸,戴着铁面,方才正在假寐的人悠悠转醒。

  刚还剑拔弩张的两方顿时一个都不敢吱声了,率先亮刀的秃发忽余将武器一丢,就朝着上首单膝下跪。

  “大汗!”

  帐中之人无不跟随,同称:

  “大汗!”

  被他们如此恭敬惧畏称呼着的人,看模样似乎也不大,比起在座一个算一个各具人形的蛮人凶汉来说,“娇小”许多,脸上戴着铁面具,看身形好像只是个半大男子,裸露出来的肌肤白皙似梨似雪,根本不像一个草原蛮子。

  “破野部的事,就让破野部的人去弄,破野坚,我给你八百骑,许你杂胡任调,我只给你四天时间。”

  “大汗信重,坚领命!”

  “四天做不到,就六天,但不论功了,再不能,你就把部众交给其他人,去做个前驱吧。”

  “是!”

  “你们也别闲着,继续谈谈之前定的那几个目标吧。”

  长安叹了口气,摆摆手。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自己一个禹城氏归化部一心向南的草民,如何就成了这北方的“可汗”呢?

第三十一章:命运的奇妙

  长安对此不禁感到一种命运的奇妙,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把他推着走到了这一步。

  他一开始想借血月战帮的力为禹城氏复仇,后来又想利用草原兼并频发的特性,聚起一支大军,和万眼战帮本部做上一场......

  结果这计划进行的速度,快的有些超过了长安的理解。

  长安自率领血月众搅局了秃发和破野二部的厮杀后,至今不过月余,竟就从兵将不过数百,一支规模稍大一点的“马匪”,一路厮杀,滚成了坐有上万部众,号令一方,立帐称王的“可汗”。

  因长安不想暴露自己的相貌,所以总是戴着血月战帮的铁面具遮掩示人,于是敬畏他的部民就为他上了一个“铁面汗”的尊号,这名声近来在草原上传扬,随着他直接挪用的血月骷髅旗征战的脚步向四方传开,以至于都有些小股的游牧势力,马匪之类“慕名来投”,让长安的势力日益壮大的同时,也让他越来越感到不安。

  这大大的超出他的预期,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原本根本没想聚到这么多人,在长安的计划中,他是想着收拢个几千人兵马,就可以去找千目要塞了,一边发展,一边搜集情报,再做估算。

  但长安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他不是四天邪徒,他———至少他的心现在是在南方的,但问题是,他手底下的人绝大多数都这种放到南方抓获可以直接处决,脑袋拿去筑京观的邪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