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倒是取得了一些成果,毕竟一位战无不胜,威望日隆的伟大统帅,自然他说是什么,士兵们就认可什么。
然而,四天信徒中,唯一讲究纪律的,却又恰恰是最为嗜血杀戮的修罗众,他们要是听得进去,愿意做,那么反而就肯定能做到好,而血月部的大军组成部分又不仅仅只是虔诚的血神信徒,还混杂了许多其他信仰的游牧战士,因此,滥杀的问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彻底清除,除非有朝一日不用再打仗......
.........
札剌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是他第二次前来拜见这位强大而可怕,同时极度狂妄,胆大到敢于在崛起后不久,便直接挑战一位威名赫赫奸奇巫师的可汗。
“墨尔根......”他匍匐下去,和自己儿子一起,就要齐声喊出事先协商过的口号,但长安却对这种无异议的马屁无感,他只是摆摆手,冷声道:
“好了。”
“折兰部已被我击败,我会将其拆分,然后,我把五分之一的部民和战利品分配给你,作为你贡献出那一百五十名骑兵的回报,现在,我要你在今天之内清点你的部落,包括那些将加入阔察部的‘新人’。”
“然后......”长安顿了顿,这是他为这场战争所能尽到的,最后的,虚假的“仁慈”了吧?
“我要你们带上所有东西,骑上马,往南方走,一直走到阳光是暖色的地方,在那里停下,等待我的命令。”
“如果你们违背我,胆敢回头,我就会将你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可汗的声音冰冷,通过面具转化之后更是变得刚硬似铁,没人会怀疑他话中的杀意果决,尽管无法理解作为征服者的可汗为何会把本来应该奴役着往死里用的投降者扔到远方去———就算处于对这些墙头草并不靠谱的担忧,理论上也可以把他们当做炮灰使用,但长安不用,反而将他们驱赶向南。
以游牧部族的迁徙性,加上阔察部原来的首领、权力体系都没被打破独立性,但凡给札剌罕跑出五百里去,离开了血月部的直接监控,他就有把握能说服部民支持自己,从此脱离掌控,不管是改换门庭投奔其他大部,还是重新成为独立部族都是他们的自由。
札剌罕心里猜不透可汗这般做的目的,因为他是绝对不可能将一位杀气腾腾的修罗军阀和“仁慈”“不想伤及无辜”这些事联系起来的。
何况长安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如此矛盾,一面驱赶一些自己的“敌人”去死,一面又对一些自己的“敌人”心存怜悯。
他实在想不透,索性就不想,随心而动,那些纠结的问题,等他完成复仇之后,再做定论也不过。
就在长安所在的不远处,一群俘虏被串着绳子,牵到一处去聚集,一个有些佝偻,外表已经十分苍老的老人瘫坐在一处倒塌的帐篷外,见着这一幕,忽然大声嚷道:
“我看到那印被揭开了!”
“一个声音说:‘我来!’一匹白马就自深渊中跃出,骑在马上,捧着书,往那人头上戴去,是赠他冠冕,送他胜利的;”
“又一个声音道:‘我来!’一匹红马就从深渊中跃出,骑在马上,将权柄交给了那人,叫他从此可以自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厮杀.....”
他的话语和行为都有一股疯癫的意味,士兵们并没有坐视不理,很快就有人走到老人面前,勒令他闭嘴,谁知道这人丝毫不见惧怕,将那似乎预言的谶言念完后,双眼忽地翻白,然后脖子一仰,张大嘴巴,就有一只通体漆黑,只拖着两根蓝色尾羽的乌鸦竟然从他嘴里钻了出来,踩在老人的脸上,抖擞了一下身子,展翅飞去。
第五十二章:谶
长安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心中莫名感到悸动。
这一幕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乌鸦,飞禽鸟类,在东方的混沌信仰中,几乎都直接指向一位大能:
篡变天;
也即西人谓之“圣奸奇”。
人们相信这些和自然一体更胜于人的生灵是最容易被天神作为化身对象的,或是降下征兆的媒介。
死兽复生,鸟群徘徊,蛇种骚动,这些“灵异现象”都被视为一种神迹,混沌信徒们将其认为这是诸神力量正在注视他们的迹象,并将其解读为种种征兆。
即便是信仰最虔诚的修罗众士兵此时面对这般“奇迹”,也不知该做何为,那折兰部的老朽只是一个媒介,如今已然气息尽绝。
而那些折兰部的失败者,作为比较普遍的奸奇信徒,此时却受到了感召一般,对着那乌鸦飞去的方向叩首不已。
很快就有士兵反应过来,开始制止这些俘虏的集体行动,但呵斥和打骂都不能第一时间将他们叫停。
长安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沉默的看着事态发展。
而一旁的崔宾也目睹了这一切,脖颈不由渗出细汗,忽然灵光一闪,拔高嗓门,用出全身的力气,高呼:
“神~鸦~有~谶!”
他一字一顿的震声高喊,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长安在瞬刻的反应后就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他从崔宾那里,听到过一个故事。
正是关于这段话的。
但崔宾和他故事中说的那种情况不一样,这个有急智的震旦逃亡贵族,已经完全融入了自己作为一位草原可汗谋士的身份中去,此时面对异相,在可汗沉默,人心浮动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献计”,为主公破除当下的尴尬。
于是,只听崔宾双手高举,像是发了癫症一般,但这正是他聪慧的一点,草原上,就流行这样的做派,时刻端着的礼仪、处变不惊的从容姿态,那是震旦文明人才有的传统,在草原上就必须得表现出你这个人远异于常,有似“圣愚”一般,才容易让人敬畏,然后信服你的话语。
“谶!”
他又高喊了一声,这个字,在震旦是一种禁词,但对奸奇信徒来说,绝对不会陌生,因为这是如同鲜血颅骨是血神的标志一样,这个音节所象征的也同样是天尊的标识。
“尔等愚氓,既听谶言,还不知真意?!”
他上来就骂了那些降人,甚至包括在场的血月部士兵,骂了所有人一句“愚氓”———当然,肯定不包括长安。
然后转身对着肃立按剑的可汗大礼拜下,又直起身子,扯着嗓子高声:
“神鸦之谶,正是我大可汗,得四天认可,众神青睐的证明!”
“君不见,冠冕、权柄......无不是象征之物,此四物者,冠冕为王权,权柄主战争,都是在预示我主,当秉持杀伐,修兵戈之利,专变谋之道......统圣门四教......”
脑中思绪的台本句词到此刻,达到高潮,崔宾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的震声喊出:
“征!伐!天!下!”
连空气都沉默了。
此刻硝烟犹未停止的战场上,只有还在噼啪燃烧的火焰成了唯一的动源。
第一个激动的士兵跪了下去:
“墨尔根汗!”
就此打开了开关,周边的人像是起了连锁反应,纷纷朝着长安跪拜,高声喊出他的尊号:
“墨尔根汗!”
“墨尔根汗!”
崔宾适时又高声喊出最后一句他为自己这场堪称急智且完美的救场而想到的台词:
“此战我军必胜,天命在吾主!神恩在吾主!”
于是,被他这番话洗脑的众人也就继续欢呼起来:“神恩可汗!我军必胜!”
“我军必胜!”
见到声浪已成,连那些就在前不久,还和血月部有着生杀之仇的折兰部降人,都被这气氛带动,朝着站在那,身形并不高大的可汗主动叩拜起来,崔宾心里已经十足的庆幸。
胆大的谋士当然知道光是他的这番话语是没那么具有感染力的———真正让所有人都为之触动的,一是可汗征战无不胜的战绩积累的威望,另一方面,则是最关键的一点:
在他胆大包天到,“代天传谕”后,四天竟然没有降下处罚,当场把这个做了神明“嘴替”的震旦人变成一头丑陋的野兽人,或是比那还可怕的,扭曲的混沌卵,就已经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崔宾所说话语“真实性”的一大佐证了。
有时候沉默也代表着一种支持。
草原人无不信神,不管这个神是南方的“龙神”还是天之四邪又或是其他的异教神明,总之,他们信仰很虔诚,因为神的力量确确实实的深入在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点没人会怀疑。
汪古部生下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就能行走,婴儿时期的魅力就让族里的人们为了争夺她未来丈夫的人选大打出手,等到能走能跑的时候就无师自通了舞乐,并且能踏入蛇群不被其伤......这就是极欲天的赐福。
秃发部的族长兼祭司几十年不洗澡,身上的泥垢挖下来涂在武器上只要擦破点皮就能杀死敌对势力里那些强大的战士,但却对朝夕相处的部民无所侵害,腐烂的食物他们也可以食用,这就是祖父的恩赐;
毫无疑问,没人会怀疑,在一场“神迹”刚刚发生后,有人就立刻声称自己得到了诸神的青睐,而没被神罚劈死———会是一个谎言。
神鸦预言血月部的铁面汗会赢得战争,然后手握权柄,杀伐天下的消息随着血月部的快速行动很快就和他们的箭矢一起传遍了千目要塞周边。
被他们击败的部族都会被灌输这样的一套信息洗脑,然后被塞好武器,骑上战马,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稀里糊涂就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他们上午还是被击败的俘虏,被征服,即将受到奴役的对象;然而下午却已经弯弓搭箭,为新首领效劳,并将箭矢射向或许过去还是自家亲近部族的队伍。
第五十三章:千目
“我必须要拜见大巫阁下!”穿盔甲佩长剑的男人强压着自己的怒火,向守在高塔门前的侍仆道:
“那些疯狂的野蛮人侵入了大巫的领地!并且已经将折兰、鸦眼几部都给打败了!我们请求大巫阁下下达命令,让军团动身吧,否则那些嗜血的疯子就要把他的仆人给杀光了!”
高塔的门卫是两个身形高大,浑身遮在罩袍下,透露着一股子阴气的家伙,他们是这的守门人,唯一的一个,万眼战帮里能够长期接触到大巫本人的仆从群体。
这些侍仆的身份并不算神秘,在披上这层罩袍之前,他们都是战帮中叱咤风云的人物,不过棋差一着,在斗争中落败,然后就来到此地,成为巫师的近侍。
人们不敢猜测这些人会受到大巫怎样的对待,但肯定的是,如果巫师没有一个让他自己足够放心的控制手段,是不会把一群会对自己可能造成威胁的人留在自己最身边的。
听到男人的话,其中一人转了转头,罩袍下,传出几声干枯的,像是树枝折断般的哂笑,折磨人的耳朵。
随着那阴影中的蓝光闪烁,一阵诡异的声音自罩袍下发出:
“库咔库咔嘎咕奇喀咕~(战士,大巫圈养你们的意义,就是为了清理这些会打扰他的麻烦)”;
男人低下头,眉头紧锁,但依然坚持:“我们以此为荣,但是.......这次的敌人非同小可,我们需要,需要大巫阁下的直接指引。”
一只焦枯的手忽然伸出道了他的面前,男人被刺的退了一步,又立住不动。
只见那说话的侍从伸出完全不似活人的手来,将他的头掰了起来,然后低下身子,凑近来看。
罩袍似乎具有某种魔力,被阴影遮挡的地方无论眼睛有多么锐利,都无法看见那里面的细致,只能看着两点蓝焰在黑暗中闪烁。
侍从嘴里发出的原音依然是一种奇怪的杂音,但受过印的男人倒是能够直接听懂他的话。
(你在迷茫?)
(你在恐惧?)
“我唯一恐惧的,就是我辜负大巫赐予我的使命。”阿蠕葛如此说到,然后将最新的情况向大巫禀明:
“敌人粗鄙,卑劣,竟敢犯下欺天之罪,谎称应了神鸦之谶,来摧灭我等。”
“在我来的时候,那个‘铁面汗’的军队已经包围了羯石部,呼延总率了十部百户,一千四百众去救,被敌人伏击打败,羯石部已经向敌人投降,转过来攻打其他领地上的部族。”
即便在这种时刻,阿蠕葛也没有放弃给自己的对头上上眼药,最好是能一脚把对方彻底踩死。
当然,这不怪他,毕竟,你要是不先出错的话,谁才能抓住机会呢?
侍从嘴里发出咔咔的两声,不知是在笑还是感叹。
“嗡~~~”
在它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背后高塔的大门忽然缓缓打开了,两个已经非人的侍从便退到了道路两边去,恭敬的跪了下去。
而阿蠕葛则显得更加卑躬屈膝,直接整个人呈大字趴在了地上,只不过双手很快又竖着向上伸出,更像是一个火字。
“嗒”
“嗒”
没听到脚步,但却感知到了风声,阿蠕葛还是不敢抬头,直到有个什么东西在他额头点了一点,他才崛起屁股,让自己往前爬了两步,然后双手捧住一只鞋,大声喊道:
“向!”
他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原因很简单,有人把他“禁言”了而已。
巫师手上权杖的顶端亮光一闪。
“敌人现在在哪。”
一个声音响起。
“距离要塞还有两百里!根据斥候,羯石部投降之后,‘铁面’没有朝要塞进军,率部又向北,应该是去进攻那里的令役部。”
巫师的法杖向下点了两下,戳的阿蠕葛后脑生疼,但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动,哪怕巫师要用杖尖把他戳死,他也只能坦然受之,否则如果触怒大巫,只会面临比直接死亡恐怖千百倍的折磨。
奸奇门下的资深巫师无不是于魔法一道可称大师的人物,玩弄灵魂对他们来说比之最精此道的吸血鬼也不遑多让。
“瞎才。”
大巫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他似乎已经习惯。
“他们已经来了。”
千目要塞的上空,阴云密布,有一些仿佛裂纹的光影在空中不时隐现,似乎昭示着在这样一个阴抑的日子,将有什么不详的事要发生。
.........
长安骑着建马,眺望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
比起他曾经远远望见一眼,高耸,巍峨如山脉般的长垣,千目要塞的规格只能说小巫见到大巫,然而即便如此,在这蛮荒草原,也是一座千里无一的大城,对缺乏攻城手段的游牧军队来说,和长垣的坚城铁壁其实没什么区别———他们都得拿人命去填。
除非,有其他的力量作为帮助。
这个距离已经不算远,长安的视力又极好,已经能够看清楚城墙上挂着的那一排排尸首,正瞪着干枯的眼窝目视着城外。
他们的尸体已经干瘪,眼睛处只余两个凹陷的孔洞,里面燃烧着诡异的蓝火,仿佛永不熄灭般散发着幽深的蓝光。
不知道有多少具尸体被大巫钉在城墙上,然后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处理。
在黑暗中远远眺望,那尸体眼中的蓝光就好像城墙外竖立的一根根火把,一只只会眨动的眼睛般,千目要塞就因此而得名。
围绕这座要塞产生过的血腥争夺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不计其数,万眼战帮不是这里绝对的主人,可以预见的,长安不会是这里的最后一个挑战者。
在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这些在长垣外伫立的,被冠之以“要塞”“堡垒”之名的城池,震旦人的犁庭扫穴都不能把它们摧平,因为它们乃是“神铸”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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