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从长安“借力复仇”开始到如今也才过去小半年的时间,能靠着不断的中小规模战争和胜利造就一支整体士气还算不错的军队已经很难得了,更多就谈不上什么指望。
所以,这有些稀松,并不特别整齐的箭雨对万眼一方步兵造成的伤害有限,好在长安通过突袭扫荡各部,缴获了不少物资,能用的都给大军用上了,否则没有铁箭头,这些箭矢对披甲单位的威胁实在不能够看。
血月的步兵线采用了一种弧形的阵法,每队由八十人组成,像是一轮两头朝内,中间向外凸出的弯月。
最前面的是盾刀手,然后是枪兵,重迭布局,除了没有机动性外,对步、骑、弓都能有不俗的抵抗性。
两百米转瞬即至,双方的队伍很快就短兵相接,正式交锋起来。
在这场战争中,血月和万眼都不约而同的采取了“炮灰先上”的战术。
先把手底下最能打的精锐压住,阿蠕葛是派那些逃亡要塞的部族散兵先打前头阵,而长安也是如此,把那些近段时间整合收编来的游牧军队部分放在了前列,然后以可靠的老战士们作为混搭作为二线预备队和一线指挥。
他们是防御的一方,不能不在第一道防线上下功夫。
万眼的第一波攻击并不算猛烈,敌人的冲击只是略微地使防线晃动了几下就稳住了,长安准备的战术似乎还没有发挥的必要。
但阿蠕葛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试探,当他通过接战的反馈判断出了血月部的大致战力后,没有一点犹豫,就将职业兵大队派了出去,还有四百人的战团士兵,混沌勇士。
他看出来的长安的战术,不得不说,阵型倒是颇有几分精巧,但是指望杂胡能硬扛披甲的战团兵攻势是不可能的。
阿蠕葛这举动略有一些冒险,他料定长安的布置和自己一样,只是在仆从兵身上多下了一些功夫,绝对预料不到他会在第一波试探攻势还在持续的时候就忽然加码。
这个做法十分大胆,但也确实立竿见影,随着万眼部立定,他们的弓手也开始了还击,在阿蠕葛的命令下,万眼战帮训练度更高的射手队伍以攒射指向一处,试图打开缺口,配合精锐的战团兵速度撕开铁面汗的防线。
“骄横得逞几时能?血蛮速授首!”
“不求真知跪蛮勇,妄奢往献头?”
奸奇的信徒高唱着嘲讽敌对恐虐信徒的诗歌和顺口溜,扑向了敌人的阵线。
效果立竿见影,普通的部族士兵对上这些又是披甲,又是身上带花纹(信仰也是地位象征),还力量平均比他们强出一大截的“正规军”,哪怕有长安策划许久的战术增益,也还是很快就出现了阵线动摇的问题。
万眼部的职业士兵压上后不久,“半月”就被往后推动,被夺取了不少空间,那轮新月似乎是被打的反过来,朝内凸了一般。
就呆在长安身边观战的崔宾见此情景,哪怕提前知晓了谋划,此时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生怕战局错判,被敌人“假戏真做”的打崩了阵线。
但不论是提前做出的战阵调整,还是阵型布局,都是为了现在这样局面的。
长安并不知道,他的战法和另一个时空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刘寄奴威名赫赫,但却似乎昙花一现的“却月阵”有一些相似之处,尽管条件并不一致。
血月部的阵型整个就是一个大的“半月”,不过凹口对外,而凹口中又排列着许多凹口对内,凸面朝外的小半月,采取这种阵型,会减少队伍整体接战的时间,敌人要进攻,会因为凸面的宽度有限,只能向两边延伸,好像是要反包住新月一般,但这个过程会拉散敌人的兵力,迟滞后方增援的速度。
但问题也很明显,那就是最前边的“凸面”会受到敌人迅猛的打击,很容易就被打的节节败退,而他们的后退也正在长安的计划之中。
内凹的半月,在敌人的攻击下,被打成了外凹的半月,而这时候,二线的部队就要顶上去,承住正面不被敌人打崩,和两个月尖的精锐形成三个支点,把被敌人打退,变成反过来包住敌人的情况,三面同攻。
但血月的步兵始终不如万眼的精锐,若是只指望靠步兵战法就能击败强敌,恐怕不容易,好在长安的骑兵并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提前铺开的阵型,内凹后形成的“口袋”,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出动弓骑,依制行事。”
长安眼见阵型差不多站稳,战场已经达成了自己想要的局面———但这并不是持久的,如果没有别的砝码上秤,或许很快万眼就能凭借步兵优势取得正面突破,而那无疑意味着血月的失败。
既得命令,那些已经专门为此训练过的杂胡骑兵,就纷纷以两百人为一队,初起时有些乱哄哄的,但在号旗的指引下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从两翼冲出,还是没有任何整齐、美观的感觉。
群马奔腾,烟尘扬起,好大的声势,除非眼瞎耳聋,否则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这一情况。
阿蠕葛自然是看到敌人的骑兵被调动了,光从装备上看他就知道这都是些杂胡牧骑,指望不了他们有多少战力,但“铁面汗”既然出招,就不该是无用功......
“难道他想凭这些骑兵冲阵?”
阿蠕葛摇摇头,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阿蠕葛不是傻子,血月摆出的阵势,他琢磨琢也就能看出个大概,只是细致的还推论不出来,一个口袋阵,他敢从正面钻入,就是要正面打崩你,自然是防了后方的。
底层的牧骑,在你调教好他们之前,实在不能指望他们有多少血勇,直冲防备完善,还有枪阵的步兵阵地,绝对不是这些一眼就松散无纪律的胡骑能做到的,他知道血月的一些情况,铁面汗就是有通天之能,能在短短时间整合这些胡骑为其所用已经是很不得了了,让他们直接去拿命冲死,除非长安能跟檀力戈一样,把部众催眠成不惧生死的疯子,否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然而血月部采取的战术,却令阿蠕葛万万没有想到。
“停马!停马!”
“可汗军令!停马立定!”
各自到了差不多的地方,排在前头的骑兵队官们纷纷大声呼喝,而早已经减速过的胡骑们也纷纷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下马!”
这些娴熟的牧民骑手纷纷翻身下马,
“备弓!”
诸骑取下长弓,搭上箭矢。
“————射!”
“嗖嗖嗖!”
随着命令下达,箭矢齐刷刷的射出,落向万眼一方的军阵中。
“好胆!”阿蠕葛目眦欲裂,眼看着这一轮射击就对万眼一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血月部的可汗竟然意向天空,将这些胡骑当做弓兵使用!
直接利用他们骑兵的机动性,快速绕到正面战场外方便射界的位置,然后下马步射,打击万眼军队薄弱的侧后方!
而且血月部的胡骑在这一套流程上却显得十分具有纪律性,先是蓄力猛射三箭,然后就是一阵速射,之后在军官的命令下直接翻身上马,继续机动,不给敌人锁定自己,对弓的机会,等到了一处新场地,换了不同射界后再重复一遍这样的操作。
“让仆人去挡住他们!”阿蠕葛咆哮着下达了命令,然后决定不能允许战局这样发展。
无论如何,血月一方都有着人数优势。
他们把两千骑从两千名既没有组织也没有士气,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战斗力的骑兵,变成了两千名机动性高强的射手,可以从四面八方,几乎无死角的对万眼的队伍进行打击。
而万眼的士兵再精锐,也不可能把自己全身上下,除了脚底板以外的地方都防的滴水不漏,他们正面要对敌,背后还要小心箭矢,哪里能轻松了去。
于是在这些箭矢的打击下,很快就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第五十七章:祭血神
阿蠕葛知道这样继续消耗下去,对自己一方胜负难说。
万眼的人数本来就少,铁面汗的这次突袭比上一次铁勒昆率领的血月大军对千目更具威胁,因为后者已被大巫的预言所侦测,他们提前坚壁清野,收拢了兵力,最后依托要塞的坚城与强敌决战,而在这一次爆发的战争中,即便大巫不下达那道对来他说颇为不解的出兵令,万眼也面临着一个尴尬的局面:
而千目要塞内的万眼本部可用兵力总数就那么多,城墙和各处关键设施不可能不留人手。
平时如有行动,一道命令传出,很快就能召集起来大量的仆从军为他们鞍前马后,但长安这次的突袭十分迅猛,先剪灭了左右两翼在他进军道路上最直接可能造成威胁的万眼附庸,并收编其人力为己用,又多路出兵,不再寻求一定要将其歼灭,而是只要做到削弱、震慑那些附庸部族,使其短期内无法对万眼形成助力就够了......
而他自己则率领主力直抵要塞城下,做出大举围攻千目要塞的姿态,一方面是为了试探对方虚实,另一方面也是震住周边那些已经随着扩散的败兵逃人知晓又有敌人来犯的部族,如果强敌在外,那他们不用多想,肯定是撤向要塞之中和宗主战帮合兵一处,但如果强敌已经在内,把要塞围起来了,以奸奇信徒的多诈诡谋,自私自利习性,他们是绝对不会在局势还不明朗的时候就冒然跑来中间搅合这趟浑水的。
毕竟,敌人或许不一定打得下要塞,但抽出空来把他们摁死肯定轻而易举,毕竟是敢直接对万眼开战的势力,无论如何都应该将其视为与其同等的敌人来对待。
而长安实际上也确实秉了这么个打算,他原计划就是对千目暂且围而不攻,如果万眼不上钩,他直接调头回去继续暴揍那些外围附庸,反正他是进攻方,主动权在他手上,万眼追出来,也是一场平原决战,他要的就是这个,万眼不出来,他大可以先荡平周围的部族,彼消我长,至于身后那不知何时将至的大麻烦,到那时再看吧。
......
因此,要塞的人手并不充足,阿蠕葛对出城战斗其实并无多少信心,他既不敢带少了部队,导致野战失败,也不想多带了兵马,削弱了要塞的防御力,开战时就十分矛盾,后来还是觉得要塞人手虽少,但控制住城门,敌人想要夺取也没那么容易,反而野战绝对不容有失,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自个的脑袋和未来,于是才领了两千精锐的战团兵出战,只在城内留下一千余人。
但敌人虽然棘手,却并没有阿蠕葛想象中那般难打,“新”血月战帮——准确的应该叫做血月部,血月汗庭,平均质量甚至不如前一次血月南侵的时,毕竟那次是真的“正牌”混沌战帮倾尽所能发动的攻势。
那么,就应该在他最有优势的地方战胜对方,对万眼一方来说,他们的优势毫无疑问就是在战场的正面,只要打崩了敌人的中军战线,那么阿蠕葛的任务就算获得了成功,他的部队可以重新结阵,主动权就握在他的手里,是追击还是“胜利回师”就都任他选择。
心念及此,阿蠕葛不再犹豫,戴上头盔,示意令兵挥动号旗,他将带着战帮中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踏入战场。
“圣智在上!”他喊出战吼。
回应他的是许多声狂热的呐喊:
“洞悉一切!”
“千眼之子!”
“我知敌死!”
而同一时间,万眼一方的骑兵也纷纷出动,占数量大多数的胡骑,在指挥官们的命令下也分成了许多个百骑小队,各去往一个方向,驱赶那些在战场上游荡的弓骑,那些精锐的战团兵,浑身披甲的混沌骑士则缓缓动了起来,朝着战阵的右翼前进。
“口袋阵,只要我的矛够锋锐,直接撕掉你的一边,你还能拿什么把我套住?”
阿蠕葛心里想着,在确认命令传达无误,军团已经按照自己的思路调动起来后便不再操心战局,而是放下面盔,准备与军团勇士直接踏入正在交锋的第一线。
而在万眼的对面,长安也注意到了敌人的动向,万眼的精锐已经动了起来,那些衣甲鲜明的骑士动作十分明显,那些举着旗帜的战团兵也是如此。
他知道自己不能让步兵败退,在正面战场输掉,对血月来说就输掉了这仗,对他来说甚至可能输掉一切:
这一仗失败,他要打进千目要塞,摧毁万眼,杀死大巫,完成对禹城氏复仇的计划就不知还能否完成,因为时间已经紧追在他的身后......
“让速不台和兀良哈出动,目标是击溃敌人的散骑,尽快为弓骑兵扫清障碍,让他们重新发力,再把三个预备队都加强到左翼去。”
“崔先生,麻烦你留在这里,代我观察战局,时刻传递信息。”
被点到名的崔宾脸上一白,想要劝诫道:“可,可汗......”
已经收拾战装,准备出战,面具刚戴上一半的长安回眸睨了他一眼,既有超凡脱俗美少年给人的惊艳与清冷之色,也有修罗军阀,无情可汗的凛威果决,不容质疑。
长安的皮囊生的极好,按战帮里那些侥幸见过可汗真容的蛇神信徒们一旦被修罗信徒听到就容易引发一场冲突的碎嘴来说,“可汗应该是蛇神神选才对,从来没见过那样漂亮的人”———毕竟长安不可能一直戴着面具,他也没下达过不准摘他面具的命令,因此在他昏迷的时候为了给他喂食和擦拭,早就已经被揭了去,他一心想隐藏的自己的相貌在战帮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当然,大众普遍只知晓他们的可汗极其貌美,这也被视为是一种蒙受赐福的象征。
......
崔宾的话咽在了喉头,他看着已经戴上面具,那惊艳的一瞬仿佛只是梦幻泡沫,随之而去的可汗,忽然拜下,沉声道:
“在下,唯命是从!”
“但也有一肺腑之言:若我军左翼不支败下阵来,敌人只有夹击中军,或是趁兵败攻取我等如今脚下所立,营帐、帅旗所在之地两条路可选。”
“可汗请勿以大营为念,我会死守此地,请可汗但随心意!”
长安又认真的打量了这个震旦逃人一眼,相信了对方此刻表露出的果决和魄力,于是也认真地回了一句:
“好。”
随即,他看向已经整装待发的可汗卫队和血月众,拔剑向前一指:
“杀敌!”
“祭血神!”
整齐的战吼回应着长安。
尽管他从来没有发自内心过喊出这样的口号,但无论如何,此刻他也必须要依靠那冥冥之中的黑暗力量,或许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两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战力不凡,从各个方面都堪称精锐的队伍就这么双向开赴,他们都知晓对面的敌人将会是怎样的强敌,但都信心充沛,满怀狂热的认为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第五十八章:胜负
两军的精锐相继投入战场后,很快就抵达前线,将正面战场剩下的宽度彻底填满。
千眼之子是整个万眼战帮中最为精锐的一支战团,总人数只有三百人,分为内外两部,但并不是以实力来划分的,只有有幸得到大巫认可的人会被提拔到内环的巫塔卫队中,作为大巫的亲兵,享受这一难得的荣耀和伴君如伴虎的危险和机遇并存。
而剩下的两百人,则是作为整个战帮中最强大的一支尖兵,只听命于大巫,或是大巫授权的指挥官,平时是属于地位还要高过底层指挥、官僚的存在。
全身披甲自不用提,他们所使用的武器都甚至可以称之为“魔剑”,锋利无比,更有元素之力附着,对上普通兵器、盔甲,可谓削铁如泥。
挡在他们前面的,不管是牧民兵还是职业兵组成的防线都会被砍瓜切菜一般迅速撕裂,只有精锐的战团兵才堪是其一合之敌。
然而这一凶猛的势头并没有持续许久,便在长安率领的可汗卫队面前止住了脚步。
恐虐信徒平等的将一切生命视为战斗,获取荣耀、鲜血的对象。
那些狂热的,戴着半覆式面甲的士兵冲在第一线,用同样迅猛,甚至更胜之的攻势,不仅停滞了敌人的攻势,甚至反过来压制了由千眼之子所主导的这场进攻势头。
“敌酋在那!”
阿蠕葛砍倒一名向他扑来的血月士兵,身边跟着的亲卫对统帅喊到,这声音同时让他们双方都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
长安的长剑同样刚刚从一名千眼之子的胸膛抽出,后者的身躯无力的就此倒塌。
这剑是他缴获所得,是如今整个血月战帮中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柄武器,普通的凡兵凡甲即便被它劈凿破损,它自身也不见一点明显的损伤,自然要落在最能发挥它威力的可汗手中。
长安没有任何犹豫,举剑一指,做出一个十分明显的邀战动作。
阿蠕葛头盔下已经因为战斗而微微泛红的面颊扯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正有此意!”
在这场战斗中,双方目前尚属于均势,但不论长安还是阿蠕葛,未思胜,先虑败,都已经知晓了己方失败的可能和弱点。
万眼是人力问题,如果不能在正面战场迅速取得足够优势,等到散出去的胡骑被打散打崩,敌人的弓骑兵重回战场开始火力打击,那他们的步兵就必败无疑;而血月则是如果不能顶住敌人的正面和左翼攻势,输掉步兵就满盘皆输。
在这时候,速度对两方来说都是生命线。
在长安的视角下,他可以拖延,但万眼的战团兵比血月一方更多,即便正面的精锐数量和血月不相上下,也能有更多的士兵堆到其他方向,比如配合混沌骑士对血月的左翼发起猛攻......这样的话,血月的左翼很难坚持得住。
他也必须要为保正面不失,而采取一种冒险的方式。
击败敌人的首领,挫败他们的这波猛攻,就是长安思考后最稳妥的方式。
他已经习惯战斗的感觉了,因此,他并不考虑自己亲临战争所可能遇到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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