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也许是大战了一场的原因,长安的脑子转的有些慢,但也许是情况发生的太快了,在他的思维转过来之前,变故就已经发生了。
前头的崔宾只领了十二骑离开战阵,前往两军中线的地方喊话试图交涉,然而他还没进入位置,对面的震旦大军中就出来了一队骑兵,朝着崔宾这队人马一阵攒射,崔宾马术不佳,被吓得直接跌了下去挂在马身上,然而也因祸得福,没有中箭。
但他的随从就没这么好运了,当场被羽箭射死三人,伤了数人,阵脚大乱。
血月的队伍顿时一片哗然,士兵们的怒气被激发了,长安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震旦人连谈话的机会都不给吗?
他忍住心中激荡,却见崔宾好不容易翻身从马背上坐起,似是想到长安之令,冒着箭矢高声大喊,声音传到长安这已经变了味,但依稀可以听出他确实是在传达长安的意思,然而震旦大军连一点交涉的意思都没有,又是一阵箭雨发出,将使队驱赶。
崔宾手臂、屁股上各中了一箭,惨叫一声跌落马背。
好在侍从忠于职守,拼死将他推上坐骑,去的时候十三骑,回来的时候只剩六人,几乎人人带伤。
血月众人自是十分愤懑,但怒火之余,见敌人态度强硬,一些意志并不坚定的人心中也暗暗动摇起来,震旦人来势汹汹,放眼望去,除了少数胡骑义从以外,几乎见不到未着甲的锐士,那些个长垣精骑,高头大马,马背上的武士更是精锐非凡,要是汇合全盛时期的血月、万眼两部势力,或是给血月部消化整合万眼的时间,并非是没有一战之力,然而在大战之后的这个时刻......
就算是再狂热的人也不能笃定他们的受赐者首领就一定能率领他们取得这场胜利。
长安的心这下彻底沉到了谷底。
震旦军队连一个交流的机会都不给,就是他愿意“臣服”,也很难换取对方停战,除了他肉袒出降,似乎就没有其他停战的可能了,可那样做,长安就彻底失去了自由,甚至连性命都.......
在他思考的时候,受伤的崔宾回到了军营中,他一路都受不住哀嚎,等到长安跟前才总算收住了声。
脸色苍白,一脸虚汗的崔宾趴在马背上,对着长安有气无力地道:
“如今和谈已无希望,唯有一战。”
随后,崔宾又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理由:“骁骑侯大军远征,夺回遗宝,只能全他一人功业,不能抚士卒———南军正欲取我等首级,好论斩获之功!”
“欺人太甚!”
“南人狂妄,请可汗允我出战!我必为可汗生擒那劳什子天亲地亲!”
部将们立刻忍不住喧哗起来,不管他们内心认为这场仗到底能不能打,都不妨碍他们对震旦人的高傲,仿佛吃定他们一样的行为感到愤怒!
长安深吸一口气,现在,震旦人的做法已经把他逼到了一条绝路上,封锁了他最能接受的那个选择......
一念之间,就是上万部众的生死,长安心中沉闷至极,他一咬牙,说道:
“传令各军,严阵以待......崔先生先去休养。”
然后又下达了一条令众将躁动的命令:“再派人去,说明情况,我军无意与天朝为敌。”
在敌人打了他们脸的时候,再把另一边脸凑过去,无疑是很耻辱的行为,好在长安威望够重,诸人对此也没有意见。
但结果并没有迎来反转,哪怕长安已经下令让士兵提前喊话,道明求和之意,震旦人依然只是默默推进的同时放出一阵箭雨,将喊话的血月士兵驱赶或杀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
第七十一:山
“引!”
射手立定,随着指挥官的号令,一片整齐划一的吱声,弓弦被拉开,箭在弦上。
“放!”
“嗖嗖嗖”
箭如雨下,黑压压的“细雨”落向血月一方的阵地,不论是弓箭的质量还是射手本身的训练程度,长垣边军都稳稳的压制了血月的射手,为了这次远征,他们还配有大量的弩机,在如此饱和打击下,血月的射手很快就被压制,只能蹲下组成盾阵格挡震旦人投射的火力。
而走最前的长垣边军,长戟如林,刀盾寒光,步步推进,步步惊心。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即便偶有士兵为箭矢击倒,阵型也丝毫不见乱,伤员会被迅速拖到阵型之后,而前线则继续像是一组盾墙向着血月军缓缓压来。
撼山易,撼长垣(军)难。
即便是气焰强盛的血月军团,在面对如此敌人时也不免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箭如毫泼,矢如雨下。
这是血月军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人。
血月战帮统合的时间太短,并且因为长安个人的思想,从来没有过以震旦为假想敌,更谈不上防范于未然。
如果血月战帮有一定程度的,南下“叩关”的经验,那么就会知道,在面对震旦军团时,“慢”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南人认为箭矢廉价,而人命难论,所以,在正式进入近身作战之前,对敌人施以饱和式的远程打击以削弱敌人的力量是他们非常注重的一点。
在野战中,不论震旦是防守还是攻击的一方,敌人都要尤为注意这点,天朝工匠的手艺精湛非凡,在刀剑盔甲和箭矢的质量上都能轻易看出这点。
在野战中,震旦人的敌人只有够快,快到不给震旦人对自己射光箭袋的机会,够猛,猛到能用一往无前之势冲开由边军铁卫组成的步兵线,搅乱他们的阵型,才有乱战取胜的机会,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血月军选择以固守为策,尽管无论他们是攻还是守,都得面临这样的压力,但无疑站在那不动更容易成为靶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在营阵中响起。
几轮齐射下来,即便血月军有着较好的执行力,很快就在军官们的命令下组成紧密的盾阵以抵御箭矢,但还是死伤不小。
到了两军相距不足百步的距离,震旦军每进十步便停下,齐射两轮,步步为营,不给任何趁机冲击他们行进队列的机会,稳打稳扎到了极致。
而那些威武不凡的骑兵则列在阵列之后,如同一座大山立在那里,随时可能朝血月军以巍京压顶之势碾来......
而长安立在自己的帅旗之下,看着步步紧逼,步步压抑的局势,一言不发。
眼看着自己复仇之事已成———不论如何,万眼今日都已覆灭于此,罪魁祸首大巫云渊也已经身死,他的心里却波涛泛起。
在震旦人眼里,不论万眼还是血月,可都是胡类异种,邪祀之徒,都是他们要杀戮的敌人。
他们的箭矢刀刃不会因为面前的人信的是恐虐还是奸奇就有任何不同的对待。
甚至血月这个已有“统合四邪”迹象的混沌战帮,更是高威胁的对象,必须要铲除。
“砰啪砰趴砰砰!”
震旦的前锋已经抵到了距离血月的一线步兵不足三十步的距离,他们列阵不动,就在血月军以为敌人还是会发出一轮齐射时,他们的阵型忽然散开!
从缝隙中,露出了数百名已经架好了短铳的射手!
黑洞洞的枪口迅速的爆发出一阵黑烟,密集的弹丸、铁砂打在血月军前方的盾阵上,巨大的冲击力和穿透性竟直接打碎了许多盾牌。
后方的箭矢也随之而来,血月军的阵地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血月太年轻了,没有和震旦人打交道的经验,很多人连火药是什么都不一定晓得。
......
“先贺骁骑侯,又得一胜。”
在大军的后方,一名身穿金甲,头戴玉盔的男人正在接受一名文士打扮的男人祝贺。
武将打扮的男人只是抬抬手以为示意,依然一言不发,骑在马背上继续眺望前方的战局。
“这群胡蛮如此愚蠢,竟有胆量窃天朝之宝。”
文士也习惯了对方的冷淡,侧过脸去,和一旁的同僚交谈起来,言语中似乎这场仗胜负已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论军队数量,这次长垣边军一共出动步骑两万四千人,目的一方面是由云骧领军追回宝物,一方面是宣威草原,惩戒不臣,以报不久前长垣失利之耻。
而当面的胡人部队,总数也才一万多不到两万的样子,也就堪堪持平;
但论质量,长垣边军的素质完全可以稳稳的与胡人精锐抗衡,何况云骧大军还多是边军精锐,即便最“普通”的步卒,质量都是对标“混沌勇士”的存在。
要是加入装备元素做考量,那更是几乎碾压式的差距。
南军之于北军,单个不论,但一旦上了规模数量,那按双方指挥官最保守的认知,也是“以一当三”的差距。
甚至因为装备和纪律性差距,在漫长的岁月中,长垣边军经常打出对南下入寇的混沌势力,以一敌五、以一敌十的“史诗大捷”,要是考虑城防因素,那交换比就更加夸张了。
胡人精锐如何,外表上轻易就能分辨,披甲和没披甲,受赐与否就是天差地别的区分。
老道的边军一眼就能看出一支混沌战帮的精锐程度,眼前这支敌军虽然士气不错,但显然经验欠缺,直到震旦军阵推进到他们面前都还不发起冲锋,简直愚蠢。
震旦人可以将盾墙和戟阵顶在敌人面前,然后用弓、弩、火铳架在他们脸上抵射,敌人这时想冲就已经为时已晚,想要迂回侧击,距离也不足够,必然要受到巨量的杀伤。
除非“奇迹”,这场仗的敌我双方在此刻都对胜负如何没有任何悬念。
“这群胡蛮此前互相攻杀,可惜,倒是少了一些战功。”
有一年轻小将大言惋惜到,引来几人附和,几人不语。
云骧扫了他一眼,后者脸色立刻一僵,意识到不妙,低下头去。
“战阵之事,岂戎尔辈在此大放厥词,去领四十军棍。”
果然,前方传来冷声训斥,那小将也不自辩,单膝行了一礼,道了声:“唯!”便跑了下去。
重申了纪律,云骧继续一言不发的盯着战场。
作为大军统帅,以及任务的第一责任人,云骧亲领步骑一万五千人抵达千眼要塞城下,沿途畅通无阻。
而这,或许还得“感谢”某人,因为长安为了复仇,对万眼发动突袭,又存了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于是乃聚兵一处,不注意后路,沿途又是战区,部民都跑路了,让长垣远征军能够一路顺着指引抵达千眼,无有警示。
不过,豺狼相争,正该猎人渔翁得利,但若是因豺狼互杀,就存了姑息之意,想要养狼杀虎,驱虎吞狼,云骧并不认同。
对面那群胡兵前来求和,示意臣服,若是换了其他人领军,或许也就同意了,但云骧不会,追回宝物是目的,同时犁清草原,重振天朝声威,也是他的目的。
“炮营就位!”
军将前来向云骧汇报。
他单手向前一挥。
“看见那面帅旗了吗?”
“看见了。”
“朝那打吧。”
云骧淡淡道,说完这话,他就戴上头盔,放下面罩。
“我不欲久战,耗费辎重,诸将依策行事,将东边缺口放开,若敌不逃,我自从东面破敌。”
说罢,他翻身上马,单手接过侍从抬起的玄铁长枪。
众将领、文士异口同声的答道:
“唯!”
第七十二章:突围
不到一刻之后,即便震旦人已经停止了远程轰击,不再消耗远征中一时难以补充的火药补给,局势也已经分明朗了。
长垣军的射战完全压制住了血月一方,迫使他们不得不集中起来,以密集的阵型抵御箭矢,而震旦人的步兵则趁机步步紧逼步步推进,不断地挤压着血月军的阵型。
后方是疫气阻隔,前面是震旦劲旅,血月军队退无可退,进又难进,长安麾下还有四营兵马近四千兵力还未投入过一线,然而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这些预备队哪怕全是生力军,也不可能在战场空间已经逼狭到极限的情况下通过反击撕开当面震旦人的步兵线。
大巫死了,仪式终止了,然而天空却依然不见半点暖光,黑云压顶,雷蛇起舞,似乎宣告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那能洗刷掉千目要塞前的原野上今天所流过的血吗?
长安此时已经可以走了,在震旦人架起火炮,几乎只差一点,炮弹就直接砸在他身上后,崔宾就不顾一切的扑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央求道:
“事不可为,可汗请速上马!”
他是战帮之主,部族可汗,身边有着精锐、忠诚的护卫,就是丢下大军跑路,无非失败一场罢了,以他的威望,还不至于有什么,只要长安愿意扭头就跑,那他所期许的一切,实际上就已经唾手可得了。
复仇,他已经做到了,云渊死了,万眼已然覆灭,即便血月败了这一场,那些万眼残兵也只会跟着他们一路逃散,短时间内不会有复立背离可能。
理由前面也提过了,震旦人眼里,邪教徒就是邪教徒,可不会分你信的是什么,在边军看来,都是敌人,都是军功,单脱反而是死路一条。
事前预想过的,坦率交底,向“王师”坦白这条看来是行不通了,那么就只有改头换面,隐遁南下,去找禹城氏重逢,尝试以一种“合法”身份混入震旦......
只要长安愿意抛下这些相信他,或许会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为了可汗”奋战的士兵,长安所期许的一切,不论在复仇前后,他都最渴望的“团圆”,似乎就这样唾手可得了。
建马脚力非凡,他完全可以直接穿过千目要塞跑路,然后去花时间找到把身上那魂龙精魂剥离出来,找个方式还给震旦,就能解决被追捕的麻烦。
禹娘,还有禹城氏的老幼,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他们给长垣报讯,应该算功劳一件,长安此前谨慎,都不敢派人南下探听消息,以免引来传说中那些无孔不入的天朝探子、耳目捕捉到信息,牵连到禹城氏,因此只能硬着头不去南顾,现在好像自由就在眼前,他心中情绪就控制不住的上涌。
他迫切地想要回到过去那种生活。
而这一切只要他转身而已。
......
“可汗!”
亲卫也速干大喝一声,他胸前中了一箭,索性没有穿过太深,只是箭头初入皮肉。
这忠心的胡蛮壮汉一面举起大盾,挡在长安面前,一面焦急的喊道:
“事情急!请速上马!”
血神的信徒会对哪怕必败的战斗发起冲锋,然而,即便是最狂热的渴望战死的那些修罗众,也不会对可汗的撤退有什么异议,他们不动脑筋都能列出几个可以一锤定音的理由:
部队久战,刚刚胜了一场,震旦人是偷袭,胜之不武;
可汗身负天命,有重任在身,纵然战死强敌荣耀之至,然而显然诸神使命更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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