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马蹄踏踏,一名骑士分开士兵们的队列走出,来到了囚车旁。
他没有穿那身金甲,而是换了一套常服,长安没有认出眼前的男人是谁,当然,少年本来也就不认识他。
铁链锢着他,长安没办法站立,于是只好坐起来,这样双腿贴着地,看着向他靠来的男人。
一个英俊的震旦帅哥,却并没有绑那种震旦传统的发髻,而是在两边单独挑了一缕发出来垂着,传统之外倒是多了几分俊气。
和禹尧的气质有些像,如果刮了胡子肯定要显得年轻不少,但现在看起来就很成熟。
“胡儿,可认得我?”
男人率先发问到,然后随手抛给了长安一个袋子。
长安双手接过,摇了摇头,那袋子打开,里面塞着一个水囊和几块干粮。
长安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肚子很饿,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大快朵颐,而是继续看着男人,在记忆中追查对方的相貌。
男人知道他的迷茫,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胸前一处划了一下。
见到对方的动作,长安忽然回忆起来,点着头,道:“我知道了。”
随后,他才低下头,将干粮掰断,塞进嘴里,小口小口的咀嚼起来。
这玩意很涩,嚼起来非常费力,味道也很怪,苦味中又夹着一丝甘甜,但越吃味道越怪,长安饿急了,也顾不得品尝味道,只忙着咀嚼然后快速吞下。
但那干粮吞也不好吞,太干了,卡嗓子,他又因遭饿而连吃了几大口,这东西遇到唾液也会发胀,最后吞不好吞,嚼不好嚼,长安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哽的满脸通红,好不容易咽下几块,剩下的实在不好吞了,才鼓着腮帮子,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打算借着水把东西顺下去。
然而那水囊里的玩意入了口,和平淡无奇的白水也十分不同,先是一阵酥麻,然后就是一阵火辣辣的苦意刺着长安的舌头和口腔。
他被“烫”了一下,差点喷了出来,但越是这样,长安就越不想松口,最后是硬生生的将呕吐欲憋了下去,将嘴里的粗粮混着那刺人的液体分成两次吞了下去。
他的喉咙到耳根子都因此胀的通红。
第七十九章:高大
已经在男人的命令下暂收了警戒,此时只是围在囚车旁的诸多军将,看着笼子里的少年那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哄笑
那男人也笑了两声,对着长安招了招手。
“把那些扔了吧。”
“那是给牲畜喂的杂粮。”
简而言之,就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长安寻常敏锐的思维,在这种他不曾经历过的事情上总会反应慢半拍。
听男人说话的时候,少年低头又啃了两口粗粮饼子,都在嘴里嚼散了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故意的,目的看来是为了羞辱他。
长安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先将吃进嘴里的饼子费力咽下后,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把水囊装回袋子里,然后放到囚车一旁。
他舍不得浪费粮食,禹城氏并不富裕,即便长安是被禹尧收留,禹尧本人不注重物质享受,生活水平很一般,作为不明来历的陌生人,长安也不可能得到超出平均以上的供应。
在禹城氏他吃过最好的一顿,应该是在抓回建马之后,禹城氏举行宴会的那晚,作为小“功臣”,可以敞开肚皮胡吃海塞。
但既然已经明白过来这是对他的一种羞辱,那么长安也不会低着头,和被抽打的牲畜一样只顾着眼前的嫩草。
他用无声的动作表达了抗争,但因为确实饿极了,嘴在咀嚼,面上海有些不舍的意味,还是又引发了人们的一阵嘲笑。
云骧也在笑,他一边笑,一边俯下身向旁招手,随行的小将立刻贴了过来。
“谁准备的东西,去领二十鞭。”
小将抱拳行了一礼,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去,脸上也是憋着笑,“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天朝有严格的军法纪律,其中赫然有关于俘虏待遇的内容,“杀俘、虐俘”等大小事皆有罪罚对应。
云骧并不介意士兵们如何拿俘虏取乐,只要按着军纪来,愿意受罚换出胸中一口恶气,那就由他们出了就是,他看到了就得管,要是没看到,只要事情不严重,那就没看到吧。
他为部下斩获,功绩着想,或许可以兵不血刃解决的问题,拒绝交流,就是要硬打一仗,靠斩获论功,且不纳降。
严格来说,也是犯纪,贪功浪战,妄起战端之罪,不过现在,就在眼前,能惩罚他的人并不操心这事,其余的,得等到回师长垣后再做计较。
他无所谓,不要功过相抵,要是能剥去他长垣镇守之职,把他调回南皋,倒最好不过......
“你的伤好了吗?”
端坐囚笼中的少年忽然发问到。
云骧微微颔首,回答了他的疑惑:“伤的不重,已经差不多了。”
说完后他又解释道:“外甲下面我还穿了一件内甲,你那一槊的力度被挡住了不少。”
长安有些不安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他不是没久坐过,但被镣铐锁着还是第一次,实在令他很不舒服。
也许他天生不太喜欢被束缚吧。
长安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求饶他没想法,逃跑的话,现在他马也没有,武器也没有,手脚都被枷住了,想赤手空拳从这上万天兵精锐中一路杀出去,多少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那么,就只有.......
等死了。
囚车里的少年默默将头垂下,诸人以为他是畏惧不敢对上他人的视线,但长安只是低着头,数着手指,计算着自己从睁开眼的那天算起,一共活了多少天。
“十七,十八,十九......”
不知何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而长安还在小声絮念着。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他的记忆力很好,每一天大致经过了什么他都能通过回忆记起,有些天比较平淡,有些天比较印象深刻,长安就会顿一顿,在心里把那一天发生过的故事迅速的重新回味。
他现在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来不及把所有的经历都回忆一遍,目前为止长安经历过的人生并不长,尽管已经分传奇了,但对他来说,似乎还没有真正搞明白过自己活着的意义和“我是谁”这些终极问题过,似乎也有些太寡淡了。
震旦人会怎么对他,把他处决?
听崔宾说,天朝很讲究一个叫“程序”的东西,应该是会把他先关起来,然后审上一阵,等到确认无误后,再带到刑场上杀死吧。
对仿佛已经即将到来的死亡,长安此刻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云渊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他为什么会活过来?
这些谜题和对不能和禹娘等人重逢的遗憾似乎都比又一次死亡更重要,少年似乎很坦然的接受了往下的命运。
他杀了不少震旦人,为了突围,震旦人要因此杀他,合情合理,谁叫他是一个“胡儿”,一个“邪教徒”呢,还是手上沾了他们自己人血的敌酋。
就算长安为自己辩驳,难道他杀了不少震旦人就不是事实了吗?
长安心底甚至有些绝望的期盼:
那一刀如果能快一点落下来的话,他和禹城氏之间的关系就少一分暴露的可能,也许,等到他头被砍下,面容腐烂后,这件事就永远埋起来了,这样,他至少能完成禹尧计划的后手,保住另半个弱小的禹城氏。
就在长安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活过的每一天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间来到了场地之中,立在囚车之后。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变化。
直到云骧又喊了一声“胡儿”,他才茫然地抬头望去。
身后的阳光被阴影遮挡了,长安意识到了什么,一手提住锁链往上拽了拽,坐着转过身去。
很高,很大。
这是长安对身后那人的第一印象,在光影交错之间,女人好像来自远古的神秘宫殿,携着令人敬畏的气场翩然而立在那,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双脚完全脱离了地面,是漂浮于低空的。
她的容颜如同岁月精心雕琢过后的珍宝,白皙的肌肤在渐暖的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五官精致,眉若横柳,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结合那双瞳孔呈现出纯白色的眼眸,给人一种极度深邃且冰冷,凡人勿近的冷漠。
一头垂腰的银白长发,柔顺而亮泽,却随意地编成一条粗大的长辫,落在身后,头上那对奇异的双角头饰,更为其高贵冷漠的气场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这无不昭示着女人与众不同的身份和超凡的力量。
相比于女人的外貌,那身穿着打扮就显得平平无奇了,金线绣就的束腰,袍服黑白二色,既有金属光泽,也有丝绸的洁白,刚柔并济,相互映衬,既可以作为常服,又像是一套战甲。
但无论如何说,女人都有着一种冷傲而威严的气质,仿佛她是屹立于云端之上的神祇,俯瞰着世间的一切,让人望而生畏,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强大的气场和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独特魅力所吸引 。
长安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但他却觉得自己对其有些“熟悉”,似乎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
“你好大啊。”
少年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女人虽然是飞在空中的,但他大概能判断出对方的体型,竟是一位比禹娘还生的“健硕”,胸怀宽广,身材高大的奇女子。
长安换算了一下,自己勉强还能到禹娘的肩膀往下,换成这位“大女子”,自己可能连对方的腰都不一定够得着!
“住嘴!”
云骧呵斥到,他不想这无知的胡儿在真龙面前说出什么无礼的话来。
第八十章:龙女
女人的冷漠是由内而外的,她的眼中似乎没有贵贱、敌我之分,无论是谁,在她眼中仿佛都只是凡尘蝼蚁。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安,将阶下囚少年打量了一番,才一挥袖。
“带他过来。”
说罢,转身离去,长安只看见女人的背影投入一顶大帐之中,还没容他反应,周围如狼似虎的震旦边军就朝他涌了上来,把囚笼打开,然后去卸锁链———当然,只是从囚车上卸下来,少年的手脚依然被困缚着,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挽着他双臂,两名军士在后端着短戟夹在他两腹,脚上的铁链也分别有专人牵制,防止他挣脱。
别说长安根本没想跑,就是他想跑,震旦人让他连脚都不能沾地。
云骧下马后步行在前引路,他见少年这被前后左右为男,不能自己动弹的模样,皱了皱眉,手一招。
“让他自个走吧,跑不掉的。”
这下,长安勉强站了起来,结果反而不如被架着呢,枷锁在身,走起路来十分别扭,如果不是左右钳制的人在,他搞不好三步就得摔一个跟头。
就这么走了一截对长安来说堪称“漫长”的路,他被带到了之前那女人所在的帐篷处。
原来,那不是什么帐篷,而是一辆由八马牵拉的大号马车,在马车上面搭起了一顶大帐。
“建马?”
长安盯着那拉车的畜力猛看,一共八匹马,个顶个的高大雄壮,左四白,右四黑,对称的好像是人工造出来的一样。
拉车的每匹马外形都丝毫不下于他的那伙计......现在也不知道建马跑哪去了,在云渊偷袭他之前,伪装起来的巫师应该是把马匹都放出去了吃草了,不过草原上的大多数危险都是对人,对野兽没人会特别在意的,建马的体型,轻易就能在野马群中混成首领,希望它能过得好一点。
两名侍仆放下了梯子,让被召见的诸人登车,但那梯子肯定不够三个人横站的,于是云骧就屏退了侍卫,单手抓住长安身上的铁链,给少年提了起来,一人一囚共上了营车。
“!”
马车内的装饰让长安又长了长见识,正外面放着一尊燃着熏香的香炉,看外形和做工,估计就能顶得上整个禹城氏的积蓄了。
他对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抱期望了,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的长安对自己的结局并没有太多的担忧,因此,他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心中有疑惑,坦率发问。
“那个值多少钱?”
他手被绑着,只能仰头用下巴去指。
云骧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随口报了一个数字。
长安目瞪口呆。
他猜错了。
不是香炉的价格能顶上整个禹城氏,是那其中燃着的熏香,就这么烧上两天所花费的价格,就堪当禹城氏两年市贸的收获了。
两名宫装侍女轻轻托起帘子,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云骧很郑重的顿了顿,才单手提着少年,往里走去。
进了营帐中,云骧整个人不复之前的随行,整个人都绷着,他将长安提放在中间,然后再单膝下跪,低头朝上首行礼。
“殿下。”
女人微微颔首。
“出去吧。”
她开口道,云骧没有丝毫犹豫,起身,立定,然后倒退着离开了大帐。
他一点都不担心女人的安危,即便营帐中只有对方一人和一个身份不明,危险的敌酋。
因为对方才是这支军队,乃至整个长垣边关中,最强大的战力。
任何天朝的敌人,都应该反过来担心自己,如何直面这位宗姬殿下对他们忤逆天朝之行的怒火。
长安跪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上首的女人。
“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问。
他总觉得女人身上有一种感觉令他非常熟悉,这种熟悉感有些怪异,好像他真的最近见过对方,又好像他已经认识对方很久......前者的话尚有可能,但后者那种久远的熟悉,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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