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一个很大,很空的宫殿。
没有任何长安猜想中豪华,奢侈的装饰,甚至空落的有些令人害怕。
地上云雾缭绕,整个大殿中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装饰”,是分列左右前三个方向的九根巨大支柱,非常粗大,得有十几人合抱那么粗,除此之外就空......喔不对。
因为比例太小,以至于长安第一眼竟忽略了那本来应该是最主要的地方。
凌霄殿的中间,正常应该是上首主座的位置,有一座丝毫不起眼的小高台,高台上,既没有座椅,也没有香案,看上去并不像是他想象中一位皇者端坐的宝座。
难道这里还不是真正的“天廷”吗?
长安心里暗想。
但他忽然听见一声龙吟声伴随着雷鸣在大殿中回荡。
却见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龙女忽然化作龙形,庞大的龙躯在这空阔的大殿中竟也适当的缩小了比例。
却见妙影的龙躯在空中几个游动,自然而然的缠上了一根立在高台右侧第二的圆柱之上。
高傲的龙首微微垂下,对着那高台的方向。
“父亲。”
龙女说到。
长安茫然的望去,却没见任何人影。
龙帝在哪?
话毕,一团光芒忽然出现在高台之上,强光散去之后,一个黑白二色,缓缓旋转着的太极图案出现在原地。
一阵空间波动后,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长安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从那图案中走出。
长安顿感胸口一阵悸动,他产生了一种畏惧,令他产生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我这是怎么了?!”
长安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和他自身的想法形成了冲突。
禁军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拽进了锁链,防止长安作乱。
但那在长安视角下看不清容貌的人影只是招了招手,长安就不受控制的向他飘去。
“滚开!”
一声尖叫从他喉咙里发出,声音尖锐,变形,不像他的本音。
他的身体在抗拒着身前之人的存在,长安将对抗的目标放在了前者———他自己的身上。
一边是身体本能的极度想要抽离,一边是他的意志拼尽全力,不顾双眼、浑身都在被灼烧的痛苦,强迫自己把脑袋掰正,直面那炽烈的光芒。
最终,当长安接近了那人的七尺之内后,一切异常都消失了。
少年掉了下去,却在落地的前一刻被某种力量托住,又将他托了起来。
长安眼中糊满了泪水,身体好像经过一场大战那般虚弱无力,他费力地抬起眼帘。
已经没有强光在阻拦他的视线了。
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龙帝”的容貌。
该怎么形容呢?
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留着长长的胡须,气质嘛,和禹尧有些相同,穿着一身黄袍,就这么多了。
长安试图从男子的身上找到一些非常特别、不同寻常的地方,但他无论怎样看,都觉得这只是一位“普通”的,带着一些威严的长者。
威严,有气度,看起来富有智慧和决断力。
“怎么?”
皇帝和俘虏的见面,以皇帝率先发言作为开始。
他带着长安落到地上,长安双腿一软,好在又是那股神秘的力量托住了他,让他没有跌落。
他身上的锁链在这个过程中悄然褪去了,两个禁军对望一眼,退到大殿门外去了。
“觉得有些失望?”
妙影的目光从龙帝登场的那一刻就一直停在自己父亲的身上,听到此话,龙眸以眨,却移向了长安,眸中透露着思索的光。
“不,不......不是。”
长安脑子有些迷糊,下意识解释道:“只是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不一样。”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一挥手,云雾散去,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变化,长安一回神,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茶几前,案上摆着一壶茶,一盘不知道名字的糕点。
龙帝坐在他的对面,一大一小两个人,一长一短两张茶案,看起来倒是分外对称。
重新化为人形的妙影没有单独列位,而是跪坐在龙帝的右手,正举着茶壶,为杯中添水。
“我们不是见过吗?”龙帝如此说道:“我是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见过?”
长安不明白,也许是脑子断联了一小会忽然又重联上,导致进程出bug了,本来是正常对话,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上背着的麻烦,于是也不好坐了,起身离开茶案,向龙帝拜下口称有罪。
长安并不知道震旦人认罪、求饶,请求宽恕具体是个什么流程,他是没少见人求饶的,只要是不是麻烦太大的他一般都“宽恕”——接纳了,但天朝肯定不会和蛮夷一样,他暗中窥察崔宾和他调教出来的手下的行为举止,倒是有了些印象,这下便照猫画虎,来了个有样学样。
“你何罪之有啊?”龙帝捋了捋胡须,将添满的第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盏轻轻推到茶案正中往前略一点的地方。
妙影见此便明了,爹这是不想喝茶了,她便提着茶壶站起来,退了两步,来到一旁坐下,说来奇妙,当龙女下坐的时候,她面前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就浮现出了一张中号的茶案。
“我,我......”长安结巴了两下,好在脑子转速还是跟上了,把他已经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大概就是合流混沌,抗拒天兵的事一一交代———虽然这也不用他交代。
然后说了自己原本“乐生天朝之下”,一朝家破人亡,是为了给亲族报仇才北上云云。
第九十三章:龙孙
龙帝很耐心的让长安进行他的演讲。
少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合,眼前的这两个人,整个震旦天朝最尊贵一最强大的一对父女,不论是谁似乎都有能力一把捏死他,他还只是一个俘虏而已,两人却都一言不发,听着他说话,如此他越来越没有底气,直到将自己的“罪责”和甚至谈不上理由的理由勉强说了个大概后,也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于是干脆一下闭上嘴。
这时,龙帝才开口:
“你怕死?”
这个问题不用多想,长安直接就答道:“怕。”
“那我一定杀了你,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问题看似也不用多想,但长安还是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道:
“没有。”
“那你此时认罪告饶有什么用呢?我要你死的话,你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我吗?还是,你有足够的力量,能抵抗我呢?反之,如果我不杀你,你求不求饶,会影响你还能活一段时间吗?”
长安若有所思,点头道:“我知道了。”
“所以陛下是要我生还是死呢?”
他想要一个答案。
但龙帝并不愿意直接回答他,而是道:
“先继续说说你的事吧。”
长安对分享自己的经历并不吝啬,于是就把自己的事情再扩大了讲讲,只是隐去其中那关于禹城氏的部分,称自己是被一个北方的部族给收养的,万眼的人南下的时候因为和部族起了冲突,混沌武士顺手就屠灭了那个部族,长安侥幸逃了出去,然后开始策划复仇......
除了禹城氏的事情外,长安事无巨细都交代了,包括自己被血月的人围住,将要被杀的时候,忽然天降异象,不仅治愈了他的伤,还让血月的士兵认为这是修罗天赐福,于是转而奉长安为统帅的事、和檀力戈的决斗,被蛇咬伤;和云渊的战斗,魂龙精魂的出现等等等等.......
也算是一个短小但跌宕起伏,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了。
这样的“传奇”,恐怕在龙帝这位活生生的,行走在凡世中的古老神圣眼中并不是多么值得瞩目的故事,妙影对此并不动声色,但龙帝却一边听一边露出欣慰的笑。
“啊,我补完了缺失的那部分。”当长安讲到自己是如何选择与云渊同归于尽,然后一睁眼又醒了过来———之后就是被俘虏的情况了,这些想必不用他说龙帝也已知晓的故事时。
他轻抚双掌,脸上带笑,侧脸去对着一旁的女儿说道:“这是一个好孩子,知恩图报,又明辨是非。”
龙女的眼中此时已经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但面上没有任何失态,目光还是保证了顺序,在龙帝(左)、茶案(中)、长安(右)三个方向依次点过,这是天朝的茶室之道,直接在多人间移目视人是一种失礼的表现。
她认真的思考了一小会,才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回答龙帝的这句评价。
【我们兄弟精魂的一部分附着在他的身上,父亲】
【他可能成为吾姐归来的媒介吗?】
空气中有着轻微的波动传出,但实际上,妙影并没有开口,这种交流是自精神层面发出的,用的是一种特别的,独属于真龙的方式,也可以视为另类的“龙语”。
长安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猜测或许是妙影说了什么话,但他只能捕捉到两个“精魂”“归来”的关键词,具体龙女说了什么他并不清楚。
然而看见他一副思考的表情,龙女眉头却是一皱,看向龙帝,男子点了点头,依然面带笑意。
龙帝没有回答妙影的问题,他的目光依然放在长安的身上,“你听见了吗?”
他问座下的少年。
少年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听到了一点,归来,精魂?”
妙影轻抿了一口香茶。
他连真龙的交流都能感应到了?
她现在心中更加相信,也许身为冥土之主,诸龙之长,那陨落于上古之时的魂龙,龙子中真正的“大姐”或许真的在尝试什么?
还是说,那一道精魂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变化,才会引发如此异事。
奇哉怪哉。
......
听了长安的回答,龙帝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更甚,他招了招手,示意少年起身。
长安不明就里,但还是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龙帝抬起的手掌向下一按,示意他停住,然后竖起一根手指画了个圈。
长安遵着照做,原地转了一圈。
不管他还是龙帝,都没人能明白龙帝这番做法的目的。
“如此甚好。”
只听他赞道,看着长安的目光中透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
认可?
更有些像那种长辈看到一个出众,优秀的晚辈时眼里止不住的喜爱?
一直表现的很淡定的妙影在从父亲的表情中读出了那并不掩饰的情绪后,竟有些动容。
“父亲?”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
“你不用害怕,回去好好想想,肯定能够记起来,我们已经见过一次了。”
长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您?”
“别怕,孩子。”
龙帝坦然道,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眼中那难掩的欢喜之色却渐渐淡去了,依然是慈爱底色的,但却并不如此前那般明显,而那那对龙女来说,前后之间却显得区别如此......
“你没有被腐化,别担心这点;也不用害怕云渊夺舍之事会再发,阎摩并不需要回归,如果有那么一天,也不会是在你的身上。”
四周的一切忽然扭曲起来,逐渐开始消散。
龙女忙不迭的站起,向父亲行礼。
却见龙帝的身形愈发高大,却也愈发模糊起来,好像一轮烈日在长安的眼前缓缓升起。
“吾之爱女。”
一个威严,空灵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阎摩不屈高贵之魂灵,因信汝之德行,为救汝脱离腐化之厄,已与汝融为一体,以真龙之灵性,方佑汝脱此大灾。”
“此即昭彰天意,混沌命运之不可度,尽显于此。”
“而今,汝已非凡人,是为幼龙也,皆因吾女之灵佑所起,故而,汝,当为吾女之子,朕与后之孙。”
第九十四章:论五龙长安拜母
一旁的妙影听见这话,竟连行礼都忘了,抬头望龙帝,又回面带惊讶的看着同样对此感到震惊,目瞪口呆的长安。
“吾女阎摩既逝,便与尘世之因不染;即为我族,又不可离散在外,我知汝来历种种,依然笃性良善,但也不可无管束。”
“吾女。”
龙帝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这次确实指定了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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