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68章

作者:月寒

  “在。”

  妙影上前一步,答道。

  “命运之妙,呵呵......既然是你把他带回来的,证明你二人有此缘分,既结因果......由你来教育此子,如何?”

  妙影沉思了片刻,英眉轻颦。

  “唯。”

  她并没有用“愿意”之类的说法,一个唯字,表达了妙影认为自己这是“领命”的出发点。

  龙帝见妙影同意,却又抛出了一个对长安来说更加震惊———甚至堪称“惊骇”的想法。

  “他既因阎摩之灵,蜕凡化龙,便为汝兄弟众人之下辈,可怜他孤伶一个,怙恃无依,着实可怜.......既然已决定在汝身前由你教养,不如,干脆替你长姐,收他为子,让他拜汝为母,以后侍奉膝前,如何?”

  “这......”

  便是妙影一贯以自己最得皇父之爱(小棉袄),乃诸龙之长(和元伯互相看不对眼)自居———从现实层面来说,她也确实如此,昭明最得月后之爱,作为卫北列省之主,帝国守护者的妙影则是最受龙帝喜爱的那个。

  父宠女,母爱儿,在诸龙之中,却只有他们姐弟最得此优渥。

  她也一向以此为荣,在上吴的玉龙身负龙帝信任,执掌帝国权柄;但在妙影看来,自己那位兄弟只是恰好更适合此类工作罢了,他是一个综合考量下更适合上吴和摄政那个位置的“工具”。

  要说父皇的喜爱和信任,她相信自己为诸龙之最!

  而论对父亲的了解,她也理所应当无人能出其左右。

  但是在此时此刻,妙影却一点都猜不到龙帝如此安排的想法目的。

  她坐镇凡世多年,即便身为超凡的真龙,却也已经不可避免的受到“凡人思维”的影响,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异我之别。

  长安一个刚刚还锁链缠身,只是因为因缘巧合才让他存活到现在的俘虏,怎么忽然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同族晚辈”。

  如果不是魂龙的精魂在他身上,也许长安被俘的时候就被砍了,或看对方识相与否,和受混沌影响程度的深浅,才能说琢磨是否能“另有他用”。

  龙女对龙帝的话不会有任何怀疑,龙帝既然说长安没有问题,那就应当没有问题,那种敌我区分的“刻板印象”只是对妙影略有影响,不能左右她的思维。

  但让她教育也就罢了,当做替长姐阎摩教子嗣也无不可,但让她收养,下面凭空多出这么一个儿子,却......

  妙影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身形已经接近虚无的龙帝。

  长安看不透的重重炽光,龙瞳却能看透。

  她看见父亲那威严的面庞,对她慈爱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是了。”

  妙影一下想明白了,她知道父亲知自己所想,所以.......

  “这是父亲爱我!”

  是了,这便是了!

  世人皆认可,诸龙之中,镔龙性狂,烛龙性烈,溟龙性刚猛,碧龙专中庸之道;

  而宗姬飙龙,卫北之主,性最孤高,数千年来,守卫长垣北疆,抵挡混沌侵犯,天朝子民莫不称颂,以至于南方烛龙都曾怨言:

  “中部之人,只知吾姐于北境镇守长垣,御敌于外,世人无不称颂;却不知吾于南土号令燃风,阻蛇寇犯边,宣慰虎民,讨伐妖猴之族,吾与吾姐孰优劣?吾为父皇帝业,功绩昭然,然世人皆瞩目吾姐,何其短见!”

  这是如此强烈的,一位龙子对另一位龙子所得到的,来自龙帝的宠爱和子民的拥戴表示赤裸裸的嫉妒。

  即便是执政上吴的玉龙,也未见的有妙影之名望。

  然而,即便身负千万敬仰,飙龙却从并不因世人赞颂而喜,也不因子民的畏怖而怒,她的眼中,她的心里,只有父亲龙帝所交予自己的使命。

  镔龙昭明,爱炼金之术,专好诸龙眼中“旁门左道”;溟龙胤滢,爱她的舰队,她的卫东军府,和一个“天朝帝国”无上荣光;烛龙离祷,爱他的兵戎武备事,爱酒,爱妻妾,爱找那猴头的麻烦......

  妙影却只爱父亲龙帝,母亲月后,爱她的诸兄弟,而后者是因前者才萌生的。

  她孤傲,因为她的心胸很小,只放了几个人,除此之外的,在她眼中都是为了前者才有一切其他的意义。

  守护天朝,不是因为作为一头活了至少几千年的真龙如何爱这些“子民”,而是因为此乃飙龙之父龙帝所缔造的国度,也是她的父亲给予诸龙的使命。

  她为此坚守过漫长的岁月,并可以预见的在遥远之未来,这份因“爱”,而萌发的职责也会被妙影继续坚持下去。

  龙帝如何不知自己诸子?

  妙影所专,所求的,无非只有亲情二字,这个女儿所渴望的比其他子嗣都要执着,也更专一。

  但因为某些事,帝后二人,就是不得不和诸子分隔,龙帝有龙帝的计划,诸龙有诸龙的使命,非必要,不相见。

  龙女所求的,亲近父、母、诸龙汇聚,两者百十年可能会有那么一两次,凑在一起几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得。

  就是前者,随着龙帝的计划实施,也会越来越难触及。

  这对妙影来说,孤傲,何尝又不是一种孤独。

  龙帝那番话语,看似是“可怜他(长安)孤伶一个”,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女儿的怜惜。

  怙恃无依,着实可怜......这说的,妙影又何尝不能代入呢?

  便是长生真神,又哪里不会有心所喜、所忧、所惧所怒所伤呢?

  稍加思索,龙帝忽然提出这么个看似古怪的命令,将一个“俘虏”指给女儿做子,这其中固然长安身上与他融为一体的魂龙之灵原因占了大半,又何尝不是想要借此给自己这个在外孤高,实则孤冷的女儿,寻来一个牵挂呢?

  毕竟长安如今实为幼龙,又是魂龙嫡脉,要论关系的话,已经算是妙影半个外甥了,而且还是当今世上,龙帝九子仅存的五龙之外又多出的一条真龙,关系在这,加之年岁尚幼,肯定是要被震旦龙族收养的,而最好的抚养对象首先是帝后,但这显然不可能。

  那么,就只有五龙了。

  在妙影看来,抛开长安出身特别的原因看,要是正儿八经有了这么一个三代真龙,离祷和妖魔厮混,好武斗,性格暴烈;胤滢一门心思都在她对凡人的兴趣爱好上;大哥元伯已经越来越不像是一头龙,而是一个披着龙皮的凡人了,让玉龙带孩子,最后肯定会把他培养成一个非常合格的凡人官僚,但那一套怎么可能用在真龙身上呢?

  这么看,这个照料子侄,培养龙族下一代的使命,也只能舍她其谁了。

  喔,还漏了一龙?

  妙影姑且只盘算了兄弟里面的正常者,众兄弟一致认同“脑子有问题”的镔龙昭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估算内。

  那么,龙帝会有这番安排,完全合情合理,甚至为了以后能让这个“三代龙子”做好一个女儿亲情的对象,还专门出言安排这收继之事。

  这难道不是为她考虑吗?

  ......

  想明白了这点,龙女眸中含泪向龙帝的身影下拜。

  “父亲......”

  光华中,龙帝的身形缓缓散去,只留慈孝在妙影心中存续。

  她拜完起身,转过来时,面上已不见半点情绪,仿佛从来都是那般高冷。

  “如此......便在这里,帝后当面,拜吧。”

  长安已经被情况光速的发展震惊的快要呆傻了,但毕竟不是真吓傻了,听到这番话,他稍一思索,心中隐隐觉得这一事意义甚大,却也不知在哪。

  但动作却并不迟缓,就往前进了两步,双膝一弯,向龙女跪下,双手手掌相交,举在身前,学着从震旦人那学到的姿势,向下长鞠于地。

  “何不呼?”

  龙女质问他,目光灼灼。

  长安便直起上身,嘴巴却在这时张合了两下,停顿了,似是不知道怎么叫人,好在给他想起来。

  等到第二次拜下的时候,他便同时呼出了那个已经注定成为两人之间第一名分的称呼:

  “母亲......”

第九十五章:南方

  夕阳日垂。

  海风也带上了一丝腥躁。

  灯塔已经准备放光了,哈里斯犹豫着今天是不是就到这了,再迟一些的话去酒馆里没了位,又没有收获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喏,这又来了一批。”

  同伴戳了戳他,示意看去。

  峡湾处,正缓缓驶来两条并行的大船,船腹臃大、扁平,桅杆上悬着上同高的三面旗子,法里斯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条运人的民船。

  在码头已经蹲守了一整天的他站起来赶忙活动了下筋骨,又把自己的船帽口上,和同伴互盯着拾掇了打扮,用汗巾擦干脸上的风尘和颓懈,他们要做的事第一印象很重要,这一步做好了,能省不少事。

  “幸好。”

  法里斯环顾四周,同行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剩几家小鱼小虾的,也争不过他背后的人。

  于是喜声道:“就咱们了。”

  这一单看来是没有竞争对手,要是能拿下,他便打算歇息个半月了。

  同伴也附和到,两人对了对词,做好了准备,向港区走去,给值守的港兵打了声招呼,直接就过了营门,朝泊点处去了。

  本来还有一些同样蹲守在码头的捐客见了船来,也纷纷打算有所行动,看见法里斯动作迅速,多的也都偃旗息鼓了,有的觉得无趣径直便离了码头,不知是回家还是去寻哪处欢乐窝。

  法里斯回头一望,见果然没人跟上来,不免松了口气,欢喜于自家背后实力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

  等船入港下锚,放下了甲板,法里斯眼前一亮,这个距离,他已经能够不时瞥见那些乘客的模样。

  犄角、毛发,显壮或是娇小,总之普遍异于常人的体型和外貌。

  这是一船野兽人。

  法里斯嘴角按耐不住的勾起。

  野兽人,是在整个新世界范围内的殖民地广为欢迎的一大“移民”群体。

  即便是高傲,排外如精灵的殖民地,也很少会拒绝这些身强力壮,一旦抱团成群,又普遍性格温顺,有非常深厚的家族——族群意识,任劳任怨,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有所产出的优质劳力进入他们的港口。

  当然,进来是一回事,进来之后怎么样,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旧世界,因为随着人口的增长,生产力的限制,饱受歧视的野兽人将新世界视作一片充满机会的乐土,至少在这里,他们会得到比旧世界更多一点的自由和平等,还能有机会获得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因此,自从帝国为了缓解人地矛盾,同时争夺破碎的露丝契亚遗产,发起大殖民运动后,很多野兽人拖家带口的坐上了那些驶向远方的航船,怀揣着希望,抵达一片未知的土壤。

  和人类多是怀着发财梦———在初中期这点尤为显著有所不同,野兽人选择出海,“润出去”的理由很简单,在原本的地方上感觉不太能活得下去了。

  帝国有明文法律规定这些亚人种族的公民权,如果一个人类和野兽人起了争执,在不论对错的情况下,前者如果杀死后者,需要赔偿一笔相当于后者能耕种土地面积三到五年产出的财物,而后者如果杀死前者,那么就是赔偿的基础上加上可能长达终身的苦役———服役的对象一般是地方上专门管理非人种族的卫所,这还得是当地的长官比较“精明”,较为看重持续利益的情况,否则大概率是直接论死,赔命。

  而关于赔偿这点,在帝国还有对于野兽人处境最直观的一个地狱笑话:

  “如何分清一头牲畜和一头‘牲畜人’(故意贬低的用语)?”

  “杀了它们,有人跳出来索要赔偿的那个是牲畜,没人出来说话的是‘牲畜人’。”

  即便是有赔偿的法律法规,实际上也很少能够得到完整的实施,因为少有人会乐于为“牲畜人”主持公道的。

  像是帝国存在有广泛的村社文化,中上层只有一部分是流官,中下层权力几乎都为本地人把持的结构,权力者的权力和威信来自本地人的信任和服从,除了出于破坏生产工具,破坏可持续性产出的出发点外,几乎没有地方官会为野兽人被人类杀死而出头主持公道,最多是判决赔偿一点了事,至于具体的执行他们也不会插手,完全丢给地方自己处理。

  死了一个壮劳力,有部族结社传统的野兽人家庭不至于过不下去,但如果要在赔偿,“法律”上较真,那么事情就很严重了:

  你现在想要公平?

  你以后想要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对这点,人类有比较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赔偿是对死者家里人而言的,那全死了,不就没人要赔偿了?

  因为索要合理的赔偿,导致命案扩大化,从死一个变成死一家的事情在各地屡见不鲜,而本来应该庇护组成个体的群体结社,野兽人“部族”,在这个过程中能做的其实非常少,甚至只有一个为无辜被害者家族“兜底”的功能,靠集体供养保证剩下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不至于饿死。

  至于为什么,理由很简单:

  原罪。

  烙印在所有,所有野兽人身上的原罪。

  人类虽然寿命不算漫长,但也不至于才短短两百年不到的时间,就彻底遗忘掉以前。

  那些从蛮荒中走出的有蹄者曾经是如何残戮生灵,践踏文明的,没人会忘,从森林深处传来的兽吼,至今依然是文明的伤痛和梦魇。

  “归化兽人”,作为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和那些曾经的混沌孽类区分开的一个圣战后“弃暗投明”的产物,必然要承担来自过去血仇的报复,这是显而易见的。

  尽管野兽人本质上是混沌影响先天变异的产物,和血脉传承不大———这些变异者要是真往上追溯血脉,不知能追溯到哪位圣贤,哪个帝王。

  最早的“野兽人”,甚至理论上也可以视作西格玛的祖先,当然,这种亵渎的话没人敢细讲。

  但作为一个无法改变的身份,种族,野兽人在哪里毫无疑问都是歧视链的最底层,没人在意现在的这批野兽人和过去的罪恶有什么关系,尽管今天的野兽人究其血脉来历,和人类这一最大的智慧文明有着高浓度的联系,他们异于常人的外表和可能带来的威胁,就是垒实这被歧视原罪最大的原因。

  .......

  “各位新人们!欢迎来到月亮湾!”

  法里斯站在踏板正下方,每个从船上走下来的人都会不可避免的看到他,他单手挥着船帽,向乘客们致意,嘴里又说着致辞,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本地的官方人士在欢迎新到的移民。

  他脸上的笑意经过精心的排练,确保亲和,具有说服力,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也做成过不少单子,这些野兽人乘客已经成为了法里斯的目标,他认为自己不会失手,再少,他也能从这个庞大的,并且看起来明显不是同一个部族的乘员群体中,得到一些“收益”吧?

  但最先下船的人扫了他一眼,用一句话让法里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