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69章

作者:月寒

  那个身材魁梧的大角兽人连通用语都说的不是很利索,却并没有丝毫怯意,看着法里斯,对他说道:

  “我是南方人。”

  他又复述了一遍:“我们是南方,南方人。”

  对法里斯来说显得诡异甚至“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挤在甲板上的野兽人乘客们本来的嘈杂忽然停下了,几乎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的嚷嚷道:

  “我是南方人!”

  “俺是南边的!”

  “南方,南方人!”

第九十六章:无处不在

  他回到酒馆,一屁股坐下,心中的无名火即便猛灌了一大瓶啤酒也难以压制。

  “这群畜牲!连人话都说不利索,就记得一个南方!一个联盟!草他母的!”

  法里斯实在恼怒极了,原本他是比较自信自己的口才和演技的,精心准备了番,打算用在那些野兽人的身上,然而却没想到,这群憨笨的畜牲,竟根本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就一口咬定自己是那“南方人”,下了船,连月亮湾提供的临时驻地都不要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就在城里绕,等找到了那挂着五印双头鹰的建筑,就和乞食的狗群般涌了过去......

  这般场面,在外人看来没什么,但在法里斯看来,就是一大笔黄澄澄,白花花的金银,从自己眼前生生给溜走,投入了别人的囊里!

  这怎能令他不眼红,让他不愤恨?

  同伴也是愤愤不平,两人在码头苦等了几天,眼看着有进项大捞一笔的机会,结果就被一这么一种奇异的方式破坏了。

  他抱怨着,自从埃斯塔利亚遭遇绿灾,阴差阳错换了个当家人,那人还把南方王国给统一后,新世界观星线以南,以人类文化为主流的殖民世界日子就没以前好过了。

  联盟在殖民政策上是偏经济型,虽然是首重本土,将殖民地视为流放人口和原料产地,所以并没有在整合已有的南方殖民地基本盘上再如何大举扩张,但同样,因为他们的国王是个“什么都要管”的人,和大殖民国家有所不同的是,在联盟的力所能及范围内,并不接受过去那种十分松散的自治殖民领状态,他们会频繁的派遣官僚、人手,在殖民地搭建起一个哪怕最基本的政府+教会二合一的结构框架。

  那种民间自发的殖民运动也极难得到批准,不被承认,不被允许,不被保护,也因为这方面的原因,联盟在殖民地上不扩张,不争抢的政策,也换来了诸如帝国、巴托等同样具有较多殖民利益的国家势力,对联盟在很多方面,比如贸易保护(舰队护航)现有地盘的巩固(打击外籍非法商业流动、渗入)上的让步和认可。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对联盟极其护犊子的,维护他们“普世价值”的方式进行容忍。

  联盟没有主体种族,在这方面,双头鹰的政策是一刀切到底的平等政策,以信仰为首义,不讲种族身份,讲教义和文化认同,真信五印的,那就算自己人,毕竟另类混沌腐蚀的信仰一般人也顶不住,或是其他一些信仰,但只要愿意接受联盟那无孔不入的分化和掌控安排,那也能在双头鹰的羽庇之下得到安寝之所。

  但是,凡事都有个但是。

  因为联盟之主的出身原因和他那一大堆子嗣,没几个是不长角的,世人心知肚明,联盟是有一个潜在的,“国族”的:

  长角的,有尾巴的,毛茸茸的,“有蹄者”。

  这一群体的官方名称叫做“归化兽人”,当然,俗称更常用,“野兽人”。

  联盟在一些语境里,是并不视为一个人类国家的,直接将其视为“异类王国”,对人类主义者,或是单纯的种族骑士,这点非常难以接受,简直就是倒反天罡,畜牲当道率兽食人———当然,阿尔道夫皇帝给玛格丽塔去信的时候用的称呼都是“吾友”,他们这点声势,想发动一场旨在“解放”南方世界,恢复人类正统的侠义远征多少有点不够格。

  但对饱受歧视的广大旧世界,“有蹄者”来说,联盟的诞生可并不亚于一个温暖,热烈,愿意照耀他们的金太阳从南方冉冉升起!

  背井离乡并不是一件易事,对有蹄者这被高速发展的人类文明绑定,因此生态位十分畸形,本来应该是天然的具备游牧文化属性,却变成了重土难迁的另类宗族抱团,对大多数有蹄者来说,只要还活得下去,他们就不会轻易想着换地方,因为那意味着未知,意味着风险。

  只有少数有魄力,或在本地也确实不大过得下去的有蹄者部族会鼓起勇气,率众出海,去殖民地闯荡,其中有不少人成功了,至少也是安稳下来多少有口饭吃,也有些人时运不济,遇上了各种各样的事,最后变成了那滋养土地上繁荣的累累白骨。

  当一个地方,一件事,形成了一个基本的秩序后,先来制订秩序的就成为了既得利益者,很容易就能剥削后来人。

  有蹄者,以及所有后来移民实际上都是这种后来人。

  只不过有蹄者因为其身份原因,更容易受到恶意的针对罢了———当然,有一个不算好处的好处是:

  在新世界,对暴力的限制并没有旧世界那么严格,就算是群兽出笼大开杀戒,也不会有一个强大的秩序出场对这种行为进行限制,并且还能有一个十分正大光明的理由:

  “净化腐蚀”

  那群畜牲都敢杀人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归化兽人了!显然已经野性暴露!腐蚀侵染!必须要出重拳!

  平民叛乱或许要论述原因,追查前后有无某一环失职,但野兽人不一样,它们一直被隐隐视为“外敌”,一旦出现这种事,政府有理由对其进行清洗,而这,可以作为治安、军事功绩报上去。

  忍耐委屈一时,反抗沉寂一世。

  当在新世界的有蹄者发现了自己也可以动用暴力后,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反抗的资格.......至少,死亡会壮烈些许。

  在新世界,有蹄者的地位很复杂,又像黑奴那样的奴隶劳工,又有些债务奴隶、底层垃圾移民的成分,很多有蹄者一下船就被诓骗或是直接强绑了去,扔到矿洞里去当奴工,或是直接贩卖为奴,旧世界大多地区都禁奴,但新世界每个城邦都有不同的法律制度,而所有的人都几乎心照不宣的对奴隶制采取默认存在的态度。

  而在联盟崛起后,这一切都改变了,至少是改变了大半。

  在南方战争之后,崛起的联盟成为了不容忽视的区域性强权,因为地域优势,对新世界的影响力只会比之前的双生王国加起来要强大且有效率。

  许多殖民地哪怕聚集了一堆遗老遗少,也必然要在官方层面“皈依正信”,而有信徒,就有教堂,有教堂,就有那些教、官双职不分的联盟官僚到来,还有护教武力随行,从世俗和宗教层面,辅以炮舰和当世一流的军团,强硬的挤入殖民地内来,强化本土的控制权。

  五印的传播力是毋庸置疑的,双头鹰对有蹄者,不仅是在“血缘”层面有极高的吸引力,同时,还有着信仰层面的加持。

  作为混沌影响的造物,野兽人对五印的崇拜会让它们就像以后一旦混沌魔潮再兴,它们必然是先天最容易受到混沌影响那样容易改换门庭。

  而这个隐藏因素暂且不论,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当时有蹄者的主流信仰在过去只有一个,那就是和自然之神塔尔接近的万物牧神崇拜,而万物牧神唯一的世俗层面的“神选者”有两个,一个就是联盟之主艾尔,一个是联盟之主的养母兼妻子。

  而联盟也热衷于庇护那些不论是否愿意献忠于五印的有蹄者,牧神信仰和“国族”的联系,已经足够联盟的人,在很多时候都愿意主动出手拉一拉这些因为过去两百年间被打击、歧视的遭遇,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而变得十分保守、小心谨慎令人可怜又厌烦的“同族”。

  有蹄者为什么不投联盟,还是选择出海呢?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出海到新世界是已经经过百年验证的,哪怕风险也不低,但成功是确实广泛存在的。

  但去加入一个“未知”的国家,一切就都是未知数......这种很抽象的认知确实是阻碍联盟至今还没有大规模来自有蹄者移民潮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在新世界,双头鹰的影响力也能够对这些可怜的只为寻生计的有蹄者们予些许庇护。

  以至于,在润南方成为主流之前,到哪去,除了面对内部,都自称自己是个“南方人”“南方兽人”,成为了今天的有蹄者们用以自保的一种话术。

  在旧世界可能没什么人在意,但在舰队长期部署在主要航道和各大港,五印教堂几乎每个上万人规模的殖民地都有开设的新世界,这种哪怕像法里斯这样的人,明知这些“人话都不利索的畜牲”是在胡说八道,连双头鹰有几个头都不一定回答得上来,他也不敢明着对这些有蹄者不利。

  因为.......

  就在法里斯灌了几大杯啤酒,已经有些上头,扯着脖子开始输出一些种族歧视话术和反联盟言论,并且话题逐渐下滑,“一不小心”就落到了联盟的那位失踪王者身上时。

  酒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嘭!”

  酒杯砸下,铁皮底直接嵌入了桌面,酒保服务员看着眼角一抽,嘴里却并没有说出半句不对的话来。

  人群散开。

  三个浑身披甲的兽人壮汉起身从人群让开的过道走了出来。

  高大,威猛,头上顶着标志性的犄角。

  胸口的双头鹰纹案令人一眼就能辨识出其身份,不过奇怪的是,他们胸前的图案,那双头鹰的另一半是被故意磨花了的,不知为何。

  法里斯酒被吓的顿时醒完,他哆嗦着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好在这三个兽人武士只是扫了他两眼,没有更多理会,径直除了门去好一会酒馆内采重新喧嚣起来。

  法里斯心中松了一口气,好悬,好悬。

  这些可怕的双头鹰爪牙......简直是无处不在!

第九十七章:折翼者

  “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在一个地牢里,鼻青脸肿的法里斯抱着头哀嚎着,乞求这些残暴的野蛮人能够手下留情。

  几个人正围着他拳打脚踢,这些“施暴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瘦。

  瘦的皮包骨头,瘦骨嶙峋,让人怀疑他们是否会随时晕过去。

  若是细看,却不难分辨,在他们身上、头上,无不有着一些堪称标志的断角或毛发,加上腿部的异常,显然,这是一些有蹄者。

  守在地牢外的武士并没有坐视殴打持续,当然,他只是在意这些有蹄者同胞的身体状态是否经得起这番剧烈的活动,而不是可惜一个人渣,一个为此世之恶张目暴徒的小命。

  “停下吧。”

  武士双手抱胸,穿着盔甲的他个头超过两米,在地牢的昏暗中,就像一尊铁塔伫立在那。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却具备莫大的说服力,让这些满怀憎恶,愤怒的兽人因他一言停手,他们颤抖着、粗喘着,甚至要彼此搀扶才能退出囚室。

  “大人。”

  一名角兽人向武士跪了下来,用双手去捧他的铁靴,武士退了一步。

  意识到对方并不接受这样的礼仪,角兽人也并未执着,他和同伴们一起向武士跪下,抬起头,目光并不敢僭越,却刚好能够死死的锁在武士胸前那抹去一半的双头鹰徽上。

  “我以种族起誓,今后我将用尽一切以回报此等救赎。”

  说完,他低下头,几名兽人一起将额头贴到了地面。

  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他们见过,经历过无数的绝望,但世界就好像对他们闭上了眼,合上了窗,法律,公义,道德秩序乃至———众神,都没有一个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

  直到跨越大洋而来的双头鹰,垂下了它的羽翼,才遮住了他们头顶酷烈的暗日,将他们从那绝望的地下拯救出来。

  武士自己并不接受这种誓言回报,他只是点头,念了一句经文:

  “耀如高阳,洁似皎月;何以为报?无以为报。”

  “回去休息吧,会有需要你们的时候......会有复仇的时候。”

  侍从将这些受难者带了下去休养,他们逃离矿奴身份才几天,身体从头到脚都是毛病,在那暗无天日的矿奴生涯中,像他们这样的已经算是身强体健加上好运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折磨死在了里面。

  复仇绝对不会仅此而已。

  蜷成一团,极力想要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法里斯对此心知肚明。

  联盟,这个极度威权主义,政教合一,将国王奉为人神的国家......在一些外界的反对者、敌视者看来,是一个疯子国度!

  而这些折翼者,更是被从疯国中放逐的疯子!

  他们怎么敢的......

  “啊,啊!啊!”

  送走了受害者,武士做了一个手势,一旁全身笼罩在罩袍里的侍僧便重新念诵起了经文,揭开了熏香的盖子。

  法里斯双眼暴凸,惊恐的瞪视着那香炉,很快,他就感到自己体内的一些小活物重新活动起来,一种更胜于那些逃奴有气无力的殴打十倍百倍的折磨顷刻间在他体内翻江倒海。

  法里斯那张原本也称得上帅气,具有亲和力的脸蛋此刻扭曲的不成模样,涕泗横流,青筋暴起,舌头都在打颤,让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到这样的酷刑持续了数息,那武士右臂向下一挥,侍僧才停止念诵,同时将香炉盖上。

  没了咒文和熏香的刺激,被打入法里斯体内的那些虫子逐渐又恢复了平静。

  而男人此时已经又一次的失禁,好在他浑身已经够狼狈,这种事对今天的他来说已经稀松平常了。

  “我真的,真的都说了,所有的。”法里斯缓了好一会,才鼓起力气,哀求道:

  “大人,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做!指证、带路,我都可以,我能赎罪,我能......”

  那面罩后,一定是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兽瞳。

  武士当然知道这个软骨头人渣早就交代完了,他只是单纯想要替那些受难者报复,讨回一些连利息都算不上的零头罢了。

  “把他处理好。”

  他冷冷的下了个命令,说罢转身走向地牢的出口,侍从抚胸称是,然后看向惊恐的法里斯。

  ......

  “已经可以完全确定,在月亮湾,这种长时间,有预谋的针对有蹄者的奴役犯罪几乎是普遍存在的,甚至已然成为了本地心照不宣的一种‘传统’———通俗来讲,就是这里那‘立旗’的十几家,没有人是干净的。”

  一名面容十分年轻的男子正对着地图侃侃而谈。

  他的右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从眉梢一路滑到眼角,在到鬓下的疤痕,十分显眼。

  “甚至于本地的人类平民也都不干净,他们对那些‘消失’的有蹄者去了哪里大多心知肚明,从受益者理论来讲,他们享受了这一罪恶浇灌的成果,月亮湾的富庶建立在非人奴工的血肉之上。”

  和他一同在这场密会现场的其余人,都是些身披重甲的沉默武士,他们有的高大,体型非凡,有的偏正常,也就是成年男性披甲后的模样。

  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胸前都有着那个被抹去一半的双头鹰徽章。

  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正确”的双头鹰符号,竟然是在疤脸年轻人那被按在他手下的一顶蓝色大檐帽正中的标志上。

  看起来两者似乎属于相同阵营,但却不知......气氛如此的凝重。

  “如果你们要独自行动,我的建议是:别在这三天里。”

  “玛法里斯的第三舰队目前还在一百五十海里外的人鱼港停靠,进行军事访问,你们的行动,不可避免的会让人怀疑这是联盟的手笔,还有三天舰队才会离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行动,时间也可以定在半天以后,三天之内,玛法里斯的舰队现在出发,晚上就能就位。”

  “随舰还有一支战兵团,指挥得当,独自拿下月亮湾也不是特别大的问题。”

  一名黑甲武士冷哼一声,但却并没有其他言语。

  一名身材最为高大,头盔也并非纯黑,而是血一般赤红的武士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