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这次出猎实际上并没有走出太远,世子归心似箭,一行人自然快马加鞭,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见到了那座号称乃卫北第一名城,也是震旦的天下第一雄关的南皋。
南皋,卫北首府,长垣治所。
昊天龙帝率领震旦子民,以莫大神力,合义民人之辛劳,为震旦天下铸就了长垣这道敌人难以逾越的绝壁天堑,而南皋就是这道铁壁最坚硬,重要的一环。
整座城塞,从外表看来,仿佛是直接“嵌”在山体之中的,实际上,南皋的扩张正是通过不断的开凿岩天群峰,将这座和泰坦山脉相联,是地理上人谓之“无尽山脉”在东北方突出被截断部,隔绝了东西交汇,也阻断了草原混沌势力直接南下进攻震旦西北的天险奇景化作城市的基底,才能做到支撑起整个长垣防线,卫北列省。
南皋九门,大名鼎鼎,九门即是行政区划,同时也是指这座巨城有内外九道防线,重重迭迭,从未陷落过一次,哪怕在诸龙离位,纷争并起的混乱时代,也从来没有一支军队敢于用武力来挑战南皋“永不陷落”的威名。
而在整个城市不断向山脚下扩张,建起新区后,实际上南皋的防区还远不止“九门九墙”这么简单,总之,任何想打这座常驻人口超过三百万凡世巨城主意的人,都得小心谨慎,因为飙龙的怒火和南皋火器的轰鸣,能碾碎万军,撕裂大地......
而在世子面前,进出这座震旦的重镇巨城,却和“回家”一样简单。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一路上关隘重重,但只要看到黑白龙纹的旗牌,就一路畅通无阻,在快入城时,世子才命令部下收了旗帜,以免引来市民围观。
他无心欣赏沿途烟火气市井味,只想归家。
但路上,一阵噼啪鞭炮声将世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却是一座府邸门前,披红挂紫,围着许多人在凑热闹。
热闹无趣,但那座府邸外悬挂着的牌匾却一下就引起了世子的注意。
“黎家?”
他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外衣下摆系着的一枚玉佩。
一段关于他有意识之初的记忆自眼前浮现。
“那边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世子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来了兴趣,问向一旁的侍从,后者领了意会,便快步出去探听,不多时便返了回来。
“禀少主,那是九门黎家嫡长子黎庶己娶妻,系出并房兼祧之事。”
“兼祧?”世子疑问到,一边时刻注意他情况的姚孝景立刻出言为其解惑:
“就是一子两祧,娶多个妻子都是正妻,子嗣分别继承一系,一般是族中有多系,其中一些无继承人时会用。”
回报的人也适时将没说完的消息一起道出:
“说是黎家长房的老幺从军,前年折在塞外了,留下一个寡妻无儿无女,按律守情一年后也没有离家归门,黎家人便让长房的老大黎庶己娶了幼弟的寡妻,行兼祧之事,好为老幺留下继承人传承香火。”
“原来如此......可知道那死了的老幺叫什么名字?”世子想着,那个从军却折在塞外的老幺,是不是就是那天给他玉佩的那名震旦士兵?
报信的人告了一声罪,连忙又跑去打听这漏掉的信息。
黎家是百工之一,所谓百工,乃是指南皋那些传承动辄数百上千年的工匠家族,各家都有其擅长的技艺,有负责冶炼锻造的工造、炉坊。
本质是匠户,但因为宗姬对这些手艺人的重视,因此他们在南皋取得了非凡的地位,成为了特殊的世族。
一句话,名门望族。
虽然在百工各家中,黎家并不是特别靠前的,但始终也排的上号,他们家中子弟的信息并不好打听,至少路人大概不能轻易知晓。
这也正常,一个大家族,除了少数注定要抛头露面的代表和一些掌权者外,大多数人的信息对外界来说都是较为隐蔽的,再说了,别说是一个名字,就是性格喜好出身林林总总的信息加起来,对普通人而言又能有什么价值呢,也就没有打听,知晓的必要。
那侍从问了一圈,才又匆匆返回。
“禀少主,那死了的黎家的老幺名字叫做黎庶安。”
世子心中一恍,对上了。
他看向手掌,一枚晶莹翡翠躺在掌心,上下有着两行刻字。
“南皋九门”“百工黎家”
“威北军黎庶安”
他那时不懂,还是禹尧给他授课时讲述才知晓这些文字背后的含义。
那次南下之前,禹尧还专门叮嘱过他,这玉佩不要轻易示人,避免麻烦,握在手里,如果日后有机缘的话,说不准能够换来一个人情。
百工世家之于当初的禹城氏来说,就是个了不得的“庞然大物”了,正常来讲,他们连接触对方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送还遗物这件事本身可能带来的价值,即便只是一个点头的认可,说句好话,回报一些赠礼,就能让整个禹城氏受用不尽;
而此时的他,南皋的世子,对黎家来说,就像是当初的黎家对禹城氏一样,让后者连正常接触的资格都难以拥有。
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他沉吟片刻,觉得交还遗物不适合此刻,便暂且放下,之后再做计较。
姚孝景在世子的身后窥见了这一幕,他心中徒然一惊,黎家老幺死在塞外,这一看就是随身物品的东西却出现在了南皋世子的手里,各种可能是在令人费解。
他暗暗记下这个信息,或许之后有用。
第四章:前廷议事,廷上狸猫
南皋王宫的位置,自是在整个南皋城的最高处,象征着真龙那无上的权威。
飙龙并不在意享乐,在这方面,她的需求很少,因此整个南皋宫城,比起宫殿,更像是一座瓮城。
戒备森严,不用走到跟前,就是一股肃杀之意扑面而来,外环十步一哨五步一岗,乃是南皋最为精锐的宿卫禁军。
再往里进,度过关门,外臣非诏止步,就由披甲执戈的武姬们巡守,为宗姬宿卫。
临入内廷之前,长安与诸人施礼、道别,才转身独自走入内苑。
一队使女已经等候多时。
说是使女,却也是扮红妆,扮武装的武姬,领头的人脸上戴着一张金色的面罩,但只盖住了眼睛周边。
“殿下。”
使女们向长安礼到,长安点头回礼,然后摘下面具。
“帝姬正在前廷治事,殿下可要先歇息片刻?”
“府中何事?”
“玉廷来使。”
金面使女没有多言,即便眼前的人是南皋世子,王城的第二个主人。
宗姬治下极严,南皋禁军、宫卫无不以纪律严明闻名天下。
长安点头道:“无妨,我先去一旁,等候拜见母亲。”
“请殿下移步。”
那金面使女便屈膝一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目光却飞快的在长安的脸上扫了一遍,面不改色。
“好。”
宗姬府没特别多的弯弯绕绕,就是一个大号的城主府,后廷是住宅休闲区,前廷则是负责处理事务的宫内府,和权务府合称宫权二府,前者主要负责宗姬所代表的南皋王府、龙裔族系事务,类似皇宫、宗人府的职权二合一,后者则是南皋的治政中枢,飙龙坐镇南皋时,不在前者,便在后者。
虽然宗姬据说以不事浮物号称,但南皋毕竟是天下第一雄关名塞,又是长牙之路的目的地和起点,王府内饰,如何简易得了?
在使女的引领下,也走了有一小会才来到前廷。
使女正要入内通报,却被少年轻轻拦住,对她摇头示意道:
“不用麻烦了,等内中事毕我再进去吧。”说罢又道了一声谢,使女连道不敢,便退到一旁,一双美目却在神姿天纵,风采夺目的少年身上流转了两圈,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收了回去,盯着光洁的地板思量。
但是值守前廷的内侍、宫卫如何能对此坐视呢?而且,甚至不等他们通传,有人就已经知道长安到来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中传出。
“吾儿。”
长安听到呼唤,也只好上前,快步走入殿中,走至中廷,不待站定,便往下一拜,口呼:
“母亲。”
“嗯。”
长安起身,又对左右分别拱手深鞠行礼问好,“诸位。”
于是分列两侧的南皋文武们便也纷纷起身,对着站在廷中的少年拱手还礼并口呼:“世子殿下。”
长安抬起头,看向上首,嘴角微抿,似笑非笑的龙女冲他微微颔首,长安明白母亲的意思,便径直走向了上首。
然后......乖巧的在龙女身边跪下,被高大的龙女单手抓起背后的衣带,揽入怀中。
不过姿势很怪,是正面朝下,像是一种很容易联想到在被惩罚的姿势。
廷中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见异色,小插曲很快过去,之前的话题被继续。
“罪军可以不要,多之不多,少之不少,但削减北上羽林之事,臣以为坚决不可。”
“‘拣天下四方州郡良家子,北上长垣戍边,为国羽翼,如林之盛,是为羽林’.......此为天朝定制,昭示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论出身,我天朝之民,皆有守边卫国职责之意,如今玉廷非故削减羽林数量,开此先河,臣恐日后将成‘定论’,今年削,明年减,日后便再无有羽林之实。”
“臣附议!”
“臣附议。”
这次玉廷来使代来的消息对南皋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玉廷那边以因近年来长垣少有兵事,而卫东、卫南两地情况复杂为由,要削减按照定制,优先供应卫北列省的罪军和羽林儿郎,羽林者,非良家子不能入,是天朝一支十分特殊的军队,他们并不算精锐,但因其成分等原因,却是一等一的优质兵源,要么是良家子,要么就是宫府收养的孤儿、阵亡将士遗子,在忠诚和信念上都有极高的保障,稍加严训,就可成为强军。
震旦有许多威震一时的文武大将,都是出身羽林儿郎。
罪军就远不能与之相比了,顾名思义,乃是一些囚徒、犯人戴罪立功,发配来长垣充作军奴的,这是很早的时候人口还没有今天这样繁多,人力宝贵时的节约利用之举,到了今天意义已经不大,毕竟要论劳力,不管是内部的自己人,还是那些内附的草原人、战争俘虏,哪个数量不够庞大?用起来不够得心趁手?只是因为“祖制”的缘故,也没人去打破就是了。
但羽林不同,对卫北来说,来自各地的羽林儿郎,即是为卫北军府系统充入优质新血的重要途径,同时也是反过来,卫北对东西南中四境加深影响力的一种方式。
这些非北地出身的良家子,在卫北建功立业步步高升,也会为卫北所同化,但又因其出身缘故,对其故地依然能保留一定的影响力,一个羽林名将,建功在卫北,卫北人引以为豪,乡梓在卫东,卫东人也会为其骄傲,树碑立传,列入宗谱传名后世。
所以,明面上,削减的只是一些兵源,实际上,这一行为直接影响的却是卫北以后的话语权,所以廷中不论文武,对玉廷之意都十分抵触。
更有甚者以“定制”为名,称玉廷此举卫北祖制,是乱命,不仅不能认可,还要修书撰文前去声讨,要玉廷给个说法。
少年趴在龙女娘亲的怀中,渐渐蜷成一团,脸朝着里面,耳朵却竖起,一直听着廷上的议论。
龙女不动声色,只在低头“玩弄”怀中少年时,脸上才不时流露出一抹笑意。
这小东西戳哪就缩哪,在她的有意为之下,很快就缩成了“一团”,倒像只狸奴一样。
也就是龙女高挑宽大,体貌非凡,此时盘腿而坐,腿上的空间足够宽敞,能把少年整个安好,否则换个女子来,膝上肯定不能全容下这么“一团猫”。
“你说说,此事如何?”
龙女伸出手,挠了挠怀中少年的后颈,饶有趣味的对他说到。
第五章:问对
如果这对在殿上,乃至整个南皋、卫北都最为尊贵的母子,动作,体.....姿势,稍稍那么严肃,得体一些的话,诸臣都可以将此视做一场“正常”的考校子嗣的问对。
然而,这母子两个,怎么看这“问对”都并不正经,龙女的语气加上表情,更像是为了某种趣味,就好像是家中长辈故意询问小孩一些严肃的问题,然后就会得到一个令人哂笑的孩童视角下的回答。
卫北的臣子虽然不似玉廷那般,号称七窍玲珑,却也在天朝内政中风雨多年,哪个简单得了去?
就是从这一刻母子间的相处方式,他们也能得出不少解读。
看起来,宗姬很喜欢这少年,并不在乎外人眼光如何,是喜欢这一类型,还是单喜欢这一个?
这种“喜爱”又是情感上的喜爱,还是单纯的,以人为物,对宠物,玩具那般的喜欢?
廷上不乏心思活络之辈在暗暗揣测,当然,表面上,朝臣们依然没有一个不严肃,恭敬,因为无论宗姬爱好如何,真龙都是天朝毋庸置疑的主人,而宗姬则是卫北唯一的主宰。
蜷在龙女怀中的少年不安的蠕了蠕了身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将脸埋在了龙女的大腿上,直到龙女的手轻轻“掐”上了他的后脖,少年才将脸翻了过来。
长安用一次沉默来表达对龙女肆意行为的不满,母亲不分地点场合的“宠爱”要求令他感到羞涩,尽管他不会在这点上拒绝母亲的要求,但少年无疑也是有着自己小脾气的。
轻微的表达不满,也就够了。
他伸展身体,尝试从龙女的怀中起身离开,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长安,令他无法脱困,显然,龙女并不想要他离开,于是他只好又缩回去,不敢将脸望向南皋朝臣,只能面朝母亲,小声道:
“玉廷动制,少有先例,要判断这是真的事发有因,还是以此为由针对南皋。”
“既然以卫东、卫南战事作为借口,去查查东南二境近年来的战况就好,如果没有超过从前的规模烈度,那就没有削减北上羽林的理由;如果确有烈战迹象,那么事出有因,倒也好说。”
说完这些,长安便不开口了,重新将脸埋到母亲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好像丧失了一切理想抱负,变成了一条躺平的咸鱼般。
除了面对过多的外人略感羞涩外,对这种不大有边界感的接触行为,长安其实已经习惯了。
他曾是遗落草原的神秘遗子,后来是统合四门,竖立王旗,征战草原未逢败绩的“铁面可汗”;也是抗拒王师,兵犯天兵,从云骧手下死里逃生的贼王钦犯......
但那些身份,没有一个是长安想要的,直到现在,他都还为自己的来历,过去所困惑,但在南皋,在面前这个名为他“母亲”的龙女面前,他确确实实感到了久违的,甚至连在禹城氏时都未体验到过的温暖,安全。
尽管龙女有时会做一些令长安感到羞涩、不好的事,但总体上,她对长安这个来历不明的“儿子”是非常好的,光是一开始没有直接杀了他这点就已经算留长安一命了,他很知足,也很温顺,他甚至有时都惊奇的发现自己在龙女面前似乎特别“擅于”服从,这是在禹城氏都没有过的,长安的性格虽然偏向温和,也其实不是非常柔,在龙女面前,他本来就不算一匹桀骜性烈的小烈马,和当初的建马那样,一匹温顺的马驹,遇上了一个技艺高明的骑手,把他牵回去,虽然给他套上了马鞍,但也给他刷毛、喂草,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提供温暖的呵护......自然,长安很快就被收服了,变成甘愿匍匐在龙女怀中的狸猫。
尽管这猫儿有时也会表现出自己特立独行的一面,但从总体来说,这对“母子”从缔结关系的那天起到现在,一直都相处的很好,或许比这个年龄段正常的母子之间还亲昵几分。
他曾为禹城氏收留,也就愿意为了禹城氏复仇而死,现在,让他感到温暖,容纳他的人变了,长安也理所应当的将自己全身心寄托的对象放在了龙女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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