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还有吗。”
但龙女却并不想放过匆匆交出一份试卷的长安,指尖插入他的秀发,摩挲着少年的头皮,又问到。
“换你来考虑怎么做。”
长安颤了颤,只好继续说道:
“儿,儿臣以为,如,如果是事出有因,那么就不好在此事上与玉廷争执,因为此事同时牵连四方,可能会引起东、南的不满;但事关我卫北边权,也不能任由玉廷宰割。”
“因此,北上羽林的名义,我不会让步,他们名义上需得是卫北的儿郎;但却可以在调派去处时,直接以增援的名义,派到东、南两境去,作为卫北的让利。”
“孩儿以为这样,卫东卫南得了生力军,玉廷达到了目的,而我卫北也得了口惠。”
“如果是前者......孩儿不甚懂,请母亲问策于大臣。”
这种名义之事,其实还是长安在草原时学到的,当时他袭击万眼的控制区,乌鸦控制尸体说话,众人惶恐,以为是神鸦有兆,而当时长安攻打的对象正好是篡变天的信徒,恐怕对他不利。
却是崔宾这个震旦逃犯反应极快,率先喊出神鸦有谶,将乌鸦说出的话解读为神鸦预示长安将要大兴的意思,在先入为主,先发制人的思维惯性下,顿时慑服了众人,为他的复仇加快了进度。
长安授学不久,虽然依靠他的聪明才智学习进度很快,但毕竟年岁尚浅,他对震旦的认识,在他从龙女这里得到了如同禹城氏给他的,“家”的温暖后,就想当然的将整个天朝视为一个大大的“禹城氏”,“一家人”。
自然是一家人,哪怕分了帐(家),也还是一家人。
东、南好像弟弟妹妹,需要卫北这个大姐提供援助,玉廷作为管事大哥,想要居中调度,让卫北出点力气去支援弟弟妹妹,那就给了呗,当然,力肯定不能白出,考虑到卫北这边也是一大家子人,那么,告诉大哥,出可以,我直接去给,这样弟弟妹妹得了实惠,大哥得到了其乐融融的局面,卫北得到了弟、妹的感激,不就你好我好了吗。
但他也隐隐知晓,如此庞大的天朝,里面的事时间动起来,可能并不是几顶帐篷之间你来我往那么简单,所以,在他还没了解透彻的事情上,长安选择谨慎发言。
第六章:我能管你
龙女继续把玩着少年已经长成的墨发,和逗猫一样挠了几下,直到长安僵直着身子往里又缩了缩才算作罢。
“你们觉得呢。”
随口一问。
还能有什么说的?
廷中文武,便有为众人之先者,迈步出列,先是拱手一礼,随即朗声道:
“殿下所言,乃持重,谋国之道,臣深以为然。”
言毕,向上又是鞠身一礼,对龙女的礼已经行过了,这是对世子的。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出言附和。
“世子之言极是,臣附议。”
“臣深以为然!”
卫北重威仪,辩舌之才,锦绣文章,在这里都不得看重,北人论事,首推实干之能,此时此刻,能站在南皋内廷之上的廷中文武,没有谁担不起一句:
“天朝练臣”的认可。
正因如此,无论为官、为臣、为人之道,便是无人不擅。
自震旦有史以来,龙帝月后二圣日月当空,泽耀万方,南皋宗姬,龙女妙影这卫北之主的地位就从未被撼动过。
他们的父辈、祖辈、甚至再往前追溯可能几十代人,或许那时就站在他们今天的位置上,聆听真龙训教,唯命是从。
卫北督军换过,长垣镇守,换过,南皋摄政也换过,得真龙信重,权倾朝野的巨公、都将军,你方唱罢我登场,天朝地大物博,绵远悠长,什么英雄人物没有过?
而南皋“世子”,几千年来,今天当面这位,可真就独一个。
真龙长生不老,与天地同,本来不该有所谓继承人一说,然而妙影一道谕令,广告天下南皋世子之位确立,朝野,尤其是南皋这宗姬治所,哪家哪户不关心这事?
无论传说如何,这位南皋世子是否是一位真龙降生,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龙女亲自册封,亲自抚养的“继承人”是实打实的。
一些说法中,甚至有龙女镇守卫北数千年,如今打算卸职去位,将镇守卫北的职责交给这位世子的打算......
理论上,长安如今已是卫北的第二人,准领袖了。
不论场面如何,这种......额,卧膝问对的姿势是否不够严肃,这都是这位世子殿下第一次在公开的,严肃的场合于国事上发声,而且言之有理,确实是个能协调各方的法子,发出任何反对或是打算“殿下说的很好,我再简单补充两点”声音,都算是一种愚蠢。
初秀的地位总是最重要的,廷上的文武练臣们,没人会愚蠢到在这个场合乱来。
世子讲话我摆手———没有意见!
心里憋着想法的人,已经开始鼓着劲,润色,打算过会以这个话题为由头,去拜见世子,陈述良策,就言受世子之言点拨,豁然开朗云云......这不,一个很好的,既事出有名,又不会被视为谄媚的,接近这位世子殿下的机会也就有了。
见诸人皆无异议,都“发自内心”的认同长安的建议,龙女轻轻一笑,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长安所言,中庸之道,各方都兼顾到了,确实可行。
而之前之所以在其他方向上争论,其实就是缺了一个足够话语权的人将其抛出。
卫北朝臣好理解,他们做的是北官,效忠的是南皋二府或是宗姬殿下本人,玉廷要分南皋的利给东、南二境,他们作为龙女的臣仆,如何能轻言这般损南皋之实的话语?
强硬有强硬的好与坏,但总归不会犯“原则”上的错误。
还是得看龙女态度如何。
而长安这番话,确实也把这个本来算是最优,但作为臣子的诸人不方便选取,甚至提出都不好的解决方法变成了可选项,那么,接下无疑就是看龙女如何做选了。
而妙影.......并不在乎。
她对场上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
“就这么去谈吧。”
“退廷。”
她一挥衣袖,示意事情告一段落。
于是朝臣整齐的拱手行礼,退出前廷,只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官留了下来。
等众人退去后,不待龙女询问,那女官便道:“殿下,玉廷来使还有一事需奏言。”
“说。”
女官目光往那蜷在龙女怀中的少年身上微不可查的移了一瞬。
“元辅殿下来言,日近中元,今年是上吴节满之时,元辅想邀殿下携世子一并南游,出巡中廷。”
元辅者,国之重臣也,亦指宰相,但在玉龙之名逐渐与此位绑定后,就成了独属于玉龙元伯的雅号,震旦元辅,玉龙元伯。
对兄弟久违的邀约,龙女却发出了“哼!”的一声,似乎不屑。
长安抬头,看向龙女,恰好此时龙女低头垂眸,两人正好对视上,望着不明所以的少年,龙女戳了戳他光洁的额头。
“这是为你来的。”
“嗯?”
但龙女似乎并不想对此解释,只道一声:“否了。”
那女官浑身一颤,应了一声:“是......”却又张着嘴,似乎有些犹豫将接下来的话转达。
“元辅还言......若是殿下拒了,他就亲来南皋,当面礼邀。”
长安这个角度,能够看的清清楚楚,就在那一瞬间,龙女那莹莹淡紫的双眸,忽的变成了纯白之色,有电光在其中跳动。
气氛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尽管这不是对他们任何人。
“否了。”
还是一样的回答,女官忙又答了一身是,如蒙大赦,匆匆离场。
等到外人都走了,长安才不紧不慢的从龙女怀里爬起来,龙女也没拦他,没了外人在,两人似乎都轻松许多。
长安起身后,还是跪坐在龙女身旁,先直起上身,整理仪表,龙女也伸出手,为他拉了拉衣领,然后才复又坐回腿上。
“母亲,元辅......”
“你要叫大伯。”
长安顿了顿,才改口道“大伯此事......”
“你想去?”
不待他说完,龙女就抢口反问道。
长安意识到这位龙女娘亲似乎对南方的那位兄弟,他的“大伯”,也是诸龙中权势最重者略怀“意见”。
“我不知道......大伯此言,意欲何为?”
他先是回答了龙女的问题,哪怕此言似有些阴阳之意,然后才说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母亲说是为我......自我为母亲收抚以来,不曾与叔伯相见,元......大伯出于好奇,欲见我一面?”
“呵呵。”
对长安似乎什么事都想尽可能搞明白,找个合理理由的行为,龙女不置可否,只是冷笑一声,就将少年抓起,往廷后去了。
今天的事实在,长安有些忍不住了,他学礼的时间短,但态度却十分郑重,当下忍不住牵住龙女的袍袖轻轻拽了拽。
“母亲,事太急,有失,失礼......”
回应他的是一个弹指和龙女霸气又不屑的言语:
“你学的那些东西,以前那些凡人做时,我若不点头,便不过是些妄言废纸;你身具龙真,与我族同,不准叫凡人管了你去!记住———天上地下,只有我,你的母亲,能够管教你!”
“我做什么就是什么,可明白?”
长安一下被震住了,对霸气外露的龙女,只能喏喏称是。
第七章:拘束
长安的性子有些出奇的,柔韧,他总是很能,甚至在主观都不知觉的情况下就去适配他周边的环境。
龙女并不是一个和善的老师,也不是一个慈爱的母亲,然而这对“母子”的相处却还算融洽,因为长安几乎从不忤逆龙女的意志,除在极少数方面保证了自己的坚持外———而在他绝大多数时候都非常,甚至可以用形容被驯化牲畜的“温顺”来描述的情况下,龙女也对她的养子给予了很大的宽容。
飙龙被尊为烈风之主,她的脾性对世人来说,就像风暴那样令人敬畏,无法揣度,当烈风之主发怒时,一切挡在她身前的事物,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但在长安面前,妙影只是一位有时会十分强硬,但对他极好的,几乎是完美契合他对“母亲”这一形象想象的角色。
慈爱,重视,照顾。
这就令长安感到满足且很幸福了。
长安的柔韧,让他和性格冷酷霸道的龙女相处起来意外的融洽。
而在龙女的视角下,虽然她并没有做过“母亲”,收养长安的原因也是龙帝的意志,但后来她却从这段关系获得了非常奇妙的感受,好像是养了一只非常特别的宠物,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在这方面也是有所空白的龙女尚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受,但她觉得好,不错,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对母子的相处态,有时像主仆,有时也像是主人和玩物,当然,像母子是大多数。
龙女一路提着自己的“嫡长子”,两人的体型差异不小,就好像她手里抓着一个大号玩偶那样走进了内廷的一间茶室。
好在龙女虽是冷酷,对长安这个儿子,到底是亲族子侄辈,没有给他随手一丢,而是将他放下,先由着双脚落地站稳,再松开了手。
“茶。”
妙影随手一指,就到上首蒲团处坐下。
长安知道这是母亲的考校,于是便小步走到龙女的身侧坐下服侍。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大到每一个动作的弧度,姿态,小到茶盏的摆放位置,都优美,标准到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而不苟言笑的龙女看着专心致志的养子,眼角也勾起一丝玩味。
虽然龙女嘴上让长安不拘礼,因那些是真龙定下的东西,自然不能用来约束真龙,即便长安如今还不算,但他是被龙帝认可的“幼龙”,自然也在此列。
但是!
凡事都有但是!
妙影本身却是一位十分“讲礼”的殿下,卫北重威仪的风气就是自龙女而始。
艾尔的这位母亲性格颇有些别扭,也和某个自诩永远忠诚,众子第一的好大儿and金毛狮王一样,拧巴。
一方面觉得自己就是爹最疼妈最爱众兄弟里最长最有能力的那个,不需要证明什么;一方面又十分在意兄弟对自己的看法,极其敏感,一些哪怕十分细微处的不足、失误都会被理解为一种不敬乃至挑衅。
在和以狂放不羁,随心所欲著称的八世君,也即妙影的幼弟以及主宰玉廷的陨风子元伯打交道的时候这点尤为突出,双方经常会因宗姬过于,不容质疑的傲慢而将一场会面闹的不欢而散,让本来可以达成的协议被搁置,凡此种种。
像是茶道,就与礼仪捆绑极深,沏、赏、闻、饮、交(敬),都有着一套繁杂的流程,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有相对应的步骤,妙影曾因八世君向自己敬茶前的准备不足,以及没有完成整个流程而大怒,当即拂袖离去。
........
前脚刚教训完长安真龙不要被凡事所拘束的龙女,现在却十分乐得看着眼前的养子,一举一动都在遵循自己为其制订的规则,这是她的塑造,她的杰作,龙女看长安的目光,就好像一个以术为狂的匠师,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创造的完美作品般。
百看不厌。
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龙女已经成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塑造了长安,无论是她外在的冷酷,以及那“闻名天下”的高傲,还是对凡人来说无比危险的,风暴的喜怒无常,他都已经见识过了。
而像是偶有流露的温情,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长安也经历过。
因此,在龙女的心中,长安不仅是一个龙帝赐给她的“宝物”,同样也是一件被她缔造出来,到目前为止,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适应她的作品。
她即会要求养子不得拘礼,也会以十分严苛的标准来命令长安做到某些事,她是长安的母亲,这毋庸置疑,所以龙女认为自己理所应当的可以对这个孩子施加自己的影响,按自己的目的和喜好去将其塑造。
向上,难有父母的慈爱,对中,兄弟们的敬而远之以及那些不被龙女所认同的行为。
妙影是孤独的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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