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妙影先将养子放置在一个蒲团上，然后自己则到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那丹炉中释出青烟的速度徒然加快，很快，房间就笼罩在一层烟雾之中，即便相对而坐，也如隔了一层雾纱。
在丹香的作用下，本就神体俱乏的长安很快就沉沉的睡了过去，脖子一倾，就那么盘坐着入了眠。
闭目打坐的龙女却忽然睁开了眼眸，一双本来不含情感的紫瞳之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终又还是缓缓闭上。
......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安悠悠醒来，发现自己下不着地，上不见天，仿佛置身一片虚无之中，正茫然着想往前去，忽然身后一声惊天巨响。
“轰！”
一道惊雷炸开。
那种虚无顿时消散。
长安猛回首，发现那竟是一道巨大的，几乎贯穿整个天地的风暴，沉闷的滚雷不断在其中炸响，一个暗紫的修长身影，就在那风暴之中盘旋。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竟然踩空，他再回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处山巅之上，退后一步，便是深渊万丈。
“嗷呜（母亲）！”
长安认出了那道身影就是自己的养母，飙龙之本相，便下意识的开口呼唤，然而从他嘴中发出的竟是一道幼声幼气的嗷呜。
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却看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对长着鳞片的龙爪，往回一转，一条长着鬃须的尾巴正无聊的甩动着。
他变成了一条龙？！
淬体不是还有很久吗？成功了？
长安的记忆有些模糊，但时间不给他更多的思考，脚下的地面忽然发生了塌陷，他的右后爪直接陷了下去，这让长安受到了惊吓，他往前一冲，却引发了连锁反应，这处山顶竟有缓缓解体的迹象。
长安这下是一动也不敢动了，保持平衡，减少压力，然而似乎环境有意的在和他作对，一道电光忽然落在了他所在的这个山头，这下山体再也维持不住稳定，直接开始滑坠。
长安瞪大了双眼，看着远处那和风暴伴舞的身影，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迹象，于是拼命的刨动四足，在坠落的土块之间翻腾，跳跃。
说来也怪，在一开始长安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变化的时候，他对身体的一切都使用自如，但发现自己变成了和原本相异的形态后，他却有些适应不了这具新身体，总是出现各种问题，险之又险的挣扎着。
但情况非常，再挣扎下去也只有滑入深渊一路，长安好不容易趴上了一块还算稳固的土面，仰头望向大风暴的位置，在可怕的风压和密集的雷暴中，那个紫色的身影是如此的令人无法忽视，修长，优美，它在围着风暴旋飞，好像在与之共舞。
“龙......龙是会飞的！”
长安想到了唯一一个能使他摆脱绝境的办法。
但是要怎么做？
他记忆中没有一点关于自己这具身体，以及飞行的经验。
要怎么做！
他拼命的回忆，然而记忆中确实一点也挖掘不出与飞行相关的内容，几次见到母亲化龙飞天，都是那样的行云流水，仿佛吃饭喝水一般的本能。
他之前确实受了不少教育，但他当时连化龙都无法做到，如何能教他飞行？一个人若是不会走路，和他说奔跑的技巧又有什么意义？
长安绞尽脑汁的思索着，但时间已经不在他这边了，很快，唯一一处较为稳定的，可以给他暂时安身的土方也开始龟裂，而周围已经没有其他能安稳容身的地盘了。
他立即就明白了现状，于是鼓起勇气，不再犹豫，因为过于紧张，甚至不小心咬住了一根嘴边的长须。
四足抓地！
用力一跃！
长安的努力给了这块土方最后一击，它直接就四分五裂，而只冲出了不到两米高的长安也和它一起坠了下去。
大风暴中，那正在旋飞的身影目光看向了此处，只看到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第十三章：幻
“嗷呜！”
一声清脆的龙吟在天际回荡。
一个幼小，稚嫩的金色身影，在茫茫广阔的苍穹的背景下，它的身形显得是如此的渺小，从崩塌的山石中飞跃而出，却有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长安飞了起来！
他的双目如火，流露出难以控制的兴奋。
虽然还没完全掌握飞行的技巧，但长安还是卯着一股劲向上猛冲，因为只要他少有懈意，摇摇欲坠的紧迫感就如影随形，他向着风暴而去。
“嗷！（娘）嗷呜（娘亲）！”长安不住呼喊着，一直希望引起母亲的注意。
等到他飞到大风暴的外圈，这里已经可以初步感受到那可怕罡风的威力，长安现在虽然是龙躯，却也从那不断卷刮着的风刃中感到一丝锐意。
那风刀刮在身上，能把鳞片打的嚓嚓做响。
他心生畏惧，不敢向前，就在这时，一声远比他的呼号震撼，响彻天际的龙吟自风暴中吟出。
天地为之一肃。
大风暴外围的罡风也被震散了大半，长安盘旋一阵，意识到这或许是母亲的召唤，便鼓起勇气，尾巴一摆，一头扎进了那层似有似无的风屏中。
霎时间，长安眼中的世界变了个样，天昏地暗，煞气满溢，这哪里是什么大风暴，分明是一处末日绝地！
他看到海浪呼啸着吞噬船只，看到洪水冲垮城池；看到战场遗址上，已经化作亡灵的千军万马扔在不知疲惫的厮杀，看到兽灾如洪水般冲击天朝的军阵......
雷霆如雨点般落下，世界被照的白皙通彻。
长安昂首望天，那苍穹之顶，四色分明，四个方位，分别有一肥硕老汉、一冷酷壮男，一妖娆美人，一不知性别亦不知老幼的披袍笠者，他们之间泾渭分明，各主一方，红蓝青紫四色分割了苍穹，四天之神此时无不全神贯注的俯视着凡间。
长安感到莫名的心悸，一种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但愤怒也随之而来，仿佛见到这四人，即是见到了生死大敌，他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底层的咕噜声，就要真龙哈气，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侧方，一个高大的身影向着自己猛扑而来，吓得他四足齐齐发力，一个滚身翻了出去。
那偷袭长安的身影扑了个空，有着妖异魅力的姣好面容露出几分不甘。
长安定眼一瞧，偷袭者的模样十分的眼熟，不是之前在路上差点把他逮住，最后莫名其妙送了他一颗魔头，留下诨名的“自在天女·瓦斯琪”又是何人？
长安怒目圆睁，鼻腔中喷涂出灼热的气息，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跃跃而试。
但瓦斯琪偷袭不成，冲着长安歉意一笑，然后打开胸甲，露出她身上穿满环、孔的各种痕迹，那些“装饰”简直令人不忍卒读，光看上一眼就好像能同步感受到幻痛。
长安分明记得上一次见的时候，瓦斯琪身上还没这些......额，装饰，不知是何原因。
他警惕的提防着对面的瓦斯琪，后者摊了摊手，张开嘴，露出同样被穿针了的舌头啊呜了两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这次就不打招呼了，随后拍拍手，直接化作一团云雾消散。
天空传来一阵震雷，不知是不是某位神明在发怒。
见瓦斯琪消失，长安心中的警惕并没有因此松懈，依然在提防四周可能的威胁，然而他却疏忽了一个地方。
他的脚下。
瓦斯琪的消散让场景发生了变化，然而长安光顾着警惕四周，却没意识到脚下的土地正在虚化。
一个不着，他忽然失去了支撑，直接坠了下去。
而一个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巨大虚化头颅，已经等在长安将要落下的地方，兴奋的张开了大嘴，似要一口将他吞吃。
“嗷！！！”
幼龙凄厉的哀嚎着，却又忘记了如何施展自己的飞行本能，只能在空中扭来扭去，始终打不开那个飞行的开关。
就在幼龙即将变成龙饼送进那巨神口中时，一道闪电划破苍穹，一个紫色魅影如闪电般穿过天空，硬生生虎口夺食的将坠落的幼龙抢了下来。
它将长安握在爪中，直冲云霄。
长安过了好一阵才敢睁开双眼，确认自己没有被摔死，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抓握的时候，才晓得去看身前的人是谁。
“嗷（娘）！”
幼龙兴奋的叫了一声，而那威严的真龙只是用透露着冷酷的龙眸向下，斜了掌心的雏龙一眼，忽然龙躯盘旋收缩，将爪中的雏龙向口中送去。
长安从始至终没有挣扎一下，只是又叫了一声娘，就坦然接受被母亲吞入口中的命运。
好在母龙并非想要噬子，她只是将长安吞入口中，方便携带而已。
一龙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飞越苍穹，来到一阳一阴两种光芒照耀的宁和世界，才总算走到了目的地。
来到一处宫殿前，巨龙张开嘴，将长安吐了出来，原地一转，化作人形，不是长安那冷若冰霜的飙龙母亲又是何人？
被龙女吐出来长安此时也化作人形，身上除了龙涎以外，只有下身穿着一件遮羞的短衣。
长安从地上爬起来，正要作揖行礼，被龙女拽着胳膊就朝台阶上走，那道恢弘的大门也缓缓打开，似乎本地的主人正准备迎接母子二人的到来。
然而下一刻，一些未明的，恐怖的记忆忽然在长安眼前闪过。
他惨叫一声，竟挣脱了妙影的抓握，从台阶上滚落。
龙女不明所以，却第一反应如临大敌，她伸手欲抓回养子，护在身周。
然而在长安的视角下，却是愤怒的龙女掌中雷光乍闪，向他打来！
“娘！”
长安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一睁眼，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却仿佛陷入了什么柔软有韧性的物体中。
仔细感受，那物体却还是带温度，有弹性，会动的！
长安立即选择抬头，手也本能的想要松开抽离，却被反应过来的对方用双臂猛地夹住，不让他跑了。
“娘，娘......”
身前的人不是长安那威严满满的龙女娘亲，又是何人？
原来长安方才竟是从妙影的怀中醒来的。
只见龙母面呈寒霜，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嘲弄，又像是生气。
“怎么？抱了这么久，醒了才知道跑？”
“是要把你吃了还是怎么着？”
第十四章：旧时伤
长安摇摇头，将脑袋垂了下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体型悬殊，龙女此时是跪坐的姿态，长安曲着膝，这把头一埋，后脑勺刚好顶在龙女胸前峰峦的山阴之下。
妙影低头看着怀中的养子，笑容在脸上一闪而逝，她抓住少年的手臂，拖着对方一并站起身来。
“穿衣。”
她指了指角落放着的一迭衣物。
长安此时才注意到自己仍是赤条条的裸体，当下也是脸色一红，告了一声罪，忙不迭地转过身去退到角落，背对着母亲开始穿衣。
妙影很喜欢针对养子这些没有完全顺从于她的地方进行打击，她冷哼一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转过来。”
刚只来及抓起一条绸绔的长安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顺从的转过身来。
他低着头，不敢和母亲直接对视，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对方看见赤身裸体，但他还是对此感到羞耻。
妙影见到养子再一次屈服于自己的命令，心中略感满意，这才微微颔首，示意长安可以继续动作。
于是长安这才弯腰，将短绔穿过双腿套上，总算是收住了那总是随着他的动作而晃来晃去，十分吸人养母的白玉杵。
后面整个穿衣的过程都变得十分迅速，长安不喜人服侍，就算龙女为养子派来了一整支优秀尽职的使女团作为服侍，但只要长安能动的地方，他都追求事必躬亲，所以穿衣，尤其还是贵族衣物这种相对比较复杂的日常流程，同时又是礼仪的一部分，长安也已经十分熟悉。
见养子穿戴齐整，龙女一言不发，迈步走出静室，长安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走了没几步，就来到那修行淬体的玉池之地，此前的荒唐浮上心头，种种杂念，让长安本来平稳的气息忽地沉重了几分。
龙女脚步顿了顿，似是察觉到了养子的情况，她忽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向养子伸出左手。
长安不明所以，还是赶了上去，却被母亲反手抓住右臂，拽向身前，被强拉着与其并身而行。
“说说吧。”
妙影找了个话头抛给养子。
“路上都遇到了些什么？”
长安本来思绪有些纷乱，又是淬体时的痛苦和在母亲面前......不敬，又是那个古怪的幻梦，种种杂念让他本来心思沉重，但龙女一强势插入，倒是把他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走了，只余听从的本能。
便将这次他被龙女特准外出游赏以散心中郁结的过程尽数讲来，事无巨细，供母亲评断。
在听到他因心中哀伤，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因而提前结束游猎后，龙女却剑眉一挑，斥问道：
“我命你外出游猎，是以北地景物壮美，好慰藉于你，解悲愁心，明是不明？”
“孩儿明白。”
“既然知道，为何不遵令行事！？”
龙女一声斥问，颦眉怒道，用力将长安拽到身前，一双电眸含霜带怒，审视着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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