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长安默然失语。
龙女却容不得沉默,沉声道:
“抬起头来!”
长安遵言抬首,眉宇之间,已然现出一抹哀意。
妙影本来想要“动怒”的,但此刻见到长安心悲,苛责的话却也说不出口了。
本来长安隐瞒与禹城氏有关的内容,是担忧自己若是因混沌之罪,被天朝处死,连累了收养他的禹城氏,但在巍京天廷,龙帝赦他无罪,还令飙龙代姐收嗣,将他收养,过往一切,自然不该再有隐瞒,于是长安在拜母之后,便将自己的过往悉数托出,事无巨细。
便是崔宾等震旦逃人的信息,也为他禀明,也一并道明他从人们那所了解到的“叛国”缘由,以为其申诉。
飙龙对养子以外的一概人等并不关注,她将长安带到天宫净池中浸泡,以天宫之力,祛除了他身上沾染的污秽和伤势,这一过程就去了月余,然后就带着新收的养子回到了南皋,至于长安交代、请求的诸事,则都吩咐了近臣去做。
飙龙为北境之主,她的意志就是圣旨,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懈怠,远的,如震旦逃人崔宾之类的,因为远在塞北恶地,就只能从其家族查起,根据长安的描述,看看是不是确实某地崔家是否真有这么个人,发生了这些事,具体的嘛,卫北密卫上门一查,什么就都清楚了。
然后,最接近最好查的,应该就是长安口中南迁逼祸的禹城氏了。
要找到了,好办,作为长安这个新晋南皋世子的“旧随元从”,还对长安有收留之恩。
禹尧心心念念的,氏族南迁后献功求封,争取给禹城氏换个内附屯田的待遇算得了什么?
长安要是娶了禹娘或是其他禹氏子女做妻妾,之后传下血脉,就是他们追附的“禹城”祖地那边的大小士族绅民都要上赶着依附过来,一个必然在九门南皋占有一席之地的崭新世家就将冉冉升起。
就是不娶女子传宗,光是长安透露出的关照,也已经足以让禹城氏这个民不过千的小部族从此一步登天,飙龙独此一子,宠厚必然无以复加,而长安只认这禹城氏一支近族,对禹城氏的部落民来说,那是何等的富贵光景在等着他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来便是如此......
可惜,可惜!
回来报讯的使者无不悲伤的———为上者感同身受也!
给长安带回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禹城氏没了!
根据南皋特使、长垣军门多方调查汇总,人、物、证据确凿,就在长安“南归”(被抓回来)之前,长垣周边许是因为天钦侯率军北出的缘故,一些胆大包天的劫掠者以为有机可乘,于是南下叩关,他们自然不敢挑战巍巍长垣铁壁,而是将目标放在那些依附天朝,于长垣塞外放牧的部落身上。
禹城氏南下之后,因为言语之事未得证实,暂不能论功,塞内没有给他们安置,但准了他们在长垣脚下驻营,许准通商互市。
结果就遇上了这波出乎意料的南侵。
第十五章:悼亡
此前因为兵分两路,禹城氏的青壮大多留守故地,南下的队伍中多是老幼,本来指望是能入城的,但又因为之前那场喋血之战,王师败绩,还折了一个军督在塞外,加上天钦出塞,长垣便提高了警戒力度,禹氏新来,未被接纳入城......
惨剧之后,巡防、救援不力的护军、守备都已经收到了惩戒,守备贬职,护军丢官,被发落回了故地,这事发生的时候还在长安的问询到来之前,可以说力度已经很重了。
而惨遭屠戮的禹城氏,据说敌人趁夜色发起突袭,又有巫师随军因而军力极强,对上只有一群老弱的禹城氏,结果自然......
无一幸免。
这结果是南皋特使反复核对了的,就是生怕有所遗漏,长垣固然是天朝重塞,守卫长垣的边军自然是精锐无双,然而也并不是就完美无缺,没有问题了。
禹城氏若只是被打残没有灭族,还剩了些幸存者,但也可能因为某些考量,被人大笔一挥就此除名,直接并入屯庄或是其他牧部中去。
这涉及到长垣的特殊生态环境,倒也不算什么弊病,可惜,禹城氏确实没有幸存者留下,长垣那边倒是收集了一仓库的遗物,因为根据禹城氏汇报所说,他们还有一支部队仍在北方,不日可能南下汇合......
知道这消息的长安自然是如遭雷击,晴天霹雳。
他为复禹尧等人的血仇,孤身北上,本以为禹娘等人到了长垣,有天朝相护便可高枕无忧,岂料天意难测,命途多舛,他复了前者之仇,而后者却没在了长垣脚下。
长安央求妙影许他前去长垣祭拜,龙女以他曾被边军槛送入关,距今不久为由拒绝了他,实际上,她单纯就是不想放养子跑去给一群“归化胡”哭丧。
这就涉及某位大嘟嘟那傲娇的性格了。
长安对她这个“母亲”虽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十分顺从诚服,然而却不像对真正的至亲那般,母子间尚有一层不熟悉的隔阂,因而龙女对此不满,见到养子为一群凡人向自己哭求,自然不准。
长安因而郁郁寡欢,如此折腾了一段时间,心伤难治,强硬高傲的妙大都督总算还是松了口,她既不想养子再和过去有瓜葛,但也不愿看着长安如此哀伤度日,便下令长安外出巡游,让他散心......
从这里可以看出某头母龙的育儿水平———没有继承到(龙)帝(月)后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长安的性格在这方面异常稳定,否则换个正常半大小孩来,龙女的做法就是妥妥的“家庭创伤”“童年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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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看着念及过往,就要悲伤落泪的养子,龙女那顽固的脾性终于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下。
她没在长安“不听命令”这点上再做苛责,转而拽着长安,走出了静室。
门廊下侍立着的仆人们连忙俯身行礼,龙女抓着养子,走进了大厅。
“舞乐。”
她将养子搂在怀里,淡淡吩咐道。
“是。”
女官领命退下,不多时,就将一直等候侍奉的舞姬乐师带了上来,众人先向宗姬跪拜行礼,随后为首的司乐出列,再行大礼参拜,随后问到:
“殿下想赏什么舞乐?”
龙女怀里搂着养子,姿势也变得不端起来,斜依在座椅上,单手撑头,另只手则牢牢将长安搂住,不让养子有脱离的可能。
她看了一眼养子,盯着他的墨发,便轻声道:
“要欢快......悲喜相交,劝人释怀的。”
司乐再拜,随后退到殿外,很快就和乐工们敲定了曲目。
是源自一个在天朝颇有名气的故事,讲的是上古时期,一个女子恋慕真龙的神伟(这在震旦是一种普遍现象),爱上了一位真龙(为避讳一般不会有明确的指向),但当时天下未定,四凶扰攘时来犯边,诸龙领兵奔走于天下救济苦难,这女子为了能够接近真龙,自发投入军中,最后立下功劳成为大将———在一场关键的战役中,她感悟天命,认为自己可能会牺牲在这场战役中,于是鼓起勇气,向真龙唱响示爱的歌谣,而真龙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和追求者,则坦言自己眼中她和他人别无区别,过往种种,都是顺手为之,龙的眼中,只有帝后使命,天下苍生,并无儿女情长;
最后将军看破执念,依然努力杀敌,可却没有再把拼死(自毁)当做向真龙示诚的手段,于是这场战役不仅天朝赢得了胜利,那将军也活了下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美满团圆;
而真龙依然高居穹顶,以如炬之目,洞察四方,行帝后之志,守天下安康......
一个前半端凄美,讲述爱慕与求而不得,后半段宏大,同时又点出天凡有别的叙事。
乐声和舞姬优美,几乎完全演绎了那份凄凉、纯粹爱慕的戏舞表演配合的可谓天衣无缝,也许比现实中发生过的这段过往还要能令人感触。
龙女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额头,确实演的不错,令她都有些回忆。
不用怀疑,故事里被凡人示爱的那位真龙就是飙龙本尊。
已经是千年之前的故事了......
她对这个故事很满意,妙影认为通过这一曲戏,养子应该理解到她想要他理解的“情感”。
一是世上憾事太多,都不能尽善尽美;
二是天凡有别,真龙面前众生平等,是他们的使命,但并不是他们的枷锁。
真龙长生,有能横扫千军,呼风唤雨的威能,但心却只有那么大,若不学会必要的冷漠,不就反过来被拘束了吗?
像是镔龙昭明,飙龙之弟,曾有一段时间忽然发癫,思念自己的那些逝去的凡人近臣、侍妾、于是就要亲自祭祀,以悼亡人、
结果镔龙从天朝之初起到如今,纳过的侍妾,有过的亲近追随者数不胜数,光是牌位就一条街都放不下,一年三百日,日日逢忌时,上阳的文武们被八世君拖着一起去参祭亡人,被折磨的苦不堪言,谁顶得住天天都搞亡祭,悼先人啊?
然后是飙龙妙影和玉龙元伯听到此事觉得荒唐,先后发文,一个劝说一个呵斥,才让八世君放弃了这番荒唐的行为。
而八世君还不是单纯的心血来潮,而是真心(至少在那会子)悼念死去的亲近们,于是还专门跑来南皋找宗姬申辩,结果两人吵了一架,老八直接被大姐逐出了南皋王宫。
两人争执的点在于:
一个觉得孽弟多大年纪不着调玩小人就算了,还给小人过家家、办葬礼;
一个觉得你多大年纪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岂不孤苦?咱妈咱爹都是两个人凑一对,你了不起你要搞独身主义自个一人?
从某人先动的手可以看出长女还是有点动怒(破防)的。
第十六章:虽为母子,实无恩义
对其他龙子来说,宗姬并没有绝对的权威和力量对他们造成压制,他们敬畏长女,主要出于龙女的功绩和地位,而不是因为武力。
何况龙女即便孤傲如此,自诩为诸龙之长,天朝守护,也不可能因言语、理念不和就与诸龙拔刀相向
身边的小人(凡人)对龙女来说,就像是工作的背景,这是她必须履行的责任,但要指望她对“工作背景”产生什么额外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凡人得不到真龙的认可,而能得到真龙认可的同族们......各自一方就算了,脾性也千奇百怪的,让宗姬十分难做。
爹妈不在,一心认为自己要,也正在扛这个家的长女,面对一群眼中“问题儿童”的兄弟姐妹,既想要与之亲近,却又因为理念和性格的不同,得不到想要的亲近和认可,她有没有父母那般的权威和仁慈能让所有龙族都爱戴,所以,长期以来,宗姬一直处于一种在情绪上较为压抑的状态。
越是得不到兄弟们的信服,就越是想要得到认可;而越是想要得到认可,就越是容易表现出咄咄逼人的姿态,然后让人敬畏、疏远。
这就是长安这位养母身上的问题。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死结,或许哪怕帝后出面都难以改变自己那性子已经成型,“根深蒂固”的女儿其孤傲。
而现在有了长安,一个几乎完美的支配对象,龙女自就迫不及待的,将自己没能成功施加到兄弟姐妹们身上的行为、认知,在养子身上成功一次。
........
斜依着的龙女撩了撩养子的长发,指尖轻戳在长安的肩后。
“可知戏中意?”
事实证明,龙女真的很不擅长育儿。
和某个骗精带娃跑,被四个霸道总裁追妻追子,搞出一个非常有名的银河舞台伦理剧,好像叫什么大远征什么的故事里的女主角一样,水平难看出了一种境界。
即便是温顺如长安,也在面对龙女的这种咄咄逼人,几乎是想直接把她的想法硬塞进养子的脑壳,不仅要求他不准拒绝,还必须立刻理解融会贯通然后运用上的做派时心生抵触之意。
他没有就事论事的回答,而是离座往前迈了一步,随后转身向龙女直直拜下。
龙女剑眉一挑,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只见长安重重拜下,额头叩在绸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与娘亲相逢,至今亦不过一年,若论长短......无以相较。”
“禹氏于我,有救、收、养、教四恩;世间之情,莫过于此,娘亲于我亦不过此四者。”
接下来的话,在有着浓厚先祖崇拜,因此延伸出“孝义”文化的震旦天朝略为惊骇,长安含着泪水,再叩首道:
“我若弃此先四者于不顾,娘亲于我,虽为母子,也实无恩义可言!”
龙女猛然起身,双眸精光闪烁。
舞乐已停,乐工舞姬们呼啦啦跪做一团,宫室之间,已有风雷之声激荡。
但长安并没有停下,匍匐请罪的意思,而是抬头跽坐(跪着直起身体),深深地望着面无表情,双瞳已然显现出纯白之色的南皋宗姬,发出了最后一声质询:
“日后,为母子耶?陌路耶?仇雠耶?”
两行清泪自稚嫩的面颊旁滑落,长安却毫不畏惧的用言语和目光以下犯上,和龙女那危险的眼神对视着。
但凡是曾目睹过飙龙妙影施展她与生俱来神威的人,若是来到这里,都会毫不怀疑的肯定一点:
飙龙已然发怒。
那龙之力上涌导致的纯白双瞳就是最好的力证。
女官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便是八世君在此,遇上飙龙之怒,除了退让以外,也别无他法。
但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少年,却就那么伫在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默表达着最无声也最顽强的对抗。
若是宗姬一怒之下,亲手把世子打死打残在当场......
那在场的人,也不知道剩得了几个?
......
“逆子。”
沉默许久,最终迎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少年低下头,咬着牙,泪水沿着痕迹从腮帮下滑落。
无论他和母亲争执的到底是什么,对与错是相对的,而在此事上,长安毫无疑问的忤逆了母亲,待他如亲子的龙女,这是长安注定背上的罪责。
妙影只是气急之下开口一个呵斥,此刻见长安低头,先是认为养子感到畏惧,心中一动以为抓住了长安的弱点;
然而见养子依然沉默不语以做对抗,只是垂泪,恍然到:“这是养子因自己的呵斥而悲哀所致”。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话,脾气上来了;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业火或许就又消了。
想到养子虽然固执己见,还用他们的母子关系用来做为类比,令她实在愤懑,还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但养子心中毫无疑问确实是敬爱着自己的。
一句责骂的话,就使他破防垂泪。
少年的眼泪落下,龙女心中的那把火也破天荒的,几乎是数百年来头一次在迅猛地燃起之后,又在转瞬之间百被浇的熄了下来。
一念至此,当下心中又有些懊悔,觉得言辞略显激烈了些,但以飙龙的性格,要是为自己说出的话,尤其还是在这种争执较气的情况下收回或是道歉是绝无可能的,于是也只能用沉默应对。
龙女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觉得养子固执又多情,为此事竟然与母亲对抗,实在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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