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要是诸龙兄弟之间,闹个不欢而散也就罢了,实在不行就打一架,了不起等个几十年再和好。
但对这半大崽子,无论哪种方式,龙女都觉得有些“不合适”———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心软,只是认为这崽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揍的话容易打坏;不欢而散的话,她是南皋之主,她肯定不走,但要说把养子逐出,她又舍不得这才到手不过半年的“宝物”。
何况以这崽子之前的做法,她若是这么做,长安不定哐哐朝王宫磕几个头告别,行李也不用,直接拔腿就往长垣跑,万一又和之前那样,一怒之下,一头栽进塞北,再去找邪魔和胡杂们复仇......
龙女心思一动,她作为母亲、长者、强者的支配权威,在此事上无疑是受到了养子的顶撞“挑衅”。
如果不施以惩治,就损了她的威严(即便是只对一个人来说)。
而有什么不伤身体,又不会让养子脱控,但又实实切切能受到惩罚,使其难受,并最终有所感悟,得获的责罚......
家长对孩童在说不听,打不得(动)的情况下,还有一个简单又粗暴,而且很切实可行的方式:
冷暴力!
第十七章:往上吴
震旦诸龙,虽然是为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但闹到不可开交的次数也并不曾少,最严重时,甚至一度同室操戈,兵戎相见。
所以,龙族之间的冲突争斗并不少见。
妙影摆一次长女谱,训教一次臭弟弟,闹不好南皋王宫和上阳王府就会“冷战”,几十年不往来一次。
她有心给忤逆的养子一个深刻,但又不至于太伤人的教训,让他更加温顺服从于母亲的权威。
于是,龙女心念一动。
看着固执又可怜的养子,脸上的寒意也不曾退,冷声说了句:
“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便再管束你......”
她说完这话,特意顿了一下,看着长安身子一颤,低下头,一言不发,果然苦楚的模样,便意识到自己确实抓住了长安的“痛点”,便乘胜追击,故意离开位置,朝外走去,边走丢下话,道:
“你想过长垣———不行,原因,我也不再说教。”
“南皋你待着不适,尽管出去走走,上阳、上吴、天朝之大,皆可随心......免得......”
龙女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养子的背影,将话咬在银牙间,一字一顿的寒声道:
“你视母为仇,相看两厌。”
跪在那的少年如遭雷击,空气好像都在这一刻停滞。
但他终是转过身来,低着头,跪伏在地,始终是不发一言,也不为自己辩解,甚至连头也不曾抬起,但龙女却依然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养子此刻心脏是如何剧烈地跳动,他的泪水如何肆流。
养子不愿向她自辩,龙女心中因放出狠话故意刺伤儿子的那份同样对此感到些许懊悔的悸痛又变成了斗气式的怒意。
既然不自辩,那就是知道自己错了......
明知故犯!
“哼。”
丢下一声冷哼。
龙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厅室中。
乐工们也都悄无声息的踩着静步退了出去,连女官也得到了讯息,不敢逗留,偌大的厅中,只有少年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维持着向外跪拜的姿势。
一切似乎就和最初一样。
直到过了有一段时间,长安才缓缓从地上站起。
泪痕常新,始终没有从面颊上淡去。
长安站在原地,目光盯着地上的泪痕发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
一名女官用一种十分拘束,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的姿态捧着一张银盘走了进来。
她在离长安十步远时,双手举起银盘。
上面有一面令牌,一卷文册。
朗声道:
“殿下口谕:
你大伯之前邀你去上吴过节,你当时既然表示了兴趣,可以去看看,那就去吧,把信给他。”
“予世子通行令牌一面,书信一封。”
表达完目的,那女官便屈膝跪下,将银盘托起在长安身前。
长安沉默了片刻,这才向前迈出,双手接过银盘,望着那十分精致的玄色腰牌,和一封没有任何除了封壳以外防护措施的书信。
“我知道了。”
他对女官说道,后者施了一礼,退出了厅室,也不知是否要回去向谁复命。
长安整了整衣冠,将万千情绪都压在心底,径直离去。
他先去到自己的住处,一处不大但却十分径直的偏殿———正殿就是宗姬的住所。
请侍仆们为自己收拾几套衣物,行李。
然后再从走廊穿到母亲寝殿的正面入口处,先请通传,然后得了允许再缓步走入正殿。
还没过门廊,就听见了宫中传出悠扬的乐声。
长安在女侍的带领下一路走到殿门外,女侍示意他可直入,长安在殿门外顿了顿,抬步走入。
还是之前的那批人。
乐工是,舞姬是,女官也是。
而主角也还是那俩人。
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再似之前那般亲近。
长安拱手向上一拜。
“咚~”
似乎是因他的到来,一个乐工慌乱之中,竟然出了失误,手一颤,提前敲响了铜钟。
这一下直接破坏了整场舞乐的节奏,尽管舞姬和其他的乐工仍是非常专业,即便同行失误,也并未影响到她们的工作,但整曲的完整性无疑已经受到了破坏。
依然坐在上首的龙女微微摇了摇头,十分擅于察言观色的女官便用一柄玉桴敲响了金磬。
舞乐因而暂停。
诸乐工舞姬齐齐向宗姬跪拜请罪,而飙龙并不在意他们的问题,于是在女官们的示意下,众人再此告退离场,一连两场舞乐,都没能完整的演完。
雅坐上首的龙女微微颔首,道:
“你来做什么。”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长安拜下,道:“儿臣敬请母亲:送信一事,上吴之行,可还有嘱托。”
龙女淡淡道:“你把信送到你大伯那,他会教你怎么做。”
说完,妙影乎没有与养子再交流的意思,女官于是便在台下做出暗示,长安也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态度。
于是他便行了一礼,答道:
“唯,儿臣领命。”
等他走出宫门之后,一名女官又追了上来,带来宗姬新的指示:
上吴的使团正巧又来拜访王宫,目的也是为此,长安可以直去见他们,也不用道别了,直接动身去到上吴就行。
母子间纵是有天大的矛盾,外人此刻也不得而知,所以流程虽然紧赶,但南皋王宫作风一贯强项,若是飙龙之令,倒也正常。
......
一人居宫室,一人走门廊。
龙女心想:“这孩子,虽然顽固了些,但也懂事,还是重情义的,只要我的计划实施,他很快就会认识到错误,知道我这个娘对他的真心实意,回到我身边来的。”
“到时需再多教他孝义亲情之重,除了‘良争’外,要令他完全顺服于我,不再忤逆,以成此母子佳话,令帝后认可,诸龙敬服。”
长安心想:“娘亲想来对我已经失望......母子名分,由帝所定,不能割弃,干脆如古之先民一般,人失道德,放之于野;逐我去上吴,或许是想将我寄于大......元辅之手的意思......我忤逆娘亲,合该有此受。”
他停住脚步,跟着他以及负责带路的侍仆也都停下,等待世子反应。
“禹尧曾经说,天朝之事,也并非尽善尽美,个中情况,十分复杂,不如草原纯粹......也确实没错,”
长安虽然侥幸当了龙帝的孙子,飙龙的养子,在整个天朝,已经可称贵不可言,公侯千百家,但真龙却只有这么几位。
但他此刻,心中依然孤寂难受。
第十八章:镜碎
入天朝以来,长安情之所系,全都被拴在了龙女娘亲那儿,高傲的飙龙,将长安视为龙帝给予长女的特殊使命和对女儿的关爱,自然也便不允许其他人来分享自己这份独有的恩宠。
她不准养子的亲近被其他人分走,因此,妙影不仅在接触人物这方面对长安颇有限制,也十分喜欢霸占长安的时间,在外人面前,尽管宗姬的高傲并不屑于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但她依然用通过展示对长安绝对控制权的方式来彰显自己作为母亲和上位者的成功———这在飙龙看来无疑是她完美履行使命,和配得上这份荣光的力证。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长安就好像一个心思敏感,已经初步长成,又被一个庞大新家庭所收养的孤儿。
收养他的母亲是一位完美的女性,令长安都自惭形秽,他无法契合母亲的完美......但在此之前,即便只单是他们俩人,长安也十分喜悦满足,从来历不明的野人,归化胡蛮,变成草原胡王,然后又是阶下囚奴———再摇身一变成了真龙血脉。
身份已经不能用几级跳这么简单能形容的了,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一开始,长安就是张白纸,什么颜色都能往上涂抹,身份的迅速转换,让他并没有适应过一个固定的身份,一套世界观该是怎么样的,他不管是看待世界,或是认知自我的方式都很简单———从其他人那获得。
禹尧收养了他,禹城氏对他整体也算接纳,亲善,长安就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该是禹城氏的一部分,该与禹城氏相伴,为他们去做什么......比如孤身北往,讨还血仇。
那些游牧民在这个过程中依附他,崇拜他,尽管他的目的首先是为了利用他们的支持,来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但他还是因为人们的崇拜,开始尝试代入那种“领袖”的身份,去为他们做点什么,铺垫后手,指引前路、可能......
尽管有时这种后代入的游牧可汗身份,和先代入的禹城氏代表的归化草原民身份之间,会在一些方面发生冲突:
比如长安借助崔宾的知识,在给血月部定制的过程中,一面有意的制造了在他离开后可能会让血月部分崩离析,以免日后壮大,南下劫掠的陷阱;一面又忍不住在很多制度上采取了人性化的温和手段,甚至胆大包天到尝试约束、规范化那些极端的邪神信仰......
他既不想血月在他走后失控,日后制造更多禹城氏那样的血案,让更多个长安、禹娘家破人亡;
也不想因那些未来的可能性,就亲手扼杀掉那些盲目信任他的部民。
长安就是这样,他对事情和立场的态度,取决于和他接触的人。
在震旦,龙帝对他的承认只是其中一点,最重要的,赋予长安对自己所谓“南皋世子、帝后之孙”身份认同的,实际上主要是来自于因前者而诞生的后者———龙女妙影,和长安之间既定的母子名分。
妙影以子嗣对长安,长安就会代入:
“嗯,母亲是龙,我也是龙;母亲是南皋之主,我是南皋世子;”
如同一种主动的自我催眠。
而此时此刻,他走在门廊上,以为龙女遣他去上吴的行为,是在驱逐自己,对他的忤逆心生厌烦,这使他入朝以来种种经历、景象,皆如镜碎一般。
他的思维在这一个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失去几乎所有的夜,以及那段血腥,压抑的复仇时间。
一种淡淡的窒息感若有若无的缠上了长安,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仿佛溺水,仿佛泥泞。
他往前激素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忍不住停下扶住一根门廊的支柱,喘息起来。
“呼......”
长安有些急促地呼吸着,这令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我又是一个人了?”
无视靠近随从们的紧张,长安在心底问自己。
我又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他心口顿时生出一种刺痛感,那种痛苦,比他看见禹尧死去的那晚,比他知晓禹氏灭族时,都有所不同。
就在长安痛心的时候,远在飙龙的寝宫之中,看似端居高台,闭目养神的龙女,忽然睁开了双眼。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这是怎么了?”
通过一些特殊的方式,龙女端居寝宫,就可以掌控到整个王宫的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以前的时候她并不怎么用,因为几乎没人能够、胆敢冒入禁宫,即便是奸奇大魔,或是那些善于异形的变化灵恶魔,也要用非常精妙且合理的伪装,才敢于尝试在震旦宫廷中混迹,并向上接触......
但“有了孩子”之后,自然不同。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长安的关注。
这对妙影来说,不仅是她自认为在“履行使命”,同样,视奸喔不对,合理的“关注”子嗣状况,哪怕是吃喝拉撒睡,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门廊下,子嗣那突然的异动很难不引起妙影的注意。
但那异常来的快,去得也快,只持续了片刻不到长安就恢复了正常,以至于令人怀疑先前的异动是否只是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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