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寒
她自然知道长安的情绪肯定会很失落,但这正是龙女想要的。
她要孩子吃痛。
自然就会“成长”。
而长安的所有“成长”自然也逃不过她的掌控。
她意志坚决,一旦决定的事就难以改变,真龙的意志是如此强大,震旦的神龙一族更是如此,精灵有一句谚语“意志如龙”来形容人的内心强大,不会动摇,但在狂飙烈风之主面前,寻常龙族龙种都绝然难堪“坚定”一说。
妙影甚至觉得自个略显心软,为自己此前面对子嗣的泣泪而有所动摇的事情暗暗自省。
长安是龙帝认证的,真正意义上的“三代真龙”,他的诞生是龙帝创立天朝的第一回,龙帝交予妙影抚养,这代表了何等厚爱,是诸龙都未有的荣耀,元伯居上吴摄政,代表帝后治理震旦,然而此事只是他们漫长寿命中,“比较重要”的职责的一件,但长安的存在着直接和真龙族群血脉关联。
因此,妙影想要按照想象中“完美”的后裔形象,来教育好长安。
第十九章:建言
说来也巧。
南皋依岩天群峰而立,本身乃是嵌入山体的一座巨城,便引地火之力,以为南皋熔炼之需。
所谓地火,就是地脉熔浆,靠着这种源源不断,采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热源,南皋稳坐天下第一“工厂”的宝座,这里的天空常年笼着一层烟雾,和南国水乡的烟雨朦胧又并不相同。
南皋的雨很小,但会很绵长,要么不下,要么一下就是很长一段时间。
雪的话就更少了,便是在冬季,长垣降霜能够覆满城头的时候,南皋也不一定会有落雪。
但长安“奉命出使”的时候,这寻常难得一见的“风景”,竟就给他遇上了。
......
他穿着一身黑白二色袍服,缓步走出宫门。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踏出这扇宫门,行李和侍奉的仆人都已在去处等候了。
长安折返回来,只为确定自己心中的惶恐。
母亲......并没有接受长安的拜见,看来态度已经十分明显。
长安无奈拜别,一路五味杂陈,当他走出宫门,走出宫墙投下的阴影时,却见眼前一亮,天地豁然开朗。
宫门外的梯台上,不知何时已然落满了一层积雪。
他看着这寒意萧瑟的一幕,一种蚀人心肺的寒意也随之从足底向上攀附。
长安呼出一口白雾,回首望了望身后高耸的宫墙。
他跪了多久,不知道。
但母亲没有见他,这是结果......
风雪萧萧,天地落寞。
长安站在雪地中等了一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是等一个可能吗?还是畏惧渺茫的前路?
他不知道,但以后应该会有时间给他思考的。
他不再踌躇,制止了拿着打扫工具匆匆而来,要为世子扫雪清路的仆人们。
便迈步踏入风雪之中,向着下山的方向而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转向身后,带着几分释然,甚至有心同仆人们玩笑:
“这雪是来送我的,我走之前,你们不必清扫。”他又最后望了一眼宫城,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只留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和一行越来越浅的足迹。
长安一走,风雪忽然就变得更大了,好像之前真是有意收住威力,来为长安“送行”的。
.......
“殿下。”
一名戴着金色面罩的女子望着负手而立,面前竖着一面硕大铜镜的龙女。
一旁的女官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请示那物是否还要送出。
宗姬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于是几名托盘女仆就退了下去,连同那盘中迭放整齐的一身行头衣物。
那本来是龙女在长安远行之前打算赐下,以表示龙母关怀的。
若是真这么做了,或许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但龙女的性格是如何,也不必多说。
长安不二次回来还好,一主动回来,她就又举棋不定了,觉得这次既然要给崽子一个深刻的“印象”,那么临行前再宽慰他,是不是就起不到作用了?
这一犹豫,事情就落下了,长安最终没得来回应,也便告辞离去。
这一去可就真走了......
那金面女子看着心中略有着急,正常来说她作为部下是不应该为主君操心的,但奈何知晓了宗姬世子这母子之事后,令她情不自禁代入其中,对同样拥有了“母亲”身份的龙女多出了一分“越界”的共情,以至于她心中不安,仿佛亲眼看到一个错误铸成。
儿行千里,母担忧。
无论怎样,母亲对儿子的好意,总是没错的。
何况按龙女所说,她有意训诫世子,那么就更该予以关怀才对......但现在......
“他对我心怀怨怼?”
听到长安的这句玩笑话,妙影第一时间联想的便是这个方向。
【飙龙】妙·总生气·影。
但这个子嗣是龙女一手带起来,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长安的衣食住行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又时常在龙梦之中进入长安的思维,观察这尚未长成的小雏龙最纯真无伪的模样,可以说,在理论方面,她已经做到了可能比长安自己都还了解他,虽然知道是一回事,如何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她知道长安,至少在目前为止,她都不可能让长安怨恨,即便那天说了那番“实无恩义”的话,那也只是子嗣用来强化自己坚持的类比。
妙影很清楚这点,就算当场没完全回过弯,以飙龙之智慧,只需情绪平复,很快就能明白子嗣一言一行的目的。
她想了想,忽的释然一笑。
喜怒忽变的行为,让一旁的女官心中一惊。
“这是在遗憾我不曾送他。”
龙女一笑,果然,孩子无论如何都是恋父母的,此时长安心中多半是遗憾这次远行没见为母最后一面。
那金面女官眉头一挑,心中有一些不同意见在蠢蠢欲动,颇有些不吐为快的念想。
但见宗姬发笑,觉得事情十分有趣,心中又踌躇起来,自付本来殿下心情欢快的时候就少,现在难得来了,被自己打断,甚至提出截然相反的论点,是否......
纵然龙女喜怒无常也主要是在情绪上,并不曾有过残杀滥杀的行为,因为即便在暴怒状态下,飙龙妙影的智谋远略也是当世一流,她知道如何利用愤怒强化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反过来。
但无论如何,面对一尊真正的在世神明,即便是她信任认可的追随者,也无法不在那浩瀚如海的龙威面前小心谨慎,尽管真龙或许并不在意这点。
“你的孩子如何了?”
心情变好后,龙女也暂时不去关注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远———暂时的,越来越远的背影,竟是有心和部下闲谈,聊起了家常。
女官更加惊讶,没想到自己离开王驾不过一年,主上竟就有如此之大的“变化”,看来那世子殿下真是颇得宗姬喜爱,以至于此刻都关注起了这些凡人之间的“家常”。
龙女对部下想来待之以厚,只要立功,就不吝厚赏,一切都面面俱到,但从来没有过像这般“情绪化”的交流。
女官惊讶和感激的同时,又认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将自己的“建议”化作另一种形式,潜移默化的传递给主上。
于是她稍加思索。
第二十章:父母子女
将自己这次的经历和感受迅速的复盘了番,措好词,道:
“承蒙殿下关心,犬女尚可,已入尚阴祠中为司祭,至于犬子......唉。”她叹了口气,眉宇间凝起两分肉眼可见的愁容。
“初时,那小子好谈兵事,我便有意引他入伍,北戍长垣,为国守疆可建功立业,可他就是不肯,还言说......”她皱起眉,宗姬面前,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什么要参军就不能离家乡,宁为海东一小卒———是生怕离我这个母亲近了,受到管束。”
妙影轻轻一笑,觉得颇为有趣,她因长安的“忤逆”而生气,才开始渐渐在意到这些过去少有关注的,“凡人的纠葛”,当下听来倒也有几分意思,尤其是代入到她和养子身上的话。
长安要是敢在冠礼后可以正式出仕理政的时候,跟龙女嚷嚷什么卫北没意思我要去卫西找小八叔学炼金那才是正途,或是宁为上吴一小官胜做长垣万夫长之类的话。
妙影能腿都给他打断!
这么一想,长安倒还......挺乖的。
“所以呢?”
她问到。
女官苦涩一笑,拱手道:“让殿下见笑了,我让他爹揍了他一顿,本来想着第二天晚上就去好好安抚他,给他讲讲道理,结果这逆子竟勾搭了邻家的小阿姊,计划一起出奔,臣没忍住动手......又揍了他一顿,请医师来也躺了半个月。”
“呵呵......”龙女轻笑起来,忍不住再把事情代入到她和长安身上,要是长安打算用这种方式和哪个凡人姑娘出奔......
只能给他以鎏金之囚,不,要用更高级别的囚禁方式给他锁起来,先关个几十年吧。
女官见龙女心情不错,便又继续往下说:
“这事过后,那小子又说想赚功名,仕东海幕府,臣就建议他,可以先攻六书九章,然后考功名,从乡学入试,稳打稳扎,若是能进国子监就进国子监,入不了国子监,过了府学也可以在地方为吏,步步为营,用心耕耘便是......”
她实在忍不住,在宗姬面前又叹了口气。
龙女见此情形都忍俊不禁,堂堂一个威名赫赫的卫北大将,在谈到家务事时,一点过去那种刚毅果决,挥斥方遒的气度都不曾见,就是一个为了子女未来而操心劳力的凡妇而已。
她主动问到:“然后呢?”
女官便继续往下说道:“谁料那小子参加了几次什么诗会,回来就不肯用心钻书了,一心想着走以文章‘赎帖’的路子;因是前年,东海牧出奇兵,以少敌多,一举扫灭了四十二家海寇,大小数十战,杀俘近十万计,有人献诗称颂,又为东海牧上尊号‘伏波将军’得了东海幕府的嘉奖,一共有二十四人因文章做得好,靠歌功颂德以获职。”
“那战之后,东海都传,胤滢殿下一战给东海打出了二十年的海事安宁,十年内,都不大可能有兵事,而东海幕府又表现出对诗词歌赋,锦绣文章的兴趣......”
后面的话,女官没有继续说,但妙影也知道。
什么东海幕府喜欢诗词歌赋,不就是指她的那个妹妹,【卫东列省之主】【镇海大圣】【洋龙】,胤滢本龙嘛。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谄媚君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像她公开自己养儿子了,南皋九门,大小千家,有能力有心眼的,不都开始拉动族内继承人,年轻一代的培养和对外宣传了吗?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明指长安,暗向王宫吗。
他们就盼着哪天长安这位世子殿下,听到某某家中有个才华横溢or倾国倾城的同龄人,因而产生好奇,最后接触发生点什么呢!
“这么说,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灵活,只是大概恒心不够。”
龙女道,看着部下眉宇间的苦涩,清楚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
她开启这个话题,不仅是为了闲聊,心中不乏存了些触类旁通的想法,高傲如飙龙,不会低头和承认自己的弱点,但她也必须承认一些客观事实:在养儿育女的经验上,她或许确实需要“研究”凡人们的一些经验案例。
————毕竟!飙龙自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长安这个崽子身上的“凡化”问题,很严重,因是落在了凡人窝里,度过了最脆弱最容易被影响的一段幼年时光的原因,而现在飙龙想要“根治”这点,让长安成为她心中完美的“下一代”,所以她才会向下取经,目的也是为了解决儿子身上的问题,实在是母爱无疆,大爱无私。
......
女官点点头,无比认同。
“先学武,武不成;后求文,文不成;再又学技,连攻乐、医、匠、弈四家,皆不能成艺,每次臣,不可谓不尽心尽力为其谋划,要么如戍卫北还是卫东那般,与臣相背,要么,就不愿尽从臣之计,多少机会,如此可惜。”
龙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么一听,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是很懂事的。
只是想起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龙女心中忽的就感到一丝略带涩意的欢喜。
这是怎么了?
那崽子还没走掉呢......
意识到自己心中又出现了那种无名的“软弱”,龙女的心情一下子就坏了起来。
一双紫瞳中,电光闪了闪,不知是为谁。
而女官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讲述许久,终于才到将自己铺垫好的建言阶段。
“殿下,臣此次归家,颇为感慨:所谓父母之爱子女者,则为之计深远;但父母之计,有时又不被儿女所接受。”
“这并非是子女不孝父母,而是父母年久,见多识广,见事常有远略;少年龄弱,未能出城郭,游百里;两代人见识不同,认知各异,父母之观儿女以其青涩不能持事;子女之视父母,则觉其稳重对己成缚。”
“便是好意,他不能理解,只看到了前面,或是只看到了后面,只看到了父母的束缚和苛责,没理会到父母的保护和怜爱,因而心生逆反,或是无意抗拒,以臣拙见,凡父母子女之事,多因此数者起。”
“所以,有些事,即是父母真心为儿女好的,但方式不为儿女接受,意思未被儿女领悟的,都可能使效果全无,反而造成父母子女间的误会,以至于因此梗阻在喉,难以开释。”
第二十一章:固执
说到这,若是其他人倒也罢了,龙女何等人物,怎能不知女官这一番长篇大论之后的目的?
正好奇怎么今日在她面前能如此善谈,原来是为了在这婉转的进谏。
岂料,这番话竟勾起了龙女心中的前尘往事。
她拂袖怒道:“你觉得他理解不了我的意思吗?”
上一篇:魅魔小姐的里世界拯救记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