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83章

作者:月寒

  长安点点头,也没有异议。

  ......

  在另条天舟上,一群峨冠博带的文人儒士围坐在一间茶室内,不少人面带苦色。

  “万一......”

  一个人小心翼翼的想要提出什么,被同伴一声轻咳制止,无奈只能作罢。

  难,太难了。

  一想到自己卷进了这样的事情里,就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他们这次出使南皋带来的可不是什么好事,玉廷想要削本来要供应卫北的羽林良家子数量,理由是东、南边疆不宁,要转去这两地。

  而他们又只是负责谈事,谁能保证———不,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多半有涉及其他弯弯绕绕的门道,万一牵扯了玉廷和卫北之间的争斗,那事情的复杂和危险程度,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扛得起的。

第二十三章:盟誓

  虽然羽林那事,南皋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并不算强硬,似乎有协商的空间,但谁也不能保证,这是不是一场风暴降临前的宁静......毕竟,那位宗姬殿下的头衔里,就有一个:

  【狂飙烈风(风暴)之主】的尊号。

  风暴之主掀起风暴,喜怒无常,很合理不是吗。

  而他们到现在为止,连那位“传说”中的南皋“世子殿下”的面都没见过,万一这事是假的,南皋方面赶他们走,并且有意欺骗以达到羞辱玉廷的目的。

  那上吴和南皋闹起来,他们这些夹在中间,部分起到载体作用的小蝼蚁,稍有不顺就是被打个粉碎的下场!

  这几天行程,玉廷使团都在就这事进行讨论,越聊心越凉,以至于后来谈无可谈,众人一碰头,就是相顾无言只有唉声长叹。

  忽然一人拍案而起,怒声道:“唉唉唉!有什么好唉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等待会天舟停靠,我们就一起去求见那位‘世子殿下’,既然是去上吴赴宴,哪有主家见不着来客的道理!”

  “我等奉元辅之令北上南皋,即为实务,也为代访,是谓玉使,代表玉龙之威......我们这么多人!”

  那人声调猛地拔高,正当众人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狂悖之言,紧张兮兮的警戒着四周,生怕忽然踹门冲进一群南皋戍卫时。

  他话锋不减,沉声道:“就一起去伏请!那位世子殿下在南皋出现虽然才不过半年,但已颇有儒雅仁义之名,若是真的在船队里,不可能不见我们。”

  所谓伏请,也可以写为“伏乞”,是一种规格很高的礼节,另一种叫法是伏阙,就是拜伏于宫阙之下,而在震旦,能从行政层面称“宫阙”者,只有诸龙的治所居处,也就指向诸龙请愿上书,因为阙只有真龙可居。

  而伏请可以对任何人,当然一般是地位更高的尊者,就是对某人某事拜伏,恳求、进言。

  众人一片哑然,沉默片刻,一个胡须已经发白的老者打破了僵局。

  “此事......我认为可行。”

  有人表达了赞同,众人自然也就纷纷依附上去。

  毕竟,为今之计,也别无他法了。

  如果不能确定那位南皋的“世子殿下”到底在没在队伍里,等船队到了上吴,一下船发现人根本没来,那就算这事是南皋故意挑衅,他们没能确定事情真伪,就蒙着头跑回来,还传回了虚假信息,必然也要担责!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小一点,是诸龙家事,玉龙想看自己的小侄子嘛;

  说大一些,是卫北和玉廷的“国际”矛盾。

  宗姬摆了元辅一道,以元辅为人,或许另有计较,但玉廷上上下下,皆为玉龙臣仆,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他们如何能罢休?

  他们哪怕是面对南皋撵人的行为无可奈何,但事中没有尽到全力,让这种戏耍欺辱就这么一路来到了上吴,送到玉龙面前,都是大罪!

  说不定就是个流卫南守山林,或是扔卫东戍荒岛的结局。

  伏请虽然有些丢人,但也是没有办法之下唯一的办法了。

  要是伏请也没有结果,那对上吴好歹有个交代———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能还怪我们没有操刀子跟天舟上的南皋铁卫火并,直接目标祥云号,杀上去,找世子吧?

  而且,伏请也看对象。

  坊间都在传,南皋也没有对此辟谣,说这位宗姬殿下去巍京领回来的世子殿下,不仅是飙龙的第一个孩子,还极有可能是一位真龙,并不只是真龙和凡人诞下的龙裔。

  否则怎么会被宗姬直接命为南皋世子?

  真龙长生,理论上不需要所谓的继承人。

  此举足以可见宗姬对这个孩子,喔不,世子殿下的厚爱了。

  那么使团这边去向一位真龙伏请,就不能说丢脸,甚至该说荣耀了。

  毕竟他们在玉廷的资历和地位,还够不上能向真龙伏阙的程度。

  .......

  事情既定,众人尽皆认同,于是在有人提议之下,玉廷使团的诸人就一起盟誓,约定在伏请之事上同进退,一刻见不到世子就一刻不准退出,除非北人动用武力,否则主动退出的人就被视为叛徒,其他人要一起攻击他。

  天朝有着一套无与伦比,无比复杂的政治、社会制度体系。

  诸龙名为镇守,实为分封,因此,东南西北中五大行省的制度、民风都有所不同,卫北自不必说,风气剽悍,民间武德充沛,重工、耕、战、商。

  卫东是【洋龙】胤滢的征夷幕府,天朝那无比漫长的海岸线,需要有一个反应及时的中枢和地方充足的自治、自卫实力,因此卫东实行的是地方高度自治,但名义上全都臣于抚州的制度,地方上门派、结社组织活力繁荣,甚至时常能和官府对抗,但只要他们愿意服从抚州的策略,在她发动战争的时候出人出力响应号召胤滢就并不在意这些。

  而上吴所在的中部行省,则因为地处天下之中,四方无战,玉龙高明的治理技巧以及作为实际上的天朝京畿地,享有无比的安宁繁荣,但同时,为了让震旦天朝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维持良好的运作,玉龙因此创造了一套适配这庞然大物的复杂宫府官僚体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庞大,也逐渐出现局部坏死、臃肿,据说发展至今,连玉龙本尊都已经无法将其完全掌控。

  在这种情况下,玉廷为官,小心翼翼是为第一。

  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次失言,举止失礼,会不会就被同僚记在心里,日后举报,或是被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身份不低的贵人看了去,落了印象,日后难以寸进。

  这种表面欣欣向荣,内里十分高压的氛围,让玉廷为官没办法不小心谨慎,但也因此诞生出了一些社会风俗,比如盟誓画押,在一件和众人有切身的共同利害关系的事上,所有人达成一个统一战线,在单针对这件事上必须做到共进退,并且不得在事中或是事后做出相违背的行为,否则其他人就会一起报复此人。

  哪怕两个人互相极其看不顺眼彼此,相互攻讦、争斗次数不在少,但也完全可能在另一件有可能压死他们所有人的大锅上将名字签在同一块白布上,把背后交给对方。

  ......

  “走!”

  天舟抖了抖,已然靠岸。

  “伏乞!”

第二十四章:名爵

  御舟士们娴熟地操控着精气之风,托举船体的重量,同时缓缓降低落下的速度。

  空气被排开,地面的泊台已经清理出了很大一片区域,用红黄色的漆料作为标识划分,让每一艘天舟都能找到准确的落点定位。

  劳工、卫兵,以及被卫兵和官吏簇拥着的一群衣着显赫的男女均在泊地的外圈等候。

  直到每艘天舟都找准了落点,他们便缓缓向场中靠近。

  当天舟侧身的船舱通道打开,两列全副武装,十分威武精锐的士兵鱼贯而出,排好队列后。

  泰兴城的本地代表中出来了一男俩女三名礼官,分别捧着一尊玉质的龙雕、一个色彩斑斓,用各色羽毛编成的圆环,和一尊四四方方,小巧精致的虎形印玺走了上来。

  “泰兴府丞,午岳伯高重思,敬拜府君殿下。”

  三名礼官将托盘虚献之后,就退到一旁,一名穿着绸袍,气度颇有些威严的男子沉步走了上来,屈单膝拜下,他行礼的方式也是比较爽直的抱拳,整个过程都挺着上身,看他蓄着一把美髯,又一种军伍风气,倒像是一位不怒自威的大将。

  丞者,辅佐,一般用在副职,加个相字也是,理论上就是帝国的第二人。

  玉龙元伯,也被称为天朝宰相,代龙帝摄政。

  而在卫西之地,长安那素未谋面的“小舅舅”,【镔龙】昭明,被尊称为“八世君”,卫西在天朝东南西北五方五境中,算是仅次于中原第二安稳的地盘,除了土地略为贫瘠,又有黄沙之扰外,陆上有长牙之路源源不断的为其获取来自世界各地的财富,边防压力也被无尽山脉的地利天堑和简单好用的雇佣兵分担了很大一部分。

  对了,还有某位心高气傲的长女,经常因为某种家长心态,“怎么这么笨!这都弄不好,还得我来”的原因,经常直接越境干涉卫西事务,所以长垣边军不一定只负责长垣,有时也会被飙龙带着跑来卫西,“跨境执法”几回。

  所以这里的情况又不同于其他四地。

  昭明的脑子喔不,长安小舅舅的想法,在他痴迷次元石以及各种炼金、方术后,略有些异于常人,所以卫西实施的制度是八世君本身有绝对权威,同时他又绝对向下放权的君主离线制。

  地方上的主官均称“x丞”,意为自己是镔龙,卫西的辅佐者,就如玉龙之于震旦。

  而他们的晋升,权力游戏,基本上全凭自己斗,谁能笑到最后,站在上阳王宫的宫阙前诚恳下拜,谁就能得到镔龙赋予的“胜者拥有一切”的权力。

  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镔龙自身的喜好。

  因为镔龙本人的脑洞奇开,卫西有一套单独的勋爵制,像是云骧,出身禁军,卫戍长垣,也就一个天钦侯的爵位,而且荣耀意义大过实际。

  而眼前这作风看起来干脆利落,好似一位大将干臣的高重思,就是排在云骧侯爵之后第三档的伯爵,云骧守过巍京天廷,守过南皋王宫,现在在守长垣,爵位也就比这个卫西泰兴的府丞高了一档,你说气人不气人?

  但实际上,这全是因镔龙导致。

  镔龙很多时候并不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甚至自己说过什么话,他在痴迷自己的想象时完全心无旁骛———妙影对昭明的愤怒很多时候就是因这而起。

  少数时候他的注意力放回现实,就会引发一些难以预测的变化。

  比如镔龙随口一句,某个给他敬献了某种珍稀材料,或是引荐了一位有能方士的地方士绅,“干得不错,好好奖他”。

  然后,怎么奖励,上下限在哪?

  完全是要靠人去猜的。

  做的过了,怕世君不认可,做的少了,也是一样的问题。

  而且,虽然镔龙有时候做起事情来就是关他春夏与秋冬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毕竟龙的时间观念和凡人并不相近,但完全也可能出现下一次,世君忽然提了一嘴:

  “上次那个人呢?现在怎么样了?”

  “叫他过来问问,有没有新东西。”

  就和找三条腿金蟾入药不重要,但这是一个明朝大太监九千岁魏忠贤以给皇帝治病为由安排下来的任务这点很重要一样。

  镔龙一句话,就能让一个或许边远地区穷哈哈的牧户,摇身一变,成为一时显贵,变成士绅们要争取、讨好的对象,而一切的起因或许只是因为这个牧民在雪山上摘到了一朵珍稀的雪莲并且成功的,由自己送出成功的入了镔龙的眼。

  为了抵制这种世君不管事,一管事就没有个限度的行为,上阳的府官们绞尽脑汁的才成功的设计出了一套恩赏体系,并且说服了镔龙,在多数时候,注意,只是多数时候都使用这套规则来作为他赏罚有度的参照。

  但也还是不能完全防住,因此很多时候,就只能修修补补。

  比如原本爵分五等,然后变成七等,新加了两个“名绅”“员外”的等级,然后又加变成九等,增了俩个“袭传三代”,就是造房子,一层一层往上迭,最后弄出了被东北南中一起嘲笑的“卫西名爵”———一个在卫西以外的地方专门用来嘲笑,形容虚浮没有实际意义事务的俚语,前前后后到现在在施行的一共有二十四等,号称卫西名爵二十四等。

  而像作为泰兴府丞的高重思,他那个午岳伯,听起来是仅次天钦侯一级的伯爵,实际上在这卫西二十四爵中,只能派到第八位。

  这个第八说来也很有意思。

  长安自己原是不清楚这些的,但他身边又不是没人。

  就不说妙影自己只是想着给孩子吃吃苦头好方便她调教,就是母子真闹掰了,飙龙一怒之下把长安从王宫踹到九门外边,还宣布给他除名“你们听着,他现在不是我的儿子了!”

  也没人会轻怠于他。

  飙龙的脾气,知道的都知道。

  因而,在飙龙没有任何特殊表态的情况下,尽管行程仓促,但南皋方面还是将世子南访上吴这事的上上下下都尽可能的做足准备。

  长安身边有十二名得力的,均有过在各地方出仕任职经历的干吏,来为他讲解一路的风土人情,以及在面对情况的时候提供经验指导。

第二十五章:午岳伯

  天舟靠近泰兴尚未入泊时,船上随行的文吏就已经在向长安简述泰兴的情势,从地方官吏到乡绅头面,一一数来,好叫世子对此地不是一无所知。

  长安十分好学,加之记性非常夸张,接近了过目不忘的地步,因此即便是临时温课,他也能将这些信息记下个八九,和可能遇到的情况对应上。

  而且这些信息也非常有时效性,最后一次更新,能追到长安出发之前。

  南皋对卫西的影响力和渗透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泊坪上,排场已经拉好。

  泰兴府丞,午岳伯高重思单膝跪地,脊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下颌微扬,但眼睛却并不如他的姿势安分,时而扫过两侧的南皋铁卫和侍立着的属吏,不然就紧紧盯着那通舱的出口,将那副故作刚毅的模样衬得有些紧绷。

  不多时,只见一道玄素身影率先从舱内踏出,少年身姿挺拔,玄色衣摆扫过舱门台阶时不见滞涩,素白衣袖垂下,上面绣着的威武龙纹第一时间进入了高重思的视界。

  高重思心头猛地一跳,没敢抬头直视对方的脸,面上瞬时敛住了所有的波澜,眼帘沉沉垂下。

  直到那道身影停在身前丈许处,他才朗声颂到,声音因刻意拿捏而透着几分沙哑:

  “仆臣,泰兴高重思,拜见府君殿下!”

  言毕?,他将右臂收至胸前横放,屈身再次拜下。

  

  这次行礼就让拜见的气氛更加郑重严肃了。

  “拜!”

  而随着府丞午岳伯的号令,随着他这声号令,接官坪上的泰兴官、绅们也齐刷刷的屈膝拜下,衣物的摩擦声与拜礼的沉重声响交织着,最终形成了一道整齐划一的风景。

  “泰兴府官、绅、民、人四序,拜见府君殿下!”

  “免礼,请起。”

  一个令高重思略有些意料之外,清脆,又带着一分难脱稚气的声音响起,和他猜想中的大相径庭。

  在他想来,这位忽然出现的“宗姬爱子,南皋府君”,怎么着也得有个百多岁了吧?便是龙裔,也应是青、中年的模样(到此就会维持很久不衰),怎么还是一位少年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