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战锤 第484章

作者:月寒

  但心中疑惑归疑惑,他的反应却不见半点迟疑,以臂拍胸,先谢了一声礼后,才干脆利落地站起。

  不等高重思开口,那少年就率先发问道:

  “为什么称府君?”

  高重思明显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对方会好奇一个称谓。

  不过,这个称谓他既然叫的出口,那就是仔细准备过的,便理了理思路,确保没有错误后坦然回到:

  “殿下乃帝姬之子,南皋之望,帝姬殿下与我卫西八世君为嫡亲姐弟,论此,殿下亦乃世君之侄甥,故以府君相尊。”

  说完原因,他还讲了一件略带些地域黑的小事:

  “我西陲名器,有异中土,又邻山境,近胡人,若有失礼处,请殿下任惩,荣受不尽。”

  这句话的意思是,卫西的各种名爵称谓被滥用滥叫是天朝经久不衰的段子,又因为靠着西边,和群山接壤,境内有许多归化胡民,要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令长安感到失礼,那他随意惩戒,高重思对此感到“荣耀”的领受训教。

  姿态太低了。

  和初时,不,包括现在也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模样有些令人感到惊讶的反差。

  但已经“补过课”的长安却并不对此感到疑惑。

  因为他已经从吏员那知晓了眼前这位“泰兴府丞、午岳伯”高重思的为人。

  别看对方仪表堂堂,不怒自威,好似一员大将,实际上,这是一位哪怕在卫西这种“名器滥觞”,“太阿倒持”的地方,地方上割据、叛乱指数是和卫东并立天朝之最的地方,都被一致认为的“佞幸之臣”。

  他那个“午岳伯”的爵位来历更是让长安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此人侍奉上阳(这里为尊者讳没有直接提到长安的小舅舅)十分得力,据说其对方术炼金一窍不通,但却胆子极大,也懂世故,经常在八世君休憩(没专注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搞怪,说一些浮夸之言故意卖丑,比如:“若是八世君能将化石为金的神术研发到极致,到时候天下就无有钱荒了,臣仆这辈子就喜欢金子,到那时得蒙八世君的恩泽,我连睡觉都要盖金被,吃饭也能吃金米!”

  引得八世君哈哈大笑,说重思是个笨人,凡人盖金被就算了,怎么可能把金子吃下去呢;又捧着肚子,说这小子真令我高兴,然后忽然一指,说既然如此,就赏他个爵位,“赏你是因为你令吾喜悦,令吾悦,就以吾悦为号吧。”

  把上阳忠于王事的臣工们都搞无语了。

  “吾悦”这种描述的形容词,也能用来做一个爵位的雅号了?

  上阳(这里也是为尊者讳)的名声在天朝已经够烂的了,他们竭尽全力缝缝补补,也耐不住世君忽然一个抽风,但这种说出去不仅要被人笑死,弄不好还要被玉廷和南皋一起发文斥责的事情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世君胡来。

  毕竟这种乱相不仅是卫西因此丢脸这么简单,要是玉廷或是南皋(大多时候是前者)看不下去了,派人来插手整肃,八世君一去闭关炼金,完全是能做出把上阳丢给钦差处置这种事的,他们这些没能尽到辅弼君王之职的臣工也得被问责!

  但王令又不能不从,于是有人绞尽脑汁,忽然从地图志中找到了在卫西西边找到一座山,名叫“午山”,来源是生活在山谷中的一支部落,据说他们只要看到太阳出现在头顶,过了午山,就知晓此刻是午时因而得名。

  岳者,高山也,因此山可通岳。

  最后是寻了个同音字的办法,好歹是给高重思这个忽然掉到头上来的爵位寻了个有理有据有法可依的来源,虽然也有滥赏的问题,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而高重思也很“争气”,在得到了赏赐后,加大了力度,在他努力把自己的头衔升到伯后,无法忍受的上阳诸臣终于是将他寻了个由头发了出去,就派来了他的老家泰兴,这人也颇有钻营之能,花了几年竟就混成了府丞,因其上阳宠臣的身份,上阳中枢(镔龙不管事的情况下)不能容他,但在地方上却也混的如鱼得水。

第二十六章:卫北卫西

  此人还有一个优点,当然也可以说是缺点,就是身段柔韧。

  南皋长期以来,不定时的(看妙影主观意愿)插手,干涉卫西事务的做法,令卫西群臣很是不满,毕竟按理来说,有权力这么做的,先是巍京,然后就只有拥有着摄政监国大义权柄的玉廷。

  卫北和卫西,除了卫北占了一个长垣因此情况略有些特殊外,并没有行政等级上的高低前后。

  因此,在一些卫西人看来,卫北南皋,和我卫西上阳,理论上是平级关系,八世君也就是晚生了那么些,所以是飙龙之弟而已;

  但姐弟姐弟,从来没有听说姐姐可以随意干涉弟弟家事的情况!

  卫北肆意插手上阳事务,南皋专权两地,是为跋扈!

  此乱命也!

  卫西!

  .......

  敢不从命?

  毕竟,你要问南皋跟上阳争起来,决定局势的,最关键的人物:八世君,镔龙昭明站哪边———那还用问,肯定是亲姐姐啊。

  长安的小舅舅思路虽然有点清奇,但是立场和自我定位从来没出过问题。

  他知道,按兄弟们的看法,自己的一些操作是有问题的,但在不涉及他坚持的部分(比如炼金方术),昭明是个很注重兄弟敦睦的憨直龙,哪怕是面对长安那怪脾气的娘亲,南皋的风暴之主的傲慢和易怒时,都甘愿主动退让示弱,这在诸龙之间是很罕见的一点,因此即便诸龙都或多或少有些嫉妒(没人承认)月后对镔龙特殊的宠爱,但没人和上阳关系恶劣。

  也正因为是这种性格,纵然是长安那孤傲的娘亲,在对八世君的时候,也是头疼又有些无奈。

  说好吧,这个弟弟频繁能触到自己的雷区(虽然遍地都是),令帝之长女发怒;

  说不好吧,南皋大军来卫西一趟,跟到自己家一样,连上阳王宫镔龙都能让出来给妙影下榻用,黑白二色的卫北龙旗堂而皇之的悬于上阳宫中,飙龙代弟升堂,高居首座,以他境之主的身份,接受卫西群臣朝拜———这还不够表现出八世君对长姐的尊重吗。

  既然主君都是这个态度,群臣即便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昭明是真龙,妙影也是真龙,换做其他地方,比如那西方人类文明中,如果西格玛帝国的皇帝对基斯里夫的沙皇十分尊重,甚至愿意让对方到阿尔道夫来发号施令,执行赏罚,那底下的贵族和教士们都会疯狂的反对他,不管两者是多亲密的关系。

  但在震旦,真龙的高贵和权威无人胆敢质疑,任何一位真龙理论上都有能够操持帝国的权柄。

  .......

  南皋对卫西的干涉,既容易让卫西的地方上感到不满,也让很多人感到畏惧———八世君不怎么管事,但他的帝姬长姐可不是如此。

  以前有地方上的叛军作乱,割据自立,正常来说,周边忠诚的府城都应该出兵去镇压叛乱的,但因为自治度和人心纷乱等缘故,这些地方实力派经常会躺平装死,只守自家的锅碗瓢盆,一亩三分地。

  而上阳反应又较为迟缓,毕竟缺少了真龙这个强有力的核心。

  这时,如果传出南皋对这种情况感到不满,帝姬已经准备派兵甚至亲率大军进入卫西平叛的消息,那么就会出现戏剧性的,叛军周围的势力一下变得“忠不可言”起来,各个都勇于王事,自带干粮的镇压叛军,就希求卫北的大军不要进来,否则飙龙一旦决心清算,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恐怖的大风暴。

  但同样,也会制造出一群亲近南皋的派系。

  在他们看来,南皋干涉卫西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自然现象,那么就没必要抵触,反而应该顺应。

  毕竟一者,不做以卵击石之举;二者,若是能得卫北认同,那么在南皋的影响并不能无时无刻都掌控卫西的情况下,这种来自比本地更高一级的“代理人”身份,就能成为他们获利的渠道。

  高重思就是这样一个“亲北派”。

  当然,他是一个“佞臣”,那他的亲近到底有多少真心就很难说,或许不过是相对充聪明一些的“实用主义者”.......

  .........

  长安思考着高重思的生平、评价,以及对方的目的。

  情况不太对,他如此想。

  即便他母亲之子的身份早已经传到了泰兴,作为一方镇守,高重思对他的态度也恭敬了些。

  他还并非真正的龙族,母亲也从来没有专门宣扬过这点,一切都只是外界的猜测和流言,作为泰兴府丞,实质性的总督,高重思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问题,但他还是前来跪拜迎接,尊称为“府君”。

  长安第一想法是对方是不是有什么诉求。

  他其实并不是很相信“陌生人”的示好,即便是当初的禹城氏对他的善意也不是无由的,先是禹尧收留了他,把他当儿子养在身边,又托在禹娘手里,让禹娘带携,借助禹尧氏族长的威望让禹城氏初步接纳了长安,然后是长安展现出了自己在方方面面的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狩猎、教育(榜样)和改进工具等方面对氏族的加成后,才得到了族人们进一步的接纳和善待。

  以他当初打获的建马举例,这一匹宝马的价值,虽然下限其实也不是特别超出,但胜在上限难定,如果运气好,入了某位大人物的眼,走对了路子,对整个禹城氏能起到的助力比他们南下十次正常的交易都来的有价值。

  如果能借助献上宝马打通某位边将的关节,说不定下一次轮换牧区的时候,也不需其他了,禹城氏直接就可以迁移南下,成为比其他离散草民更高贵的“内环”部族。

  长安的性格是典型的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前提是,只要他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而对那些他被动接受的,则是报以更猛烈的情感,如禹尧、禹城氏对长安的“救收养教”之情,能让他不顾生死,为逝者复仇。

  没有记忆的长安实际上很渴望那种被他人“认可”,接纳的感觉,这令他真正感觉到自己在这世上存在,有一个温馨的锚点。

  而对龙帝龙女也是如此。

  他接受了禹尧的教育,那套正(秩序)邪(混沌)不两立的观点,因此,哪怕是云骧带着铁骑来找他麻烦,长安也从内心认为是自己先“不对”。

  否则他为何恐惧自己走后血月部失控呢?不就是意识到混沌的可怕和草原那注定走向弱肉强食的生态链吗?

  然后龙帝不仅宽恕了他深入混沌、和震旦军队开战,手上沾血的罪过,还还给他一个做梦都没想到的身份,并且还有一位虽然没有......或许在他身具魂龙之灵后就已经不能算是没有血脉联系的亲人?

  飙龙的孤傲,连她的亲兄弟都难忍,但对长安来说,他从来没觉得龙女娘亲有哪点不好,易怒,在长安看来是母亲对自己的严苛,孤傲,在他看来是母亲的威严满满,全是令他仰慕和尊崇的地方。

  即便自以为受到了驱逐,也是哀伤于自己犯下了忤逆的罪行因此触怒了母亲,从来没想过其他。

  毕竟他才多大点,怎么想得明白一位连自己都没猜透自己心思的长生真龙想法呢?

  ......

  对高重思这样的人,长安并不想多接触,他很礼貌的依循礼节和泰兴的代表们互动,并时刻用自己敏锐的感知观察着高重思,猜测他的意图,注意他的情况。

  母亲给长安的任务是带着信去(流放)上吴,他并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在卫西这么个局势略显复杂的地方。

第二十七章:旌旗

  泰兴人的流程很快就走完了,高重思有些蠢蠢欲动,竭力想邀长安入府城中去下榻。

  泰兴城治范围内,有两处建筑最为宏大与尊贵,一处是镔龙昭明的行宫,名“山岳宫”,如南皋那般,建在山中,位于天穹山脉(震旦腹地的大型山脉)的西侧,位置更在泰兴山寺之上。

  这是真龙居所,虽然昭明来的不多。

  但长安作为甥侄,肯定不适合僭用长辈的居所。

  第二处则是泰兴官署,作为地方的最高权力所在,这里非常的奢华,据说光是仆人就有数百,一般都为府丞所居。

  为了表示郑重,高重思称自己已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安排了人手清理官署,以方便世子入住。

  他自己则已经命令家人搬回了私有的宅邸。

  但尽管如此,长安还是拒绝了高重思的诚邀,这人的态度越是恭顺,他就越觉得对方必有所图,尽管这种审视是有几分先入为主的嫌疑,但对长安来说,他正该如此谨慎。

  刚好,他也有一个很合适的借口用来拒绝高重思。

  “午岳伯可先回。”长安轻声道:“我尚有事务处理......此次途径泰兴,只为暂歇,城,我就不入了。”

  长安的言辞礼貌又不容拒绝。

  高重思的样貌生的不错,气度也颇佳,称得上一句“丰神俊朗,器宇轩昂”,否则也没那么容易在八世君的廷臣中脱颖而出。

  此刻他听到长安礼貌的拒绝,即时面上就显出遗憾,感叹的神色:

  “惜我泰兴之民,不瞻天颜久矣.......”

  但长安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敢再提要求,没看那边一手持玉简,一手持刻笔的南皋文吏已经在记录这场会面了吗?

  这说明什么?

  说明悬在天上的那面黑白龙旗所代表的主人一直在注视着长安经历发生的所有。

  他要是在这场会面上表现不佳,被这些文史官记了下来,上了卫北的名单,莫说是地方上的府丞,就是上阳八世君的宫相,也闹不好就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高重思心中暗叹,果然没那么容易,就在这时,一群峨冠博带,左悬玉饰,右佩鱼袋,手持礼笏,又左右擎着两面黄绿旌节的士人出现,则给了高重思不得不就此退避的理由。

  上吴玉使。

  看到这些人的出现,高重思有些发懵,玉廷的人和南皋世子竟在一支队伍中吗?

  泰兴和船队对接的时候,因为卫北那一贯专横的作态,所以,船队和外界交流的权力是被南皋人所独占的,他们轻蔑其余诸境,包括玉廷,这任务对他们来说就是护卫世子到某地去,至于去的是哪并不重要。

  所以也没有专门透露玉使也在船队的信息,高重思还以为这支船队的核心就只有那位新近出现的世子殿下。

  玉使象征着玉廷的威严,在他们履行自己使命时,闲杂人等通通避让。

  这位幸进的“午岳伯”只能带着泰兴府的一应“迎宾代表”们,再向玉使行礼后又悻悻退去。

  “殿下......”

  玉使中一人打头走出队伍,向长安参拜,这是“代觐”,玉使代表玉龙威严,行走四方,正常情况下只对其他真龙俯首,而这个正常情况,就是指他们竖起旌节的时候,当那玉黄旗帜被举起,就代表着他们此刻的身份是“使”而非普通人。

  对长安这位南皋世子,他们也只用派出一人礼参以为觐见。

  长安戴着面具,气质谈不上多么独特,至少远不比真龙。

  一些心理素质不够的人此刻已经暗中捏了一把汗,他们看到那位“世子”戴着面具时就已经开始叫苦,要是这位还不知真假的“世子”此刻转身就走,不理他们,那他们就只有伏请那一条路了。

  而且就算对方愿意和他们接触,也不能刨除虚与委蛇的嫌疑。

  但也没办法,毕竟他们连那位世子的真容都不曾见过,又拿什么来判定真假呢?

  这事还没办法明着说出来,否则不论真假,一旦在卫北搞事被证实之前,玉廷先表现出对怀疑不尊重,南皋都必然震(佯)怒,锅还是能把他们压死。

  .......

  长安先回了一礼,才摆手示意无需多礼,直接邀请众人上船一叙。

  玉廷众人心中暗喜,看来对方的态度似乎还算不错?

  一想到南皋城内近段时间来流传的关于这位世子殿下性情温良,和风暴之主截然不同的消息,他们便滋生了些许期盼。

  一行人回到了天舟上,此时甲板上还有一些船工,正在检查舟体的外部结构有无异常,确保没有因为航行降落出现问题,船体内部也是如此,该维护的维护,该检查的地方检查,非常之细心。

  他们见到世子后,也只是停下动作行礼,依然等在原地,等长安离开后,他们要一刻不停的继续原本的工作。

  就算船上坐的不是世子和玉使,他们也要如此细致,只因按天朝的制度,对工艺造物制品的品控非常严格,小到箭矢、刀剑这般的武器,一旦出了问题,都能按照编号追查到制造它的工匠和最后一次发往的去向。

  若是出现刀兵不利折毁的情况,可是要直接追责的。

  而天舟就更简单了。

  航行的时候船工们自己也要在上面,真要出现问题将要坠毁,上层的大人们不论是飞行坐骑还是其他方式,总有逃生的机会,船工们就得和船一起坠落摔死,事关自己的小命,由不得他们不用心。

  “我听他们说,诸位很早就想来见我了。”